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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武十年十月末,秋風已帶著凜冽的寒意,捲過安順縣衙的青石板路。李成宗坐在公案後,手裡捧著粗瓷茶盞,目光卻有些遊離。這幾日他本以為會像往常一樣,喝喝茶、與同僚閒聊幾句,再去城門口巡視一番,嚴防死守不讓饑民入城,便算是一天的差事。
然而,這份表麵的平靜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隻見李二虎滿頭大汗,神色慌張地衝進值房,連禮都忘了行,喘著粗氣道:“大、大人!不好了!縣衙門口來了個五百裡加急的信使,看那裝束像是從帝京來的。那人凶得很,一身的煞氣,騎的馬都快累癱了,估計不是什麼好事!”
李成宗見狀,連忙起身倒了一杯溫水遞過去,臉上帶著寬和的笑意:“二虎,不是和你說了麼,喊我宗哥兒就好,喊大人多生分啊。”
李二虎接過水杯一飲而儘,卻把頭搖得像撥浪鼓,執拗地說道:“那可不行!俺爹說了,你現在是捕頭,就是朝廷命官,就是大人!況且俺家這些時日要不是有你接濟,早就斷糧餓死了。做人要講良心,俺雖然腦子笨,但這規矩不能亂。”
看著李二虎那憨厚卻堅定的模樣,李成宗心中暗自點頭。自從上次剿滅白蓮教一役,李二虎對自已就越發恭敬,簡直到了言聽計從的地步。這源於李二虎父親的一句教誨:“你這孩子不聰明,但是有一身的蠻力。在這個亂世,如果跟對人,咱老李家絕對可以光耀門楣。”
李二虎對此深信不疑。他私下裡冇少琢磨,越想越覺得自家大人深不可測。以前自已仗著力氣大,還能在李成宗麵前耍耍威風,可現在,自已在李成宗手底下走不過兩招。更彆提史萬歲和楊大眼這兩位“親戚”,那簡直是天神下凡,自已連他們的衣角都摸不到。就連看上去文弱書生模樣的樂毅,自已拚儘全力也隻能撐過五招。這種巨大的實力差距,讓李二虎徹底收起了心思,認定了跟著李成宗就是跟著未來的大樹,隻要老老實實當好這個小弟,光宗耀祖指日可待。
“好吧,隨你怎麼喊。”李成宗無奈地擺了擺手,隨即神色一凜,低聲自語道:“五百裡加急……看來是有大事發生了。”
他不自覺地握緊了手掌,指節微微發白。其實,對於亂世的到來,他早有預感。
就在前天,幽影衛千戶盧洪送來了一份絕密情報,詳細彙報了隔壁懷遠郡興化縣發生的一起造反事情,猶如在巨象身上又咬了一口。
情報中提到的是一個名叫石拓的屠夫。興化縣地處平原與山區的交界,本就貧瘠。連續兩年的大旱,讓土地顆粒無收,身為屠戶的石拓,因為百姓連樹皮都吃光了,自然也就冇有了豬肉可賣。雖然家境貧寒,但石拓為人仗義,靠著早年積攢的一點家底和打零工,勉強維持著一家老小的生計。
然而,厄運專找苦命人。天乾物燥之下,三更天時,石拓家的草屋莫名起火。等鄰裡救完火,隻剩下滿地焦黑的廢墟。躺在床上的老孃、賢惠的媳婦,還有年僅三歲的小兒子,全都葬身火海,隻有石拓和他十三歲的女兒因為起夜而僥倖逃過一劫。
禍不單行,出殯那天,縣令柳晚的獨子柳源柳公子正巧出街遊玩。這柳源生得尖嘴猴腮,卻是個十足的色中餓鬼。他一眼就看上了披麻戴孝、雖滿麵塵灰卻難掩清秀的石拓女兒。
喪事剛結束,柳源便找來媒婆去提親。結果可想而知,這柳公子在興化縣是出了名的“催命鬼”,娶了好幾房小妾,都是冇過一個月就“意外身亡”,當地百姓誰敢把女兒往火坑裡推?
石拓如今隻剩這一個親人,哪裡敢答應?他跪在地上磕頭求饒,隻求放過女兒。可柳源哪裡肯依?他使出各種下作手段,先是派人去砸了石拓借宿的親戚家,又斷了他們父女的所有活路。在一個淒冷的夜晚,石拓的女兒為了不拖累父親,也是為了保全清白,在破廟中上吊自儘。
當石拓發現女兒冰冷的屍體時,這個七尺漢子哭得肝腸寸斷。
屋漏偏逢連夜雨,縣令柳晚為了討好上級,強征徭役。今年的五百名壯丁要被髮配到朔風郡修築關城。那是苦寒之地,更是九死一生的差事,基本是十去一歸。石拓也在名單之上,走在路上還要被差役打罵,吃不上喝不上,稍有不從便是鞭笞加身。
新仇舊恨湧上心頭,石拓徹底瘋了。他在縣裡賣肉時曾接濟過不少窮苦百姓,頗有威望。當他被差役押解路過集市時,看著那些同樣麵黃肌瘦、眼神絕望的鄉鄰,他突然仰天長嘯,振臂一呼:“官府不讓我們活!服徭役是死,現在乾旱吃不上也是死!與其窩囊死,何不造反,來這世上痛快走一回!”
這一聲怒吼,如同驚雷炸響在死寂的興化縣。積壓已久的民怨瞬間爆發,造反的人群迅速殺紅了眼,當場撕碎了差役,隨後如潮水般湧向縣衙。
憤怒的百姓衝破了縣衙的大門,將那個魚肉百姓的縣令柳晚拖了出來。石拓手起刀落,砍下了柳晚的人頭,跪在女兒靈位的方向,哭喊道:“女兒啊,爹給你報仇了!爹把這狗官殺了,給你陪葬!”
之後,造反的百姓推舉石拓為首領。石拓雖是一介屠夫,卻有著天然的豪氣與決斷。他下令開倉放糧,將縣衙和富戶家中的糧食全部分發給饑民。在這餓殍遍野的世道,有口吃的就能讓人賣命。於是,冇有吃食的人們從者如雲,隊伍迅速膨脹。
他們趁著官軍未至,一鼓作氣攻占了周邊的永濟縣、懷遠縣。如今,這支由饑民組成的起義軍,正如燎原的烈火,勢不可擋,正準備攻打郡城,直逼帝京腹地。
“大人?大人?”李二虎的呼喚將李成宗從沉思中拉回現實。
李成宗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他知道,那個名為石拓的屠夫,已經敲響了大武王朝的喪鐘。而安順縣,作為帝京南麵的門戶,恐怕很快就會捲入這場滔天巨浪之中。
李成宗收拾了下,縣令估計一會兒就會招自已過去了。
果然,日頭剛偏西,縣令的貼身差役便一路小跑著進了捕快房,額頭上沁著細密的汗珠,顯然是跑得急了。他衝著李成宗躬身一禮,語氣急促卻帶著幾分恭敬:“捕頭大人,縣尊大人請您即刻過去,有要事相商。”
李成宗聞言,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捕快服色,沉聲道:“好,我們現在就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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