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時,有些時候也未必是好事,不是嗎?”
弗雷德裡克冷笑出聲。
其實,梵賽提身處萊恩哈特宮的時間,又何止三天。
弗雷德裡克在聯絡祂時,將談判時間定在了七天後。可剛在奧菲斯吃了大虧的真理之神,為了將這位凡人天才收入麾下,第二天便迫不及待地趕到了舊都。
也就是說,在此後的整整九天裏,祂始終都待在萊恩哈特宮中從未離開過。
這和祂當初在倫蒂姆德時報廣場,靠改寫自身狀態擺脫亞瑟襲殺時,已是截然不同的局麵。
此刻的真理之神,已經不可能用同樣的方式從這座隨時都會爆炸的舊都裡抽身而去。
擺在祂麵前的隻有兩條路。
要麼,主動放棄這具僅剩的容器,灰溜溜地退回神國。
要麼,就在【萬裡赤土】中被炸得粉碎,然後狼狽地滾回神國。
“別太放肆了——人類!!”
“亞當”臉色驟然猙獰,厲聲怒喝:
“你有什麼可得意的?啊?!”
祂抬手指了指自己那張稚嫩的臉,冷笑連連。
“你拚盡全力,拿整座舊都做代價,最後毀掉的,也不過隻是我的一具容器!你根本沒有贏!——你會輸得比我還慘!!”
是的……
這便是摩恩,或者說,整個奇蘭大陸所麵臨的最大困境——
神降大戰,能夠吞噬整座迷宮的“熔爐百相”,卻隻能眼睜睜看著亡靈之神尼科勒提米斯撤回地獄;
屠龍行動,“禦前七翼”將西西裡斯攪得天翻地覆,可祂們返回神國隻需要短短八秒;
乃至再往前推五百年,【伊甸】與【地獄】為了爭奪【奇蘭】的主導權,精心策劃的裂穀戰爭帶走了人魔兩族數不盡的生命,可自身卻幾無損失。
即便最終【萬裡赤土】真的綻放,梵賽提失去的也不過隻是一具容器。祂本身連同祂背後的真理神國,不會因此受到半點傷筋動骨的影響。
充其量,也不過是日後每逢夜深夢回,想到這個膽敢沖自己齜牙咧嘴、腦子又偏偏特別好使的兩腳羊時,氣得牙癢癢罷了。
而摩恩要付出的代價,卻是整座伏爾泰格勒,和數百萬條活生生的人命!
作為下行血管的【奇蘭】,在麵對上行血管【伊甸】的傾軋時,哪怕竭盡全力也隻能做到兩敗俱傷。
因為雙方的賭注根本不對等,一方可以失敗無數次,而另一方隻要失手一次便會徹底崩盤。
“實話告訴你吧,弗雷德裡克。”
“亞當”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戾氣,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上去誠懇些:
“我根本不在乎奇蘭這一畝三分地。對於摩恩,我也沒有半分染指的慾望。我來這裏,從頭到尾都隻是為了對付奧菲斯。這對你們而言,難道不也是一件好事嗎?”
男童猛地敞開雙臂:
“我們有共同的敵人——我們完全可以聯手啊!!”
“就算你不願意做我的客卿,我們也一樣可以做朋友嘛!何必要鬧到現在這種劍拔弩張、你死我活的地步?這對你我而言都沒有半點好處。”
“這樣吧,退一萬步來說——我承認,你贏了。你又一次把我逼入了絕境。”
“可即便如此,主動權依舊還在我手上。無論是我自己退回神國,還是和你在這裏玉石俱焚,對我來說損失其實都沒有區別。”
“可你呢?”
“亞當”抬手指向腳下:
“你在伏爾泰格勒投下【萬裡赤土】,和親手毀掉整個摩恩,又有什麼區別?!用你那顆聰明的大腦好好想想,仔細地想想——”
“這,值得嗎?”
神明的聲音循循善誘,像是在苦口婆心地勸導,可那份溫和之下,卻終究還是藏不住焦躁。
梵賽提當然不是在替摩恩的國祚擔憂。
祂隻是實在不想因為這種無聊透頂的破事,便平白失去自己在奇蘭最後一具可用的容器。
那樣一來,祂迄今為止在這片土地上的所有佈局,都將化作泡影。
更重要的是——祂連亞瑟那種不講道理的偷襲都撐過來了,結果卻要被一個凡人用這種自爆的方式給幹掉。
這他媽和陰溝裏翻船有什麼區別?
弗雷德裡克始終沒有插話,隻是安靜地聽著。
直到梵賽提把話全部說完,他才沉默了很久,緩緩點了點頭:
“你說的……確實有幾分道理。”
男童臉上頓時浮起一抹喜色:
“那——”
“但是,你說玉石俱焚對你而言沒什麼損失,這一點恕我不敢苟同。”
大王子說著,抬起左手,看了眼腕上的機械錶:
“我這塊表上顯示的時間是下午兩點。可在城外,現在已經是三點一刻了。”
“也就是說,從我們開始談判到現在,已經過去了整整七十五分鐘。七十五分鐘裏,我們一共引爆了三十七次【萬裡赤土】。舊都的百萬民眾,也因為我們已經死去活來了三十六……三十七次?算了,這種細枝末節我們也沒必要計較。”
他擺擺手,看著“亞當”的眼睛,緩緩咬重了一個詞:
“——我們。”
“所以呢,你到底想說什麼!?”神明語氣明顯煩躁。
弗雷德裡克卻依舊不緊不慢。
“已知你的神權,最多隻能覆蓋整座舊都。也就是說,這朵猩紅薔薇,已經在伏爾泰格勒的天空上盛開了三十七次。全國矚目地,盛開了三十七次。”
“那麼你不妨想想,羅迪現在……會是個什麼樣的精神狀態?”
“亞當”先是一怔,一時沒明白對方為何忽然扯到了羅德裡克。
可下一秒,一股比遭遇【破格】襲殺時還要猛烈的寒意,陡然自尾椎骨炸開爬滿全身!
“我一開始就說了,我今日來與你談判這件事,羅迪知道。或者,按照你們更熟悉的稱呼——”
“猶大知道。”
弗雷德裡克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淡去。
“猶大知道,教會自然也知道。教會知道,那麼教會背後的太陽神國,也必然已經知道。如果伏爾泰格勒最終真的毀在這場談判裡……”
他說到這裏,聲音忽地一沉。
那股自談判開始便始終被壓在平靜之下的殺機,終於在這一刻完全掀開,再無遮掩!
“你猜猜——太陽神國會怎麼對付你?”
弗雷德裡克手中的鬼牌,是什麼?
【萬裡赤土】?
【天才狂想】?
不,都不是。
這些東西根本傷不到來自伊甸的真理之神。
真正能威脅到祂的,隻有同樣來自【伊甸】,且此刻正在奇蘭瘋狂擴張信仰的另一方勢力——
太陽神國!
真理不在乎奇蘭這一畝三分地。
可太陽不一樣。
為了奪回失去的信仰牧場,祂們已經為摩恩投入了太多成本,甚至連兩位六翼天使都已折在了這片土地上。
毫無疑問,若是因為這場談判,最終導致【萬裡赤土】將摩恩一併葬送……
那麼羅德裡克·猶大,
這位太陽神教五百年來最出色的一任“神之識”,耶和華在奇蘭的意誌代行,“神之代理人”梅塔特隆的大腦,未來註定要登臨天國、與米迦勒並肩的摩恩聖王——
必將不惜一切代價,對真理神國發起最瘋狂、最慘烈的報復!
那將是一場真正意義上的——
神戰!
是的,遠在王都的弟弟羅德裡克,纔是弗雷德裡克這一戰中最大的底氣!
“你……你……你……”
“亞當”的臉色已是一片慘白。
向來喜歡喋喋不休、滿嘴大道理的祂,此刻竟連一句完整的咒罵都擠不出來。
“你不是想玉石俱焚嗎?”
弗雷德裡克盯著祂,歪了歪頭。
“我都可以。我無所謂。來啊,來吧——”
“梵賽提!!”
一聲爆裂的怒吼驟然炸響,真理之神幾乎是本能地打了個哆嗦。
祂抬起頭,麵前那凡人已緩緩舉起銀白色的蒸汽左輪,槍口又一次對準了自己的腦袋。
“還記得我是怎麼說的嗎?”
像是被開啟什麼開關,弗雷德裡克雙目赤紅,額頭青筋暴起。被壓抑了二十多年,刻在骨子裏瘋狂、自毀與徹頭徹尾的反人類,終於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沖他的敵人噴湧而出。
他盯著梵賽提,一字一頓,咬牙切齒:
“——我是來【談判】的。”
神明望著這頭燃燒的灰色雄獅,恍惚了好久好久,才發顫地擠出一句:
“你他媽的……是個瘋子……”
亢!
槍聲迸發。
馬格南子彈呼嘯而出,一條細瘦的左臂帶著噴濺的血珠高高飛上半空。
劇痛突如其來,“亞當”捂著斷臂,慘叫出聲:
“等…等一下,我們再談談……我們再談談!!”
弗雷德裡克卻麵無表情,抬手便再次拉下擊錘。
“亞當”見狀,嚇得立刻舉起右掌就要拍落。
可也在這時,耳邊傳來了那淡漠到極點的聲音:
“從現在開始。但凡你再發動一次【鏡選現界】,便視作談判破裂。無論進入哪一輪現實,我都會立刻引爆【萬裡赤土】。”
這近乎自毀的一句話,竟讓“亞當”的動作情不自禁地僵在了半空。
而下一秒——
亢!
【海鷹】再度噴吐火舌!
另一條手臂高高飛起,鮮血四濺。
“亞當”疼得撕心裂肺,整個人幾乎當場痙攣起來,一顆顆充血的眼球不受控製地自全身各處鼓起、爆開。
弗雷德裡克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隻是再次拉下擊錘,將槍口移向祂的胸膛。
“別……別!”
兩臂盡失的梵賽提終於徹底崩潰,尖聲大叫起來。
祂的褲襠,已因劇痛與恐懼濕透了一片。
“我認輸了!我投降!我這就離開摩恩!我、我去比蒙!我去奧菲斯!我還能幫你們對付——”
亢!
槍響再起。
一枚碩大的血洞,赫然在男童胸口破開!
“亞當”那幼小的身軀,被這一槍打得整個人淩空拋飛,在半空中拖出一道刺目的血線,最終重重砸落在地,濺開大片猩紅。
“啊啊啊啊——!!你圖什麼?!你到底圖什麼呀!!??”
真理之神倒在血泊之中,滿臉都是匪夷所思的驚恐,竟放聲大哭起來。
祂從未見過這樣的人。
隻要是人類,就總會有慾望,有訴求,有軟肋。哪怕強如亞瑟也絕非無懈可擊。
若此刻站在這裏的是齊格飛,隻需把小西蒙與那群內衛抬出來,便足以令他投鼠忌器;
若換成羅德裡克,拿整座舊都與百萬條人命去要挾,他也遲早會低頭妥協。
然而眼前的弗雷德裡克,梵賽提觀測現實的千萬眼球竟然看不透他的弱點在哪裏?
他的欲求在哪裏?
他的底線又在哪裏?
一個無欲無求無底線的人,真的還能算是人嗎?
梵賽提甚至無法理解,眼前這個根本不把國家放在心上的摩恩大王子,究竟為何會對自己恨之入骨。
“你這是在自毀!!你是想毀掉摩恩嗎?!你就不怕你的國民、你的朋友、你的親人,永遠憎恨你嗎?!你,呃呃呃——”
銀白的槍管徑直落下,黑洞洞的槍口這次直接捅進了梵賽提的嘴裏,嚇得祂發出連串驚恐含混的怪叫。
“正因如此啊,梵賽提。”
弗雷德裡克單手攥著左輪,一隻腳踩上神明的胸膛,緩緩蹲下身來。
他通紅的目光死死盯著梵賽提的瞳孔:
“前兩槍,是我替羅迪和希德開的,這一槍是我替齊格開的——正中心口,是吧?”
……那麼。
對於弗雷德裡克這個瘋狂的男人而言,他究竟在乎什麼?
其實要找到答案,很簡單。
隻要去看一看,他這一生中最快樂的那個時刻,停留在什麼時候。
答案顯而易見。
就在金獅堡,就在國王廳的辦公桌上擺著。
那是一張合照,是兩年前的這個時候,摩恩新王繼位之日,由弗雷德裡克親手拍下的一張全家福。
摩恩群臣簇擁在獅子王座四周,而那張本該象徵威嚴與孤高的寬大王座上,卻生生擠著四個嬉笑打鬧的年輕人。
那是俏皮比著剪刀手的小公主希德;
那是正和宰相掐成一團的國王羅老二;
那是反手騎在國王身上互毆的宰相阿飛;
那是肥得獨佔了大半個座位、還一臉理直氣壯的閑人弗老大;
那是——
金獅合眾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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