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德裡克這話說得那叫個鏗鏘有力、擲地有聲,維多利亞一時竟無言以對。
是的,老二最近的處境,幾乎到了窒息的地步。
伊甸的監視,“浪潮”的失控,比蒙的敵意,奧菲斯的傾軋,再加上弗雷德裡克的失蹤——
這樁樁件件隨便拉出一個,都是能讓摩恩的國祚倒懸。
原本這些事還有弗老大能幫忙一起扛,但自一週前,他留下那段像是遺言似的傳信後,便人間蒸發了。
像弗雷德裡克那樣的人若真想藏,等同於石沉大海。
本該一起抗壓的大哥,搖身一變竟也成了羅德裡克的壓力來源——這他媽找誰說理去?
而羅德裡克已經無暇他顧。光是籌備與阿道勒的談判,便已經耗盡他的心力。
偏偏在這種時候,他驚愕地發現,隔壁比蒙竟然過得相當的……安泰?
芬裡爾上位纔多久,不僅重新搭上奧菲斯的線,壓住國內亂局,如今甚至還想與阿道勒合流一起來整他。
撇開羅德裡克那人不患寡患不均的個人情緒,一個很簡單的道理——
當你發現自己在糞坑裏掙紮,而你的對手卻蒸蒸日上,你會怎麼選?
是的,想辦法讓你的對手也過上屎一般的生活就行了。
答案顯而易見。既然跳不出去,那就先把對方也拖下來。
無論經商還是從政,競爭從來不隻有“提升自己”這一條路。搞臭對手也是一個相當可取的方法。
而這——正是羅德裡克與芬裡爾之間的差距。
前者早已習慣在風暴中製造風暴;
而後者卻還在指望靠合縱連橫解決問題。
“那狼崽子的失策有兩點,其一,是他誤判了形勢。”
“他天真地以為隻要和阿道勒站到一起,就能直接壓死我。但他忘記了,深受‘浪潮’其害的可不隻有摩恩。”
羅德裡克彈了彈煙灰,目光沉沉地看向維多利亞:
“福爾摩斯閣下的處境,不太妙吧?”
皇女聞言麵色一冷。
奧菲斯的“浪潮”是真理之神掀起的,而作為放縱真理教會的主使,麥考夫自然是難辭其咎。
他不僅是帝國首相,同時也是維多利亞的皇位支援者與政治導師。
燈塔和會之後,麥考夫曾因叛國嫌疑入獄。那段時間,維多利亞的處境隨之跌落穀底。
直到後來麥考夫脫身,出任代理首相,維多利亞的地位才隨之回升。
兩人的政治命運,始終綁在一起。
而現在,麥考夫與當初的皮爾首相一樣,因為一次判斷失誤,將帝國拖入風暴之中。
“浪潮”愈演愈烈,幾近失控。首相與內閣急需關於其成因與傳播鏈條的完整情報。
而在這件事上最清楚細節的就是摩恩。
這,正是維多利亞此刻出現在金獅堡的原因。
《真實報》是奧菲斯的紙媒,若沒有奧菲斯方麵的默許與配合,羅德裡克又怎麼可能遠在昂德索雷斯,去撬動烏爾巴蘭的輿論風向?
此刻,無論奧菲斯還是摩恩,“浪潮”纔是壓在所有人頭頂的威脅。
而芬裡爾,卻要與最大的一股“浪潮”合流。
別說羅德裡克與麥考夫這樣的頂尖政客,但凡是腦子清醒的人,都不會坐視這種局麵成形。
相比之下,比蒙的西線鐵路都顯得沒那麼重要。
這是芬裡爾沒有看到的。
當然,這並不能完全怪他。
因為他並不知道,《屠龍計劃》裏本來也有麥考夫的手筆。猶大與麥考夫早有勾連,此番不過是再度攜手。
區別隻在於,這次不再是“屠龍”,而是“滅狼”。
“至於第二點失策——”
羅德裡克頓了頓,眼底掠過一抹淡淡的懷念。
“那狼崽子在模仿黑袍宰相。希德當年也有過這麼一段時間,熱衷學他的作風。”
“他們都有一個毛病——計劃過於理想化。幾乎完全建立在盟友不會反水、所有人都會齊心反摩恩的前提上。”
“問題在於阿飛敢這麼做,是因為他對盟友有絕對的掌控力與信任基礎。所以他可以假設‘眾人一心’。但芬裡爾可沒有。”
棋局重新鋪開,棋子紛紛落位。
“學我者生,像我者死——就是這個道理。”
摩恩國王抬手示意,微笑從容:
“還是女士優先。”
奧菲斯皇女卻沒有動作,隻是抱著肩膀,靜靜打量著他。
片刻,她忽然冷笑:
“難怪黑袍宰相死了,畢竟他最具信任基礎的那個盟友偏偏背叛了他。”
羅德裡克麵上的笑容陡然一僵。
維多利亞抬著白皙的下巴,目光細細描摹他的神色,像是在欣賞什麼。
“會長,我在想你現在這個表情是裝出來的,還是真被戳到了痛處?”
羅德裡克緩緩皺起眉頭,一言不發。
她盯著他看了半晌,卻是搖了搖頭:
“說實話,我看不出來。這也是自然的,若連我都能看透你的本心,那位宰相恐怕早就看透你了。”
維多利亞頓了頓,眸光忽然暗了下來。
“會長,你不該把我留下等死的。”
當初兩人幾乎隻差一道婚約。
羅德裡克甚至一度嘗試和維多利亞造一個摩奧混血的小人。
關係之所以走到今日這般僵冷,還得追溯到去年的“鋼鐵公爵號”。
羅德裡克沉默片刻,低聲道:
“我試過救你,你知道。”
“我說的不是列車上。”
維多利亞不耐煩地皺起眉頭。
“是那之後。你再也沒有來找過我。”
皇女直視他的眼睛,一字一頓。
“因為你有了更好的搭檔。摩恩雙子星,是嗎?黑袍宰相願意扶你登上王位,你自然不需要我這個失勢的皇女了。”
羅德裡克沉吟良久,終究沒有反駁。
他接近維多利亞,的確是利益大於情分。
國王苦笑著,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
“維多利亞,我們這種立場的人,還能談什麼兒女情長?”
“當然不能。”
皇女答得乾脆。
“我隻是確認了一件事——”
她深吸一口氣,冷艷的麵容上毫不掩飾地浮起厭惡。
“羅德裡克,你和尤裡烏斯那個死老頭子是一類人。”
“你們這種人根本沒有感情。今天能出賣最好的朋友,明天就能賣掉兒女、愛人、至親。對你來說沒有什麼不能賣的,隻有價碼夠不夠。”
氣氛一時凝滯。
兩人相視無言良久,羅德裡克才輕輕嘆出一口氣:
“我就當你在誇我是個英主了。”
隨即,他收斂情緒,回到正題:
“關於‘浪潮’,我掌握的情報暫時就這些。你們那邊有什麼進展?”
維多利亞也壓下有些失控的表情。
“有一點。麥考夫請來了一位心理學專家,試圖解構‘浪潮’的集團史詩。”
羅德裡克微微一怔。
“心理學?”
“對。”
皇女語調平直,態度徹底變成公事公辦。
“那位專家給‘浪潮’的集團史詩效果下了個定義,叫做——”
“從眾效應。”
清朗的聲音落地有聲,在鉑金宮謁見廳內回蕩。
約翰·華生捏著白粉筆,利落地在黑板上寫下——【BandwagonEffect】。
“這個詞,是我研究室一位新來的助手提出的。我認為十分貼切,便沿用了。”
內閣大臣們眯起眼,盯著那串陌生的單詞,沉默等待下文。
“Bandwagon,原意為樂隊遊行時搭載樂手的花車。花車所到之處,總會吸引圍觀者;而隨著隊伍前行,路人往往會不自覺地跟在後麵。”
“解釋或許有些抽象,不如現場做個演示。”
華生說著,從上衣口袋取出一支盛著紫紅色液體的試管,拔開木塞,轉身走到皇座前,躬身行禮。
“陛下,請您嗅一嗅,並描述氣味。”
尤裡烏斯撐著下巴,慵懶地倚在椅背上。
帝國各地“浪潮”翻湧,大臣們神色焦灼,可這位老人家的姿態卻仍舊從容,彷彿和大殿內的眾人不在一個頻道上似的。
見試管遞來,他饒有興緻地湊近,鼻翼輕動。
“腐臭味。”
老人語氣淡淡地問道:“是花腐病的血液樣本?”
“陛下明鑒。”
華生再度行禮,轉身走向左側的麥考夫。
“首相閣下,也請您配合描述一下。”
麥考夫沒有遲疑,俯身在瓶口輕嗅。下一瞬,他的眉峰驟然收緊。
他先看了一眼皇帝,又望向華生,沉默片刻才低聲道:
“腐臭味。”
華生頷首,而後將試管依次遞向眾臣。
從蘭開斯特、杜高特這樣的內閣重臣,到列席的議員代表,一人接一人。
他們各自聞過,眉頭相繼皺起,彼此對視,神色微妙,最終給出如出一轍的答案——
“呃……是腐臭的味道。”
最後一名議員略顯遲疑,卻仍然重複了同樣的結論。
華生這才收回試管,緩步走回看板前。
在滿殿官員震驚的目光中,他抬手,將那一管“花腐病血液樣本”仰頭灌入口中,一飲而盡。
空試管在燈光下泛著微光。
“諸位,這隻是一管火龍果汁。而剛才諸位所表現出來的反應,便是——”
咚、咚!
華生指節敲在黑板上那行詞語上。
“從眾效應。”
他目光掃過全場:
“你們每個人都察覺到異常,卻在集體的目光與沉默中,選擇修正自己的判斷,以求一致。當這種效應放大千萬倍,便是我們現在所見到的‘浪潮’史詩。”
“醫生。”
蘭開斯特這時舉手,疑問出聲:
“您自己也說了,我們每個人都發現了問題。隻要有一個人提出異議,不就當場露餡了嗎?”
別人如何他不清楚,至少他剛纔是故意為之,為了迎合華生的實驗。
可“浪潮”已經瘋狂到掀起暴動,難道每個人都在迎合嗎?
“很好,你問到了問題的關鍵。”
華生的語調忽然一變,冷靜中多了一絲鋒銳,帶著某位大偵探的味道。
“這就是‘浪潮’最無解的地方。”
他晃了晃手中的試管:
“我們方纔實驗的‘花腐病血液樣本’,隻要有一人站出來嘗一口,立刻就能擊碎這種效應。它看得見,摸得著,可以被證偽。但‘浪潮’不行。”
華生抬手,點了點自己的額頭。
“它是一種思想。”
“思想的病變,可不像花腐病那樣十米之外便能聞到腐味的瘟疫。若那些‘浪潮’成員脫下白襯衫混入人群,你根本分不清,他是普通公民還是一個準備推翻帝國的瘋子。最重要的是——”
他麵色變得嚴肅下來:
“思想,無法驗證對錯。”
“我們今日站在這裏批判‘浪潮’的錯誤,不過是因為目前的帝國,擁有‘浪潮’思想的人仍隻是少數。”
“花車一路向前,隊伍越聚越多。到最後人群已龐大到根本看不見花車本身。人們隻是跟著人流移動,甚至不再思考為何要跟。隻因所有人都在跟,不跟便成了異類。”
“若‘浪潮’繼續擴張,當它終有一日佔據多數,‘浪潮’的思想也就成了普遍的共識。到那時候,包括諸位在內,所有人都會在不知不覺間認為‘浪潮’纔是正確的。”
他頓了一瞬,聲音壓低:
“而那,纔是【終將漫過一切的白色浪潮】的終極形態。”
話音落下,滿堂色變。
“那要是按這種說法,‘浪潮’豈不是根本無法抵禦了?”
叛亂可以靠武力鎮壓,可思想的入侵又該如何抵擋。
“華生醫生,您確定這些推測成立嗎?”
“難道……就沒有辦法?”
一時間焦急的質詢此起彼伏。
“辦法有。但尚需確認其可行性。”
華生語氣沉凝地回道:
“根據摩恩方麵共享的情報,‘浪潮’之間的合流,也就是規模的擴張,會讓集團史詩的威能呈指數性倍增。但既然能夠合流……”
他微微停頓:
“是否也意味著可以分流?”
“分流?”
維多利亞聞言抽了口涼氣:
“嘶——這可行嗎?”
羅德裡克將煙頭在煙灰缸中碾滅。
他的目光越過昏黃的窗格,投向夜色將臨的天際。
“可不可行我們很快就知道了。”
…………
…………
“白堊舊都”伏爾泰格勒。
傍晚時分,橙紅色的餘暉鋪滿白堊城牆。一麵麵白旗懸掛垛口上,在風中獵獵翻卷。
轟隆隆——
萊恩哈特宮的正門緩緩開啟。
楊靜神色微緊,清冷的目光驟然收束。她身側,麥克維斯已悄然扣住她的手臂。隻要稍有異動,【飛雷神】便會瞬間發動,將她帶回王都。
門內走出一名身著白色禮服的年輕人,身形瘦削,步伐輕緩。
他微微頷首,語氣禮貌:
“星梅女士,雷光將軍,是嗎?”
“話事人先生已久候多時——”
他側身讓開道路。
“請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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