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七點,獸王宮內廷的安息殿空無一人。
這裏是供奉歷代獸王靈柩的所在,高聳的穹頂用白色石柱撐著,拱券與浮雕沿著牆壁層層展開,線條肅穆,帶著幾分莊嚴而冷硬的美感。
地上鋪著深色的石磚,兩側雪白的花圈環繞,百合、月桂與不知名的白色花朵層層點點,濃而不膩的花香在封閉的空間中沉澱下來。
一條筆直的通道從中央,桐鄉擺放棺槨的高台。
芬裡爾點亮四周的燭火。
搖曳的火焰沿著石壁依次亮起,將殿內的陰影推向角落。
他一抬手,壓滅了近旁幾支蠟燭,隻留下必要的光源,隨後在長凳上坐下,疲倦的目光投向前方。
鑲金的黑胡桃木棺槨靜靜停放在高台之上。
棺蓋並未合攏。
一名有著夜色般幽暗毛髮的狼人安詳地躺臥著,潔白的花瓣鋪滿其周身,他雙手交疊於胸前,捧著一朵白百合,神情沉靜。
那是他的父親。
比蒙的前任獸王巴格斯。
老狼王已逝去八個月,但得益於其超凡的身軀,以及齊格飛的悉心照料,時至今日遺容依舊栩栩如生,眉目間仍帶著屬於王者的威嚴。
“……抱歉。孩兒可能又要多打攪您一段時間了,父王。”
芬裡爾輕聲開口,露出一抹帶著疲憊的苦笑。
“最近實在太忙了。本來打算明日為您舉行正式的國葬,現在隻能先推遲,還得委屈您在這裏再多停留一陣。”
說著,他撫了撫肩頭那件斑斕的披風。
“也正好……我打算把母妃,還有哈提與斯庫爾他們的衣冠塚一併修好。到那時,芬裡爾會為你們一起舉行葬禮。”
殿內一片寂靜,隻有燭火偶爾發出的輕微劈啪聲。
“那麼——”
芬裡爾深吸了一口氣:
“下麵,向您彙報今日的國政。”
“今天一整天,依舊沒有找到閣下的蹤跡。截止失聯至今,已經接近九天。我們幾乎翻遍了東部邊境所有牧場,卻始終一無所獲。我想……或許是時候放棄幻想,正視現實了。”
他的語氣謙和而剋製,宛若昔日作為王子監國時,對著棺槨中的狼王一條條陳述:
“比蒙國內的情況依舊嚴峻。泛濫的花腐病每天都在奪走大量平民的性命,同時也在持續感染更多人。當然,這也是我自找的。”
芬裡爾自嘲地笑了笑:
“花腐病……是我親手帶進來的。”
“摩恩方麵,大權已經完全落入羅德裡克之手。這並不意外。沒有閣下在,僅憑克琳希德公主,終究獨木難支。”
“他將閣下之死的罪名栽贓給比蒙,中斷了原先的物資援助,並開始陸續召回駐紮在比蒙境內的豐收牧師。”
“所幸有喬治與格爾德他們的幫助,目前情況不至於太糟。”
“我覺得,羅德裡克並不想與我們直接開戰。他現在更像是想把我們當成靶子,用來轉移摩恩國內的矛盾。但未來,等他徹底穩住內部局勢,矛頭必然還是會重新指向比蒙。”
“想來想去,如果沒有閣下……那我們唯一還能求助的物件,就隻剩下奧菲斯了。”
芬裡爾說到這裏停下,從懷中取出一隻煙盒,抽出一支捲煙點燃,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在半空中緩緩彌散。
他這才笑著接著道:
“您別怪我,是讓閣下帶壞的。這東西確實好用,既能放鬆也能提神。這些天,我基本是靠它撐過來的。”
“剛才說到哪兒了?哦,對,奧菲斯。”
“我們隻能求助奧菲斯……”
“操。”
年輕的狼王猛地啐了一口,臉色變得難看:
“這事一想起來我就火大。奧菲斯那邊最近研發出了一種針對花腐病的特效藥,療效如何尚不清楚,但默瑟製藥的人已經主動找上門了。”
“打著人道主義的旗號,說願意在烏爾巴蘭開設製藥廠,提供廉價藥物、培訓技術人員、解決就業問題——”
“條件是,讓鐵路局向他們開放線路經營權、原料運輸優先權,以及各種雜七雜八的……聽起來是不是怪熟悉的?話術還是以前那套,目的也是始終如一,但是……”
他停頓了一下,又深吸了一口煙。
“我沒有拒絕。”
“您別誤會。我不是想聯合奧菲斯去對付摩恩,那和自殺沒什麼區別。不管是奧菲斯還是摩恩,我都一樣厭惡。”
“我隻是……隻是覺得……”
他沉默了很久,反覆斟酌,才勉強找到一個合適的詞。
“無所謂。”
“父王,說實話,我現在感覺,真的很無所謂。”
“閣下臨行前讓我當個好王。我也儘可能想這麼做。”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
“我試了很多次,卻再也找不回當年那種,跟在您身邊,一心一意隻想把祖國建設好的感覺了。”
芬裡爾的眼眶微微發紅,語氣不自覺地拔高:
“每當我想到這些人是怎麼推倒您的雕像、怎麼迫害我們的族人時,我就隻剩下憤怒。”
“我覺得不值。”
“哪怕後來再看到他們跪在地上,高喊‘獸王陛下’,臉上堆著諂媚的笑,我也隻覺得虛偽、噁心。恨不得啖其肉、食其血!”
“我知道這是不對的,但我總是剋製不住這種念頭……”
他嘆了口氣:“也不知道是不是吃了什麼髒東西,留下來的壞影響。”
“噢,對了,這件事我還沒來得及跟您說。我之前把凱撒,就是那個獸神的肉身給吃了。”
“我本來以為吞噬神明能變得更強,但事與願違,這孽畜弱的可以。不過它倒是給我增添了挺有意思的能力。我最近一直在嘗試運用它,隻是還不太熟練……”
一枚枚燃著微弱火星的煙蒂,陸續落在腳邊。
年輕的狼王便這麼坐著,一支煙接著一支煙,低聲絮叨著。
將那些無人可說的話,一點點傾倒在棺槨之前。
黑胡桃棺槨內,老狼王靜靜躺著。
神情安詳,嘴角含著一抹淺淡的笑意,彷彿真的在傾聽兒子的傾訴。
直到——
“王……”
一聲低沉而剋製的呼喚,自身後響起。
芬裡爾的絮語戛然而止,肩背微不可察地一僵,彷彿被猛地拉回現實。
老狼瓦爾格已經在他身後站了有一會兒。
這些天,每到夜深,芬裡爾王總會獨自來到安息殿,在老狼王的棺槨前低聲自語,常常一坐就是整夜。
瓦爾格心裏清楚,這是王被壓得幾乎喘不過氣時,唯一的宣洩方式。
若非確有要事,他絕不會在這個時候前來打擾。
芬裡爾緩緩吸了一口氣,將口中那支剛點燃的捲煙吐掉,抬腳踩滅。
“父王,孩兒看不到希望……”
他最後開口,彷彿立誓般道:
“但孩兒會遵照您的遺願,好好善待比蒙的子民。”
說完,芬裡爾抬手擦了把臉。
當他轉過身來時,方纔所有的疲憊、迷茫與脆弱,盡數收斂。
取而代之的,是與巴格斯如出一轍的絕對冷靜。
“什麼事?”
瓦爾格微微躬身:
“王,有貴客求見。”
貴客?
芬裡爾眉頭一跳,這個點了還有客人?
奧菲斯人?
還是又一封摩恩催命的國書?
“讓人把這裏的煙頭清理乾淨。”
他邁步向外走去,語氣平淡:“我去議事廳。對方是誰?”
“回王,對方自稱——是那位克琳希德王女。”
芬裡爾的腳步猛然一頓,難以置信地扭過頭:
“你說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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