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
倫蒂姆德,唐寧街10號,首相府。
“你說真的?!”
辦公桌前的麥考夫首相陡然起身,雙手重重撐在桌麵上,身體前傾,幾乎要翻過桌子,滿臉都是驚駭和不敢置信。
可隨即,他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輕咳了一聲,收斂住表情重新坐回去。
“你這訊息可靠嗎?”
“千真萬確,閣下!”
黑夾克男人語氣篤定:
“這是剛剛由駐昂德索雷斯大使館緊急電告的情報。目前摩恩與比蒙各執一詞,關係已經降到冰點。根據可靠訊息,芬裡爾甚至已經調兵駐守邊境,嚴防羅德裡克的突然來犯!”
他說得越發興奮,忍不住追問道:
“首相閣下,您說……他們會不會真的再打起來?”
奧菲斯最不願看見的,便是摩恩與比蒙聯合。
而現在,他們那牢不可破的聯盟一夜之間崩塌,對於所有奧菲斯人而言,這無疑是一件值得彈冠相慶的事。
然而,麥考夫的神情卻有些恍惚。對於黑夾克的問話充耳不聞,彷彿魂飛天外。
天吶~
摩恩雙子星反目成仇,黑袍宰相暴斃而亡……我怎麼會做如此異想天開的美夢?
莫非真是神佑奧菲斯?
不對,奧菲斯哪有什麼神明。
也就是說……這不是夢?
“閣下?”
黑夾克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啊?什麼?”
麥考夫猛地回神,深吸了一口氣。
他下意識抹了把臉,確認自己沒有流口水,這才重新擺出首相該有的嚴肅神情。
“比蒙現在根本沒有餘力再打戰爭,摩恩那邊更不可能主動挑事,給別人坐收漁利的機會。所謂的衝突,多半也就是對峙而已,真正的戰爭是不可能發生的。”
黑夾克聞言,眼珠子咕嚕一轉:
“可他們要是不打……我們也可以幫他們打呀。”
挑撥矛盾、火上澆油,再從紛爭中大發橫財,一直都是奧菲斯軍情繫統的拿手好戲。
麥考夫斜睨了他一眼,語氣冷淡:
“你當羅德裡克和芬裡爾,跟你一樣蠢?”
“呃……”黑夾克一時語塞。
麥考夫撿起辦公桌上夾著的雪茄,叼在嘴裏,深吸了一口,緩緩吐出。
裊裊煙霧中,他的眼神眯成了一條細縫。
忽然,他開口道:
“我聽說醫魔術學院已經開發出了花腐病的特效藥?”
“是,目前由默瑟製藥負責首批實驗性製劑的生產與封裝。”
“效果怎麼樣?”
“臨床療效還不錯。”
黑夾克回答地很詳盡:
“部分輕症病人的病灶明顯好轉。但是否能夠實現完全治癒,尤其是對中晚期患者是否有效,以及長期用藥是否存在潛在副作用,目前都不好說,畢竟學院的樣本量不足。”
麥考夫沒有插話,隻是安靜地聽著。
“目前默瑟製藥已經啟動公開合作招標,計劃與比蒙本土商會展開聯合試用,在災區範圍內投放一批實驗藥劑,用於擴大臨床觀察樣本,收集資料。”
黑夾克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觀察著首相的神色,試探性地問道:
“閣下,您是……有什麼新的考量嗎?”
“嗯?啊,沒有。”
麥考夫回過神來,隨意地擺了擺手:
“我隻是隨口一問。行,我知道了。你下去吧,把門帶上。”
“是。”
黑夾克應聲離開,房門在身後輕輕合攏,發出一聲低沉的“嘎吱”。
辦公室內重新歸於寂靜。
麥考夫長吐出一口氣,將雪茄放回煙架。他臉上那層刻意維持的冷靜與威嚴在頃刻崩塌。難以遏製的激烈笑聲從他喉嚨裡迸發而出。
“哈哈~~哦吼吼~~耶!!!”
首相一個打滾撲倒在沙發上,在柔軟的靠墊間來回滾了幾圈,隨即激動地翹起雙腳,兩隻皮鞋在空氣互相敲擊著發出砰砰的悶響。
堂堂奧菲斯帝國的首相,令本國官員與外國政府都聞風喪膽的諜報巨擘——麥考羅夫特·福爾摩斯,竟然在這一刻,開心地就像個三百斤的孩子。
他死了。
他真的死了。
《屠龍計劃》成功了!
那個帝國的心腹大患,令麥考夫、令內閣大臣和兩院議員都寢食難安的男人——
“齊格飛,死啦!!!”
…………
…………
“嚴懲幕後黑手!為宰相閣下報仇!!”
“嚴懲幕後黑手!為宰相閣下報仇!!”
“嚴懲幕後黑手!為宰相閣下報仇!!”
萊恩哈特廣場上,人頭攢動,聲浪震天。
數以萬計的市民匯聚於此,統一的白襯衫與工裝褲在人群中連成一片,隨著口號起伏翻湧。
一條條言辭激烈的橫幅被高高舉起,一麵麵白底綉著黑色波浪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
放眼看去,那就宛若一股摧枯拉朽的白色浪潮!
引爆這一切的,是今天清晨自王都傳來的那則訊息。
摩恩王國攝政王殿下,昔日王女陣營的中樞人物,無數平民心目中的救世主,出身寒微卻權傾朝野的黑袍宰相——齊格飛,於一週前在比蒙境內遭遇狼族勢力襲殺,確認殞命。
隨後,王都方麵釋出正式國書:
當今國王羅德裡克陛下以摩恩王國之名,向比蒙聯邦提出嚴正交涉,要求比蒙方麵就攝政王遇害一事立即作出全麵解釋,並將所有涉案人員移交摩恩審判;否則,摩恩王國將視其為對王權與國體的公然挑釁,保留採取一切必要手段的權利。
可與此同時,一則截然相反的宣言,卻通過冒險者公會與市井流言迅速擴散開來。
比蒙方麵放言稱:
攝政王殿下實為遭到金獅堡與太陽神教聯手迫害而遇難,甚至還有身為攝政王心腹重臣的龍騎軍統帥喬治親自出麵,為這一說法站台背書。
一時間,兩則完全相悖的訊息在奇蘭各界掀起軒然大波。在有心人的推波助瀾下,謠言與“真相”交織成洪流,以驚人的速度席捲摩恩全境。
而首先遭受衝擊的,無疑便是宰相派的核心所在,那座素有“不落要塞”之稱的白堊舊都——
伏爾泰格勒。
“話事人先生!”
砰砰!
“話事人先生您在嗎?”
砰砰砰!!
“話事人先生,我們知道您在裏麵,請您出來說兩句!話事人先生!!”
房門被敲得顫動不止,衛士們夾雜著惶恐與不安的呼喊聲,從門縫裏擠進室內。
阿道勒蜷縮在牆角,雙手死死捂著口鼻,連大氣都不敢喘,豆大的冷汗從額頭涔涔滑落,臉龐已經白的毫無血色。
——閣下死了。
——閣下,真的死了。
他出身貧民窟。
哪怕如今功成名就,身居高位,那些從飢餓與匱乏中養成的習慣卻依舊刻在骨子裏。
每天吃不完的麵包、牛奶和甜點,他都會貯存在史頁裡,留待下一頓繼續食用。
可就在五六天前,他忽然發現存進去的東西取不出來了。
不僅如此,史頁原本用於傳信與接收資訊的功能也失效了。
阿道勒當時就感覺到了濃烈的不安,但他強壓下不安,沒有在任何場合流露出異樣,隻是悄然取消了幾場原定的公開演講,從公眾視線中徹底消失,轉而躲進這處私人宅邸。
果不其然,今天閣下身死的訊息,傳到了舊都。
金獅堡聲稱閣下是被狼族刺殺的,但阿道勒可不是外頭那些啥也不知道的平民,他可是隨宰相一同前往比蒙執行任務,甚至多次感染過花腐病。
他清楚,芬裡爾絕不可能刺殺宰相!人家他媽可是宰相閣下的四大天王之一啊!
所以答案很清楚了——是摩恩王族,殺了閣下!
至於原因……
隻需看一眼伏爾泰格勒的現狀,答案便昭然若揭。
伏爾泰格勒是摩恩的舊都,是極其重要的軍事與文化重鎮。然而,就是這樣一座堪稱僅次於王都的核心城市,卻不受摩恩王權管轄。
這裏的市政廳,清一色都是黑袍宰相的班底;上到政治城防、下到文化商業,整座城市的每一個齒輪,都有“浪潮”的成員。
換而言之——這是屬於齊格飛一個人的城市,是宰相派的中樞和心臟。
黃金國王坐鎮王都,黑袍宰相坐鎮舊都。
摩恩的雙子星,分別鎮守著王國最重要的兩座城市——後者是前者最堅固的屏障,聽起來無比美好。當年狼王巴格斯率軍東征,便是被擋在這座不落要塞之前。
可要知道,兩座城市之間的直線距離不足兩百公裡,而且,是一馬平川的坦途。
巴格斯拚盡全力都沒能做到的事,對於齊格飛而言卻是探囊取物。
隻要他願意,隨時都能反。
所以,閣下死了。
死在那個恩將仇報、背信棄義的羅德裡克手裏!
阿道勒很憤怒,可此刻,比憤怒更強烈的,是徹骨的恐懼。
宰相閣下死了,為了重新奪回舊都的控製權,他們下一步會對付誰根本想都不用想。
阿道勒·特勞恩,自己這個“宰相喉舌”至今為止已經遭到多少次刺殺了?!
若不是閣下保護,自己的墳頭草怕是都已經兩米高了!
他當然想站出來,他也想為閣下鳴不平。可理智卻在瘋狂尖叫——連齊格飛這等英傑人物都死在他們手裏,自己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人又能掀起什麼風浪?
恐怕隻要再露一下頭,就會被敵人斬下頭顱。
“話事人先生!”
砰砰砰!
外頭的敲門聲還在繼續。
說實話,阿道勒真不知道這些衛士是怎麼找到這的,這處私人宅邸他應該從沒告訴過任何人才對。
興許自己不該得意忘形地把女友們帶過來的……
總之,不回應、不開門、不露麵。
假裝沒人在,等他們自己離開就是……
終於,敲門聲與吶喊聲漸熄。
室內重新歸於死寂。
阿道勒懸在喉嚨口的那口氣,這才緩緩落回胸腔。
終於放棄了嗎……
“話事人先生……”
一個帶著明顯哽咽的聲音,再次從門外響起:
“我們知道您在裏麵……閣下已經死了,被那些可惡的貴族害死了!”
“外麵已經亂成一團了!所有人都在害怕……害怕又要回到從前那種任人宰割、毫無尊嚴的日子!”
阿道勒的呼吸猛地凝滯,喉結不受控製地滾動了一下。
“現在您不站出來,還有誰能站出來?!隻有您能帶領‘浪潮’!隻有您,才能繼承宰相閣下的意誌!”
那聲音逐漸變得激動,甚至帶上了幾分哀求:
大家都在等一位新的救世主……那個人,就是您啊——阿道勒先生!”
“……”
“………”
漫長的沉默中,阿道勒蜷縮的身體一點點放鬆下來。
顫抖仍在,卻不再是恐懼。遊移不定的眼睛裏,一絲微弱卻頑固的火苗,緩緩被點燃。
哢嚓。
門鎖開啟。
眼仁佈滿血絲的阿道勒推門而出。
屋外,是兩名身材健碩,麵龐陌生的“浪潮”衛士。
見到話事人出來,身著白襯衣的兩人立刻浮現出如釋重負的喜色。
“話事人先生,您終於下定決心了!”
阿道勒掃了他們一眼,深吸一口氣,壓下胸腔裡翻湧的情緒,沉聲問道:
“外麵現在是什麼情況?”
“所有人都已經聚集在廣場了!就等著您出麵發表演講,正式成為新的‘浪潮’領袖!”
“領袖……”
阿道勒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像是在咀嚼著它的含義。
片刻後,他重重點了點頭。
“走吧。”
說罷,他已轉身大步邁出。
“你們兩個是怎麼找到這——”
嘎啦!
頸椎斷裂的脆響順著脊柱傳導,分外清晰耳畔炸開。
眼前的光景以荒謬的速度旋轉了一百八十度,定格在衛士那張發福卻冷然的陌生臉龐。
“你要是能躲到最後……其實是不用死的。”
那衛士語氣中帶著些惋惜:
“還是野心太大了。”
誒?
被掐住下巴的阿道勒眨了眨眼睛,思維尚沒來得及追上現實。
寒光一閃而過,阿道勒的頭顱被乾脆利落地切離,斷頸處血柱噴湧,失去支撐的身體向後栽倒下去。
盧修斯盯著手中那顆表情茫然凝固、留著一撮小鬍子的青年頭顱,靜靜端詳了片刻。
隨即動作熟練地將其用布包好,轉身沖同伴淡淡吩咐道:
“發報大王子殿下——任務完成。”
兩名殺手沒有再多留一秒,利索地離去。
宅邸之中,隻剩下一具無頭屍體橫陳在地,鮮血汩汩流淌,沿著地板的紋路緩緩蔓延……
……
………
…………噠。
一聲清脆的腳步聲,忽然自臥房深處響起。
是的。
阿道勒的房間裏竟然又走出來一個人!
一個身著童裝禮服的清秀男童。
他站在門口,低頭看著地上的無頭屍體,像個老成的學者般搖了搖頭,嘖嘖稱奇:
“分明思想都沒有啟蒙,義務教育更是形同虛設,但摩恩人卻已經產生這種意識形態了嗎?這可萬難稱的上是真理。不過話說回來——”
男童話鋒一轉,目光落在自己右手那隻黑皮手套上。
童稚的臉龐上,緩緩浮現出一抹與年齡極不相稱的玩味笑容:
“我當真是撿到了一件……相當有趣的玩具呢~”
…………
…………
光輝紀528年七月七日,就在整個奇蘭大陸沉浸在黑袍宰相身死的驚天震蕩之中時——
在奧菲斯帝國西南方的國境線,遠離城市喧囂的僻靜深山中,一支豐蹄商隊正依溪水紮營歇腳。
最大的帳篷內,“牛馬不為奴”商會的奶牛會長格爾巴爾,與他的山羊會計並肩而立,神色凝重地望著病床上的白髮青年。
沉默良久。
山羊會計終於忍不住開口,小心翼翼地勸說:
“牛老闆咩……這小哥已經昏迷一個多禮拜了咩。咱們還得趕去倫蒂姆德參加競標了咩,一直這麼照顧著他……也不是個事的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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