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珊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我沒有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
“蘇珊女士的意思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一名宰相派官員隨即站出來，語氣冷硬：
“既然事有隱情，就該徹查。當務之急，是與比蒙方麵積極溝通，而不是在這裏刻意煽動對立。”
“你說誰煽動對立？！”
“說的就是你們，怎麼了？！”
“幹嘛幹嘛，被戳中痛處急眼了？”
“被襲擊的是攝政王殿下，你們當然不急了！”
“攝政王、攝政王、攝政王——你們宰輔廳的眼裏，還有沒有國王陛下？！”
一時間，國王廳與宰輔廳官員們紛紛加入爭執，你一言我一語，怒斥、反駁、冷嘲熱諷交織在一起，安靜肅穆的王座之間宛如炸開了鍋般熱鬧。
如你所見，兩派官員的關係從來談不上融洽，倒不如說，糟糕透頂。
別看齊格飛與羅德裡克平日裏親如兄弟，可他們各自麾下的人，卻早已積怨成山。
首當其衝的原因，便是出身。
國王廳的臣子，多出自王都豪門貴胄，是自幼浸潤在禮儀與特權中的精英子弟，骨子裏便帶著對外鄉人、對平民的輕慢與排斥；而宰輔廳的官員，則大多來自南境偏遠地區，出身寒微，許多人連正統的宮廷禮儀都未曾係統學過。
在國王廳看來，這些連規矩都不懂的鄉巴佬就是來王都搶蛋糕的；
而在宰輔廳眼中，摩恩衰弱至此就是因為這些屍位素餐的東西，他媽的和這幫蟲豸一起怎麼能搞好國家？
另一方麵，也是主要原因——摩恩的貴族們，對黑袍宰相的忌憚近乎病態。
這事和齊格飛本人關係還不大，主要是托某個神經病的福。
去年那哥們代理宰相期間，趁著齊格飛和羅德裡克都出門在外，肆無忌憚濫用職權公報私仇，把不少王宮貴族都抄了家滅了族，甚至還把祖墳刨開挖出陪葬的金銀珠寶。
雖然最終結果是剷除了大量蠹蟲、充盈了國庫，卻也把黑袍宰相的名聲徹底推向了兩極分化。
齊格飛在民間的聲望有多高，在貴族中的名聲就有多臭。
倖存下來的貴族官員人人自危，彼此抱團，本能地抵製宰輔廳的一切議案。
齊格飛本人當然不會在乎這些，羅德裡克更是樂得見到這種互相製衡的局麵。就是苦了兩派的官員們，明明都看對方不順眼，卻礙於雙子星的麵子，不得不在朝會上強作和氣。
而現在，若是黑袍宰相真出了意外，對國王廳中的絕大多數人而言，無疑是一件值得彈冠相慶乃至落井下石的美事。
“陛下！”
激烈的爭吵聲中，沙利葉忽然震聲開口。
“奸佞已經自己跳出來了！”
他抬手指向殿下的人群。
“蘇珊是一個！”
“還有隆梅爾！！”
老教宗神色肅然，義正辭嚴地喝道：“他們比那個以下犯上的羅蘭更加可恨，是十足的悖逆之徒，應當即刻押入死牢！”
話音落下，部署在大殿四周的教堂騎士齊齊踏前一步，鐵靴重重落地，聲如雷震。
這毫無掩飾的**威脅，令宰相派官員們心頭齊齊一沉。
已有幾人攥緊拳頭，正欲向王座上的羅德裡剋死諫——
“好了好了。”
一個溫和的聲音忽然響起，像是一團溫吞的棉花，抱住了即將炸開的局勢。
克琳希德緩步上前，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恬靜微笑，先是將幾乎要對峙起來的雙方官員輕輕分開。
“教宗冕下言重了，諸位都是為王國仗義執言，哪裏有什麼奸佞，隻有忠臣。”
隨即，她轉向蘇珊與隆梅爾，眉頭微蹙，語氣略顯嚴肅：
“蘇珊卿，不利於團結的話，還是少說兩句為好。”
“隆梅爾卿也是。這裏是王座之間，陛下禦前，言辭務必注意禮節。再有下次，我將以內政大臣的許可權，剝奪你出席朝會的資格。”
話音落下，蘇珊與隆梅爾的神色同時一滯。
豈止是他們二人，幾乎整個大殿的官員都露出了難以掩飾的驚訝。
任誰都看得出來，王女殿下這是在有意緩和兩大派係的矛盾，畢竟這麼鬧下去，結局無疑是一場內亂。
客觀上來看，這的確是此刻最正確的決定，可問題是——
出事的可是宰相閣下啊！
若在這種時候不據理力爭，真讓國王廳與教會將事情輕輕揭過，那齊格飛怎麼辦？
若宰相當真是被暗害的，他們不站出來，還有誰會站出來？
偏偏就在這種時刻，最該抗爭的那個人，卻率先舉旗投降了。
這讓其他宰相派官員們還怎麼爭？
此前大家都以為王女是被閣下的噩耗打擊得有些失魂落魄，這才一言不發。可現在看來，她哪有失魂落魄？
分明是清醒至極，清醒到都有些不正常了。
很快，宰輔廳原本與國王廳分庭抗禮的氣勢迅速消散。爭辯聲一一熄滅，再無人開口。
官員們靜靜匯聚在佇列最前方那個麵帶平靜微笑、頻頻向國王與教會示好的少女身上，目光中滿是不解和憤慨。
她怎麼能……
她怎麼可以……如此冷靜？
她難道就一點都不憤怒嗎？
與之相對的，國王廳的大臣們則都是眉來眼去，充斥著快活的氛圍，沙利葉嘴角更是忍不住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
王座之上，羅德裡克單手握拳撐著下巴，目光饒有興緻地審視著自己的妹妹，始終沒有開口，耐心等待著她的下文。
待得殿內重新歸於安靜，克琳希德這才行了個禮，語氣溫和而平穩：
“方纔教宗冕下所言，並非毫無道理。宰相閣下在比蒙境內失聯，無論如何，狼族都是首要嫌疑。”
“但若此時貿然向芬裡爾發難，未免操之過急。若宰相閣下並未遇害，而是遭人監禁，或重傷藏匿——摩恩此刻與比蒙反目，隻會將他逼入絕境。”
她條理清晰闡述完畢，抬起頭來。
溫柔恬靜的麵龐下，是一雙異常清亮的碧綠眼眸，直直迎上羅德裡克的目光。
“因此，我建議暫時壓下宰相閣下失蹤的訊息，派遣搜尋隊進入比蒙，與狼族展開深入溝通，查明真相。戰爭，是兩國都不願意看到的最壞結果。”
“倘若……齊格飛先生真的遭遇不測，再作後續處置，也不遲。”
話音落下，她再次向國王行禮。
羅德裡克臉上始終沒什麼起伏，也不知在想什麼。沉吟了片刻，卻並未回應克琳希德的提議，而是忽然開口點名：
“隆梅爾——”
隆梅爾一震，下意識站直。
“咆哮宮廷，辱罵神職，言語粗鄙，不知禮數。削去軍銜，罰薪一年，停職留用。”
緊接著，國王的視線移向另一側：
“蘇珊。妄加揣測，言語亂政，挑動對立。罰薪半年，閉門思過三月。”
“奧斯卡，咆哮宮廷，辱罵同僚——”
宛如閻王點卯，羅德裡克語氣平淡，一個名字接著一個名字落下裁決。
懲罰的力度並不算重，可被點到的，清一色都是宰輔廳的人。
同樣捲入口水戰的國王廳官員，卻無一人被問責。
一時間，宰相派官員們隻覺胸口憋悶，有人甚至都委屈地紅了眼眶，卻不敢出聲頂撞。隻能一次次將目光投向佇列最前方，帶著壓抑不住的急切與期盼。
克琳希德全程帶著不變的微笑，安靜地聽著，隻有垂在裙擺兩側的雙手悄然收緊。
終於，羅德裡克唸完了對宰相派最後一名官員的處分。
正當眾人以為朝會將要回到正題時，國王的語氣卻陡然加重——
“最後。騎士羅蘭，以下犯上，目無王座。貶為庶民，鞭撻八十，即日流放出城！”
話音如雷，轟然砸落。
原本壓抑沉悶的大殿頓時一片嘩然，低呼聲、抽氣聲此起彼伏。
克琳希德始終維持的微笑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不可置信地望向王座上的羅德裡克。
就連立於王座旁的伯多祿，都意外地側目看了國王一眼。
羅蘭是誰？
幻劍騎士，王國中生代的頂樑柱。在多場戰爭中立下赫赫戰功，是“不沉”與“雷光”之下，摩恩最負盛名的騎士。
更重要的是，他是昔日薔薇王後留下的三位顧命大臣之一，是克琳希德的守護騎士。
將他貶為庶民，還要流放？
這是直接折斷了王女的最可靠的一條臂膀。
蘇珊當即站不住了，搶著開口：
“陛下，這也太——！”
話音未落，一條纖細的手臂猛然抬起，將她攔了下來。
“殿下！”蘇珊的聲音發顫，幾乎要哭出來。
克琳希德低垂著頭，一言不發，隻是輕輕搖了搖。
也好……也好……
國王罰了……教會便沒理由再多話了。
羅德裡克換了坐姿，居高臨下地望著妹妹，輕笑問道：
“希德，對這處分可有異議？”
克琳希德咬著下唇，沉吟良久，才低聲哼道：
“……沒有。”
“抬起頭來回話。”
王女身形明顯一顫，這才重新抬頭，臉上依舊努力維持著那抹微笑。
“我，沒有異議。”
“那就好。”
國王嗯了一聲，隨即用下巴一點克琳希德背後的蘇珊：
“蘇珊，改為削去財政官職，閉門思過半年。”
“……”
“………”
死一般的寂靜。
宰輔廳的官員們臉色一片灰敗，彷彿連最後一絲力氣都被抽空了。
就連方纔還暗自得意的國王廳大臣們，此刻也漸漸笑不出來了。幾位年邁的老臣神情凝重，腳步躊躇，似乎在猶豫是否要出聲勸諫。
雖然羅德裡克一向喜怒無常，卻絕非像現在這樣不分青紅皂白。
可此刻端坐王座之上的他，卻讓在場的大臣們不約而同地想起了一個極為熟悉的身影——
一個昏君，一個暴君。
先王，查理斯。
這種全憑好惡裁斷政務、視秩序如無物的態度，與查理斯晚年的作為幾乎如出一轍。
更令老臣們感到寒意的是，查理斯王雖不是什麼天賦卓絕之輩，可他年輕時也是個勵精圖治的國王。
他也是在某一天，毫無徵兆地就變得縱慾享樂、不問朝政。
而此刻羅德裡克的情況，幾乎與他的父王如出一轍……
坐看摩恩王國五百年興衰的“地上監察”，座天使沙利葉，此刻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森冷而譏諷的弧度。
摩恩本就是在太陽神國的庇護下建立的國度。除卻那位恐怖絕倫的開國之王之外，歷代君主，無一不在教會的掌控之中。
這個國家，上至王公，下至黎民——
皆逃不出陽光的普照！
“姑且先這樣，諸位引以為戒。言歸正傳。”
羅德裡克收攏話題，身子懶散地靠向椅背：
“希德方纔的提議沒有問題，確實該派人去找一找齊格飛。這件事就交給——”
他思忖片刻，目光最終又落在了妹妹身上。
“希德，你和齊格飛更熟，還是由你——”
“陛下！”
沙利葉忽然出聲，向前一步，語氣溫和卻不容置喙：
“聖女殿下今日已滿十八歲，早已到了聖婚之齡，不宜再外出奔波。調查之事，還是交由騎士團更為妥當。”
話音落下，大殿中的教堂騎士再度齊齊踏地，鐵靴轟鳴，震得王座之間微微顫動。
沙利葉對這陣聲勢顯然頗為滿意，語氣愈發篤定：
“你們，先將聖女殿下帶下去休息。”
宰相派官員們聞言臉色驟變，紛紛上前，就要擋在克琳希德身前。
然而，過了大半晌，那些教堂騎士卻沒有一人動作。
他們隻是將手搭在背後的大劍劍柄上，頭盔低垂，一道道冷硬而淩厲的目光，齊刷刷投向同一個方向。
一種詭異的氛圍緩緩在大殿中蔓延開來。
王座前的沙利葉先是愣了愣，抬眼望著四周。
是的，這些教堂騎士的敵意所指並非宰輔廳的官員們，而是——
他這個教宗。
一股無名怒火猛地竄上心頭，沙利葉當即厲聲嗬斥：
“你們看著我乾什——”
「閉嘴！快跪下！」
拉斐爾的驚怒的傳音幾乎在耳邊炸開。
沙利葉心頭劇震，還未反應過來，一股猛烈的寒意驟然竄上脊背。
他下意識地扭頭望去，視線恍惚之間，隻見王座之上赫然盤踞著一頭金色雄獅。
眨了眨眼睛那獅影才重新收斂，化作羅德裡克的身形。
國王的瞳孔已經完全變成了琥珀般的金色，滿頭金髮像是鬃毛般炸起，一枚輝環在頭頂時隱時現。
一道又一道的青筋在他額頭綻開，壓抑到極點的殺意翻湧不休彷彿下一瞬便要噴發的火山。
低沉而冰冷的聲音，自王座傳下：
“……我給你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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