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淅淅瀝瀝的雨點鋪天蓋地地敲打在泰晤士河上，灰白的水麵被濺起無數細碎的漣漪。
倫蒂姆德的天色低垂，雲層厚重得幾乎要墜下來，撐傘的行人行色匆匆，雨鞋濺起一串串水花，與星辰鐘塔的鐘鳴交織成一曲陰鬱的樂章。
銀色塗裝的防彈轎車緩緩駛入鉑金宮，雨刮在擋風玻璃上節奏分明地擺動。
當車在停車場中剎住，車門開啟，司機撐開黑傘率先下車，繞到後座，恭敬地拉開車門。
首相麥考夫從車中走出，眉頭緊鎖，目光冷峻。
他剛要邁步前往宮殿，目光卻被旁邊車位的一抹純白吸引。
那是一輛修長而優雅的轎車，香檳金與象牙白交織的塗裝在陰雨天裏分外顯眼。
車頭蓋板上，繪著一個由三角與圓形疊合而成的幾何印記，其中央是一隻睜開的眼睛。
來自——公司的定製豪華車——【真意】。
這家公司是國內頂級的手工汽車製造商，眼前這輛頗具宗教氣息的豪華車便是他們為真理教會的高階神職專門打造的。
這也是目前奧菲斯國內，為數不多由真理教會控股的企業。
麥考夫的神情微變，眉頭緊蹙。
他招手喚來駐車場的安保，低聲問道：
“他們最近經常來？”
安保立即恭敬答道：“是的，閣下。修士們這個月時常過來，說是問候皇帝陛下。”
“白癡。”
麥考夫低聲罵了一句，擺手讓安保退下，提步進入鉑金宮。
大理石鋪就的長廊，潮濕的空氣中瀰漫著蠟油與花香。
走廊盡頭，一高一矮兩名身著黑袍的真理司鐸正並肩而行，低聲交談，神色輕鬆。
看到麥考夫出現，二人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連忙立正行禮。
“見過首相閣下。”
麥考夫看都沒看他們一眼，徑直從他們身旁走過。
直到他遠去的腳步聲在走廊盡頭消失，二人才幾乎同時鬆了口氣。
高個司鐸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苦笑著抱怨：
“有時候我真羨慕那些太陽神官。他們的教會是‘國中之國’，擁有獨立建造教堂的特權，財政獨立，不受政府約束，甚至還能向信徒徵收什一稅。哪像我們，佈道還得提前去市政廳報備，連開口祈禱都得看別人臉色。”
矮個司鐸聞言冷笑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譏諷：
“嗬，他們最近也好不到哪兒去。黑袍宰相幾乎要把他們逼瘋了，不然——”
“誒！”高個司鐸連忙製住他。
“失言、失言~”矮個司鐸拍了拍自己的嘴，神情尷尬，卻又忍不住壓低聲音，帶著幾分希冀地說道：
“不過……要是那個計劃真能成，我教的處境想必會好很多。”
“八字還沒一撇呢。等聖子冕下那邊的訊息吧。咱們現在能做的，也就是先把這座宮殿裏的大人物們哄開心，到時候他們也能為教會行個方便。”
兩人對視一眼，心照不宣各自握住胸前的“真理之眼”：
“真理至上。”
“真理至上。”
…………
咚咚。
麥考夫輕叩寢宮厚重的紅木門，裏頭傳來溫和卻略帶倦意的聲音：
“進來吧。”
他推門而入。
寢宮內光線柔和，空氣裡瀰漫著檀香。陽台的玻璃門半敞著，外頭的陰雨正淅瀝瀝灑落，濺濕了窗邊的蕨類與紫羅蘭。
風裹著細雨吹入屋內，捲起地毯的流蘇。牆角的留聲機轉動著，輕柔的弦樂宛若溪水緩緩流淌。
尤裡烏斯倚靠在沙發上，手中捧著一杯尚未涼透的紅茶，半闔著眼，神情慵懶，整個人彷彿與窗外的陰霾格格不入。
“午安，皇帝陛下。”麥考夫立刻俯身行禮，聲音恭敬而剋製。
皇帝閉著眼睛，語氣淡淡：“什麼事？”
“陛下——”
麥考夫挺直腰背，語氣凝重：“今早，烏爾巴蘭方麵終於恢復了通訊。就在前天早上，芬裡爾的軍隊攻破烏爾巴蘭，比蒙全境已被狼族重新佔領。我們在當地的情報人員……全數殉職。”
比蒙那邊的動向，帝國自然是實時掌控的。隻是從一週前開始，烏爾巴蘭方麵的金凱德突然就斷了聯絡。
也因此，訊息才會延遲了些時間，才傳到麥考夫耳中。
“嗯。”尤裡烏斯發出一聲不鹹不淡的聲音，示意他接著說下去。
“陛下，芬裡爾從重新起勢，到佔領比蒙全境僅用了不到半年的時間！這絕非單憑狼族一己之力所能做到——他必然得到了齊格飛的支援。若是真讓他坐穩獸王之位，比蒙與摩恩勢必結成鐵盟，這對帝國而言絕不是件好事。若我們再不插手乾預，恐怕就來不及了。”
首相的話語略顯沉重，甚至隱隱帶著暗示與催促。
金凱德曾在狼族推過比蒙東部的時，就多次發報請求軍事援助，但都被內閣一次次打回了。
可這並非麥考夫的本意。他早已多次上書鉑金宮，力勸皇帝出兵比蒙，援助巴固新政府對抗狼族，卻次次如石沉大海，毫無迴音。
眼見再拖下去，摩恩就要和比蒙穿一條褲子了，麥考夫終於按捺不住，親自前來麵謁。
“那你的意思是？”尤裡烏斯的語氣平淡得讓人捉摸不透。
首相沉吟片刻，壓低聲音道：
“陛下，我得到可靠訊息——芬裡爾之所以能如此迅速地收復失地，是因為他已經被齊格飛選為魔族天王。比蒙的這場內戰，看似是狼族與七旗的權力之爭，實則是齊格飛與神血聖殿之間的鬥法！”
他頓了頓，又接著道：
“比蒙境內蔓延的花腐病、狼族摧毀神血神廟、乃至伊索之死，全都是齊格飛一手策劃，他——”
“嗬~”
沙發上，皇帝忽地低笑一聲。
那淡淡的笑意打斷了首相的話。
尤裡烏斯緩緩睜開眼，銳利如鷹隼的目光直射而來。
“我沒記錯的話，你剛剛才說，我們的情報人員都已殉職。可你的訊息倒是依舊靈通的很啊。”
麥考夫眉頭微微一跳，有些不自在地應道：
“是，陛下，我們的軍情部門很優秀……”
“福爾摩斯卿。”
皇帝從鼻間發出一聲輕蔑的冷笑：“你和溫斯頓的差距在於，那老傢夥不會在這種顯而易見的事上騙我。”
麥考夫瞳孔一縮，後心頓時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指尖都隱隱發顫。
“前車之鑒，後事之師。你的前任剛入獄沒多久，如果你再犯一樣的錯誤，可不會再有一個齊格魯德來替你兜底。”
老皇帝緩緩俯身：
“麥考羅夫特，你是想死嗎？”
話音並不激烈，卻冷得毫無溫度。
“別兜圈子了。摩恩那邊到底透給你多少訊息？真理和太陽在密謀什麼？你又給了那些神棍什麼承諾？”
麥考夫隻覺一座山峰壓頂，膝蓋一軟，噗通跪倒，滿頭冷汗直流。
“陛、陛下……臣絕沒有欺瞞你的意思！這件事……臣也是不久前才獲悉，一直在覈實情報的真偽……”
“那到底是什麼訊息，把我的首相都弄得如此緊張？”
麥考夫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戰慄，抬眼直視皇帝：
“《屠龍計劃》。”
呼——
一陣夾著雨點的強風從敞開的陽台鑽進來，窗簾獵獵翻卷。麥考夫隻覺臉上濕漉漉一片，不知是汗還是雨。
屋內寂靜了片刻，才傳來一陣緩慢的吸氣聲。
尤裡烏斯微蹙眉頭，卻帶著一種淡淡的興趣低聲喃道：
“噢~原來如此啊……”
首相微微一愣。
他發現陛下的語氣中並沒有錯愕和意外，反倒是一陣恍然，就好像……
就好像他早就已經知道了這件事一樣！
“陛下？”麥考夫忍不住問。
“沒什麼。”
尤裡烏斯表情平復，嘴角帶了點笑意，換了種詢問的口氣：
“福爾摩斯卿，你準備怎麼辦？”
大概五十歲之後，皇帝對朝政已不再事無巨細地乾預：司法多歸最高法院，立法與財政由議會把持，行政由內閣執行，就連軍權也長期受蘭斯洛特與文森特兩位重臣掌握。與臣下的互動，也從直接下令變成了聽取方案再做決斷。
麥考夫自然早有腹稿。
“陛下，黑袍宰相與太陽神教的矛盾是公開的。此事之所以耐人尋味，不在《屠龍計劃》本身，而在於——”
他略一停頓，條理分明地分析道：
“為什麼這份計劃會被擺到真理教會，乃至帝國的眼前？要知道，如今的太陽神教，實權全掌在那個人手裏。”
尤裡烏斯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微涼的紅茶，眸色微沉。
麥考夫咬字吐出一個名字：
“——羅德裡克。”
“他看上去和齊格飛雙王共政、親密無間，但二人之間的分歧其實在各種細節上，都能看得分明。首當其衝，就是教會問題。”
“羅德裡克的施政方針，明顯傾向於保留教會。這看似是利益考量，實則是對攝政王勢力的一種製衡。我猜測，羅德裡克的內心深處，對齊格飛必然有著戒懼與疑慮，隻是迫於帝國的壓力，才勉強維繫這層‘合作’。而這場比蒙內戰，極可能就是兩人關係決裂的導火索。”
“齊格飛無視國策，擅自放走芬裡爾引燃戰火，這隻是表象。真正關鍵的是——”
麥考夫的眼神微凝，語氣篤定：
“芬裡爾是齊格飛的人，不是他羅德裡克、也不是摩恩的臣屬。”
“齊格飛雖強，可當下身受重傷。這無疑是個除掉他的絕佳機會！羅德裡克不可能放過。”
“太陽神教這次傾巢而出，甚至與真理教會聯手，目標就是必殺齊格飛！隻要他死，宰相派的黨羽自然土崩瓦解，比蒙的局勢也將迎來轉機。而我們要做的——便是讓這把火，燒得更旺。”
皇帝在聽到“真理教會”時，眉頭輕輕一動。
“讓他們摻進來，是你同意的？”
麥考夫神情一滯，隨即低聲承認：“是，陛下。我不清楚摩恩那邊給了他們什麼好處，但既然真理教會願意出力，我們自然沒有拒絕的理由。”
他清楚皇帝向來厭惡教會。
據說當年年輕的陛下剛剛繼位時，推行政策就時常受到教會的掣肘，甚至還遭了幾次刺殺。
直到那位騎士王巡禮歸來，衝上門把真理的前任聖子給宰了，他們這才老實下來。
奧菲斯會留著真理教會一口氣，一方麵是為了照顧國內那部分老真理信徒的情緒，另一方麵也是因為真理教會與摩恩國教的太陽神教之間關係並不和睦，能以宗教衝突的名義做些文章。
雙方自光輝紀開啟後，這南北兩大宗教在這長達五百年的時間裏明爭暗鬥不斷，大大小小的聖戰此起彼伏。
隻不過到了現代，隨著奧菲斯的強勢崛起，真理的勢力被不斷壓縮，如今已經完全不比太陽了。
因此這次真理教會要去摩恩“興風作浪”，麥考夫自然樂見其成。
“不過，以防萬一，我認為帝國也應派出人手，適當提供……阻截與支援。”
他說到這裏，語氣一收，餘音含蓄，目光則悄然掠向皇帝。
前頭鋪墊了那麼多，為的無非就是最後這一句。
尤裡烏斯卻乾脆地點了點頭：“的確有這個必要。”
麥考夫麵上喜色一閃，連忙上前一步，語速都快了幾分：
“陛下，臣推薦蘭斯洛——”
“要不就威靈頓卿吧？”
皇帝平淡的聲音不疾不徐，卻輕易截斷了他的話。
麥考夫睜大眼睛，如遭雷擊。
“陛下……您說誰？”
“威靈頓卿。他賦閑在家也快一年了，想必已經充分認識到自己的錯誤。是時候恢復他的軍職了。”
皇帝的語氣輕飄飄的，卻沒有半分質疑的餘地。
麥考夫總覺得自己是聽錯了。
文森特·威靈頓？那個腦子裏肌肉比神經多的武夫？
他……他不是齊格飛的朋友嗎？
“怎麼，福爾摩斯卿？”
皇帝抬眸看來，眼神玩味地上下打量著他：“你認為他會因為私交而罔顧軍令？”
難道不會嗎——？！
話幾乎衝到喉嚨口，卻被麥考夫強行嚥了回去，聲音發澀：
“不，臣沒有此意，隻是覺得——”
“既然你也不反對，那就這麼定了。”
尤裡烏斯再次打斷他，重新倚靠在沙發上，閉上雙眼。
“去辦吧。”
麥考夫嘴唇翕動，滿腹的困惑與焦躁盡數堵在胸口，最終隻擠出一句低低的迴音：“……是，陛下。”
待他離去，寢宮的門悄然闔上。
尤裡烏斯的眉頭慢慢蹙起，目光落在窗外陰雨連綿的帝都街巷。
雨聲細密，如思緒低語。
他沉默良久，忽然輕聲呢喃：
“薇薇安……這一幕，你可料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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