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雅蘇台的城市廣場被清空,一具具虎屍整齊排列在石板之上。
有的被開膛破肚,有的缺胳膊少腿,大多數都沒有腦袋,血肉模糊得根本分不出誰是誰。
一車車殘屍被狼族士兵從街頭推來,車輪碾過碎石與血漿,發出刺耳的吱嘎聲。
內衛們三五成群地蹲在血泊中翻找,每個人額頭滲著冷汗。
四周民居的窗戶前、門縫後,悄悄探出無數雙眼,屏息望著廣場。
他們看不懂這些狼族在幹什麼——
清理戰場?
可這副陣仗也不像啊……
魔王負手而立站在廣場中央,皮靴在石磚上“噠噠”作響。他盯著石台上的那顆虎首,目光卻遊移不定,遲遲不敢直視那雙死不瞑目的眼。
巴斯的眼珠已然渾濁,瞳孔上沾著塵灰,卻依舊怒睜著,如同利刃一般紮的齊格飛麵皮刺痛。
齊格飛嚥了口唾沫。也不知道是第幾次伸出手,想替朋友合上雙眼。可任憑他如何用勁,虎兄的雙目就是死死睜著,怎麼都合不攏……
齊格飛隻覺胸腔發緊,呼吸艱澀,血絲在眼中瘋狂蔓延。
“你們他媽的是幹什麼吃的?!還沒找到嗎!!!”
一聲暴喝伴隨震耳欲聾的龍吼,彷彿雷霆劈下,殺意宛若潮水般席捲向四周。
眾內衛皆是齊齊一顫,咬緊牙關加快了搜尋的動作。
莉莉絲站在不遠處,望著齊格飛那張毫無血色的臉,心中擔憂。
雖然對方什麼也沒解釋,可即便看他這副樣子都能猜到,那顆虎頭,恐怕不是什麼敵將。而是齊格飛的朋友——一個共過生死的兄弟。
這時,**跌跌撞撞地沖了過來,渾身是汗,氣喘如牛:
“帶來了!老大,人帶來了!!”
齊格飛猛地回頭,隻見**領著一名狼族軍官疾步趕來。
那軍官一臉茫然,顯然還沒搞清狀況。他原本在清剿潰兵,卻被內衛攔下,隻說閣下要見他。
他單膝跪地,拳抵胸口:“閣下,您找我?”
齊格飛眯著眼,眸光森寒:“破城後的掃蕩,是你指揮的?”
“是的,閣下。”狼人老老實實答道。
齊格飛緩緩側過身,抬手指向石台上的那顆虎首。
“這個虎人,是怎麼死的?”
軍官順著手指看去,思忖片刻便答道:
“這個虎族軍官非常厲害。在我們清理城內的時候,他獨自阻攔部隊行動,擊傷了不少兄弟。我們費了很大的力氣才將他擊倒。”
他記得清楚,畢竟像這般矮個子的虎族還是非常顯眼的。
齊格飛的眼皮跳動。指節在手心裏寸寸繃緊,發出“咯咯”的脆響,一字一頓道:
“他是冒險者,不是軍官。”
“這不可——”
狼族軍官剛要反駁,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話鋒一頓,變得遲疑:“這……可是他配備著火神機槍,還有一整套高新的蒸汽單兵……”
“你在隱瞞什麼。”
齊格飛冷讀著對方的表情,語氣低沉地打斷:
“再扯一句謊,死。”
狼族軍官手心頓時滲出冷汗,另一條腿也軟倒在地,整個人幾乎匍匐著。
“閣、閣下……那虎人確實說過自己是冒險者,可他沒出示銘牌證明身份。而且當時他正護送虎族的傷兵和婦孺往公會撤離,身上又帶著那麼多武器,我們……我們以為他是軍官……”
齊格飛的呼吸變得粗重,喉頭的肌肉在劇烈抽動。
“那你們,死人了嗎?”
“有不少受傷……”
“我問——你們——死——人——了——嗎!!!”
這一聲暴喝宛如悶雷,狼人渾身一抖,喉結滾動了半天,終於吐出一個字:
“沒……”
齊格飛的瞳孔驟然收縮,猩紅在眼底炸開。
【暴怒之銃】赫然閃現在他手中,黑金的左輪槍口直接頂在那軍官的額心上。
莉莉絲和**臉色齊變。狼人跪地狂顫,頭死死磕在血汙的石磚上,聲音帶著哭腔:
“閣、閣下……饒命……”
齊格飛深吸了好幾口氣,冷冰冰的槍口戳著對方的腦門,字字掉冰碴:
“自己滾下去領八十軍棍,軍職撤了,明白嗎?”
那狼人磕頭如搗蒜般連聲應道:“是,謝——謝閣下!”
莉莉絲和**這才稍微鬆了口氣。那軍官夾著尾巴狼狽退下,連頭也不敢回。
齊格飛知道,自己這是在遷怒。
這事不能怪這些士兵,對頑抗到底的部族,最初的軍令就是“趕盡殺絕”,他們不過照章行事。
真正的問題,是虎兄為什麼會出現在雅蘇台?
他與巴斯上一次分別,還是在烏爾巴蘭。那時,虎兄親自護送重傷的牛會長去奧菲斯的大醫院救治。按理說,他的父母、隊友、人脈都在奧菲斯,根本就沒理由再回比蒙。所以隻有可能是最近纔回來的。
可比蒙如今內戰紛亂,虎兄一個冒險者好端端地跑來趟什麼渾水?
當年他可是被自己族人當成獸奴賣掉的。總不可能是收了奧菲斯人的錢,來幫虎族守家吧?
齊格飛能肯定這裏頭一定有問題!虎兄極可能是被人陰了。
必須查清楚他來雅蘇台的來龍去脈。
齊格飛將【七宗罪】收回腰間,從漫遊手冊中抽出那桿純白色的大槍。
【蒼白的正義】特效——【亡者低語】:不死之王當然能與死者交談。可與屍體對話,從亡者口中獲取資訊。前提是聲帶尚未腐爛。
此刻,廣場上的內衛正四處翻檢,尋找巴斯的遺體。
齊格飛要找到完整的屍身,然後親自問個清楚。
他轉過身,看向巴斯那雙圓睜的虎目,攥緊拳頭:
“虎兄,你等著。兄弟我一定替你報仇——害死你的人,一個都跑不了!”
天色漸暗,雲層把夜色染的發黑。街道兩側的路燈次第亮起,光暈下的蛾子噗噗撞著燈罩。廣場周圍燃起數堆篝火,映得人影交錯,血跡斑駁。
不斷有屍體被抬來,空氣裡瀰漫著濃烈的血腥與焦糊味。
雖然屍堆龐雜,但排查過程還算順利。畢竟死掉的那個虎人個頭比正常的成年虎人縮水了一大圈,就算找不到,也不至於認錯。
終於,一聲驚喜的喊聲劃破夜色:“有了,找到了!找到了!”
**猛地瞪大眼,幾乎是跳著沖了過去,撥開圍在屍堆旁的內衛,俯身仔細打量。
“……對,應該是這個。抬到閣下那邊去!”
很快,一具殘破不堪的虎人屍體被小心地抬到齊格飛麵前。那身體失去了頭顱,脖頸處的切口紅黑,血水早已凝結。
齊格飛緩緩蹲下,目光從胸口一路掃到手臂。僅一眼,他就確信這是巴斯。
那具身軀不如普通虎人高大魁梧,卻精壯結實。手掌的虎爪根部皮肉厚繭交疊,指節處留下了一層層磨蝕裂口,虎掌肌肉硬綳成塊,是常年使用重火力機槍留下的痕跡。
齊格飛視線往下繼續掃,忽地一滯。他發現虎兄身上還佈滿大片灼燒過的花狀疤痕,皮毛焦黑……
一個恐怖的念頭驟然竄上腦海。
齊格飛猛地搖了搖頭,強行把那個猜想甩開,沉聲問:
“遺物呢?”
“在這!”
**立刻上前,遞上一隻裝滿物件的箱子。
齊格飛開啟箱蓋,裏頭放著那桿熟悉的火神機槍,槍身遍佈彈痕與燒蝕的痕跡,還有幾件私人雜物——護符、小刀、酒袋,最上方靜靜躺著一本小冊子。
封皮被血染得發黑,紙頁已經捲曲。
他盯了幾秒,不知為何,竟一時間有些不敢翻開。
“把遺體打理乾淨。”
齊格飛低聲囑咐一句,獨自抱著那本小冊子走到一旁,靠著堵殘牆,緩緩翻開。
【528年1月15日。今天俺看到報紙上說,比蒙那邊好像政變,狼族讓人趕下台了。但願不要變成內亂纔好。】
筆跡粗獷遒勁,和那根義氣頭巾上的“義氣”二字一模一樣,無疑是出自巴斯之手。
【528年2月4日。內戰還是發生了……為啥呀這是?這又得出現多少像俺這樣的人啊?】
【528年2月27日。八旗內鬥,戰火四起,瘟疫蔓延——這和大飢荒那會兒有什麼區別?】
【528年3月1日。俺想來想去,決定還是得回去看看。要是虎族那幫人又開始搞人口買賣,憑俺的實力還是能阻止一下的。不過公會規定,冒險者不能介入戰爭……哎,隻能先登出了。就是有點對不起墨菲他們,算上之前去幫小哥,俺這一年已經退隊兩回了。】
【528年4月15日。比蒙的情況比俺想的還嚴重。比起戰爭本身,瘟疫和飢荒更要命。】
【不太妙,俺好像也染上了花腐病……這玩意兒太厲害了,連俺都開始發燒了,更別說普通人了。】
【528年5月10日。狼族挺厲害啊!按他們的推進速度,內戰應該用不了多久就能結束。現在就剩虎族沒投降,這幫混球多半是收了帝國的錢!走一遭吧,看看能不能勸一勸。】
看到這,齊格飛的嘴唇不受控製地打起哆嗦,指尖停滯了許久,才顫著手翻向下一頁。
【528年5月29日。】
那是距今一週前——也是狼群開始圍城的那天。
【要死嘞!俺咋也被圍住了??這下出不去了。得給老父老母他們寄封信,報個平安。】
日記到此就結束了,後麵再也沒新內容。隻有一張尚未裝入信封的信紙滑落下來。
【老父、老母:】
【俺現在人在雅蘇台,對,就是俺的家鄉雅蘇台。估計還得些日子才能回去,你們別擔心,俺能照顧好自己。一別三十年了,這地方真是變了不少。小時候這裏可沒那麼多高樓。那些貴族老爺不當人,也不知倒賣了多少人口,才堆出這些水泥森林。】
【俺這次回來,就是想著——再怎麼說俺也是虎人。奮鬥到了今天,也算有了點本事,要是他們真又搞起奴隸買賣,俺或許還能出手攔一攔。你們別笑俺,這話可是勇者小哥教的。】
【小哥說呀——】
…
“下次,你遇到那些需要幫助的人時,也幫他們一把就行了。”
…
曾幾何時,親口而出的話語如同一顆子彈從虛空中射來,在這一刻正中眉心!
“呃……!”
齊格飛口中發出一聲好似狗叫般的嗚咽。雙手觸電般的一抖,信紙與日記簿同時跌落在地。
他踉蹌後退,呼吸急促如風箱。視線中的雙手,鮮血不知從何處滲出,順著指縫汩汩流淌,那血紅得淒厲,赤的晃眼,紮進他的眼窩裏。
沾血的雙手用力在黑袍上擦拭起來,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可那鮮紅卻怎麼也擦不掉,就好似虎兄怎麼也合不上的雙眼。
莉莉絲察覺到異樣,正欲上前,就聽見他僵硬凝澀的喃喃低語:
“算計我……有人在算計我……”
“【伊甸】……或者魔族……那隻黑手!”
“一定是有人算計我……怎麼可能是我……”
“不可能的……不可能……”
鮮紅擦不掉,齊格飛眼神渙散,爪尖忽然摳進自己的手背,用力去撓那些紅色,抓的鱗片剝落,血肉淋漓,他卻像是感受不到疼痛。
“齊格飛!你幹什麼?!”莉莉絲驚呼,撲了上去。
一道低沉的笑聲卻在她耳邊輕輕響起,帶著尖銳的嘲弄:
“哪有那麼多陰謀算計?你現在可是魔王陛下了,魔勇一體啊,這世上還有誰能算計你呢?”
齊格飛猛然抬頭。
就見一個白髮的男人懶洋洋地站在篝火的逆光裡,豎著大背頭,嘴角叼著一根奶樓棒,笑意玩世不恭——勇者,齊格魯德。
“怎麼可能是我?!怎麼可能是我!!!”他對著那張熟悉的臉嘶吼出聲。
莉莉絲怔在原地,看著他一會兒怒、一會兒笑,口中不停地自言自語,臉上的神情在憤怒與譏笑間反覆撕扯。
“齊格飛?!你怎麼了!齊格飛!”
她的驚恐沒有持續太久,因為就在下一刻——
風聲驟急!
夜幕之上,風雲陡轉,星空被狂暴的氣旋撕裂,七彩魔力雲匯聚而來,一隻龐大的風眼在高空緩緩旋轉,將整片夜色點亮。
大氣中的元素徹底失控,雀躍、歡呼、咆哮,瘋狂匯聚入齊格飛的身體。他的氣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攀升——
一對沾滿展肉漆黑龍翼驀然刺破黑袍,在風中撐開!!!
他整個人緩緩升上半空,直入那天穹之眼。
莉莉絲看的瞳孔驟縮,近乎是脫口而出:
“七色魔力雲……!?【元素的寵兒】——!”
話音剛落下,轟——
腳下的大地劇烈一顫,一座漆黑如墨的巨城在廣場上拔地而起!尖塔林立,森冷的穹頂筆直刺入風眼,與那七色光輝相互撕扯!
元素的流動頃刻間變得混亂。
那股原本要湧入齊格飛體內的魔力忽然停滯,像是陷入某種BUG:它們為他歡呼,又懼怕著他,想接近,卻又在恐懼中退縮。
一時間場上的魔力濃度越來越高,短短片刻,空氣就粘稠得幾乎能扯出絲來。廣場被濃稠的七色霧靄籠罩。
內衛們先後癱倒在地,痛苦地咳嗽著。莉莉絲更是臉色慘白,嬌軀顫抖,勇者的賜福將她這個魔族壓得近乎喘不過氣來。
可比起這些,她更為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她知道的這個……
【元素的寵兒】與【元素的霸主】兩大賜福互相對抗,七色魔力雲與魔王城交相輝映!
那是足以令山河倒流、天崩地裂的時刻,奇蘭大陸亙古以來的巔峰之戰——
魔勇之爭!開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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