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水暖,綠回大地。
豹紋的旗幟懸在堡壘穹頂,黑色花崗岩砌成高牆,牆麵斑駁,歲月留下刀斧般的痕跡;城門口豎立著鑲金豹首的圖騰,獠牙森然,象徵著豹族的驕傲與威嚴;中央大道筆直延伸,兩側是密集的石樓與拱廊,廣場上能見到戴著兜帽的蛇人祭司在日常焚香禱告。
雪片般的電報伴隨著急促的腳步聲被送進市政廳,辦公廳內不時響起煩躁惱怒的咆哮。
“我在找,我都說了我正在派人找!!”
烏吉斯攥著話筒,額頭青筋暴起,聲音沙啞。
“什麼叫唯我是問?是因為你的指揮,機動部隊才報廢的!現在我攆不上他能有什麼辦法?!”
“我怕了?你可滾蛋吧你,操!”
啪!話筒重重砸在機座上,回蕩的聲響震得屋內空氣一顫。
烏吉斯氣息急促,整個人癱靠在椅背裡,胸膛劇烈起伏。
然而,還沒等他喘勻,辦公廳的門便被叩響,一名熊族文員匆匆推門而入。
她臉色難看,手裏攥著一份電告,剛要開口,就聽到烏吉斯煩躁的聲音:“壞訊息就別報了。”
他疲憊地擺了擺手,彷彿已經料到結果:“又沒影了,是吧?”
熊人文員無奈地點點頭。
烏吉斯長嘆一聲,目光透過窗外,看向那片表麵祥和的城鎮。
這裏是阿爾泰,東南第三獸道旁的重鎮,與整條公路渾然一體,是比蒙東部最大的城市之一,也是聯邦數得著的大都會。因距離國境尚遠,加之神血聖殿的嚴苛管控,凡是從東境而來的旅人皆要逐一檢查,稍有染病便立刻被拖入禱洗所,隔離等死。
正因此,這裏尚未遭到花腐病侵襲。居民們也天真地相信,那是獸神對狼族的神罰——隻要虔誠膜拜凱撒,抵製狼族政權,就能免於災禍。
自狼族正式宣戰至今,已過去整整一個月。
這一個月間,芬裡爾的狼群像是打了雞血似的一刻都沒停過,不斷突襲東部邊境的禱洗所,將困在其中的舊部逐一救出。至今,狼群規模已由最初的一百餘人暴漲至近兩千,而且數量仍在飛快增長。
隨著新政府追兵在狼子野心營地全軍覆沒的訊息在東部傳開,便不斷有大批零散的狼族紛紛匯入芬裡爾麾下。
有的是政變中被打散、流落荒野的舊部;有的是原本隻想謀生的市井生意人。可在那一聲聲嘯月長嚎中,他們彷彿被某種古老的召喚喚醒,不約而同地聚集起來。其勢頭之迅猛,甚至讓人回憶起當年巴格斯的崛起。
狼族的神血濃度本是八旗中最低的,若以血統而論,他們根本不配躋身利齒七旗。但正因如此,他們才愈發依賴紀律與團結。隻要有一個強大的頭狼帶領,狼群就能化零為整,撕碎任何比蒙部族。
比蒙新政府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芬裡爾的強勢歸來,直接給萎靡的狼族上了一針強心劑。
好在眼下狼群的行動範圍仍侷限在東部,狼王之子歸來的訊息也被新政府與神血聖殿死死封鎖。隻要能在他們挺進內地之前將其圍殲,就能遏止更大的動蕩。
那麼問題來了,這個艱巨的任務最終交到了誰的肩上呢?
答案自然是貸款獸王巴固的左膀右臂,豹族少族長烏吉斯大人。
那夜之後,巴固便折返烏爾巴蘭,去大薩滿處求援。留下烏吉斯與他所率的八千主力部隊,獨自擔負起繼續圍剿狼群的重任。
這不是明擺著要人去玩命嗎?
且不論芬裡爾身後是否真有超凡者撐腰,單是狼群數量的激增,就已經足以讓烏吉斯捉襟見肘。更糟的是,在多次交鋒中,他發現一件極為詭異的事——
芬裡爾的狼群似乎根本不需要補給。
他們幾乎二十四小時都在行動,尤其在月升之夜,戰力會驟然飆升數倍。好幾次追擊,都因收勢不及,被突然強化的狼群反打得損失慘重。
白天追不上,夜裏打不過。
一來一回之間,芬裡爾帶著狼群,幾乎將東部邊境當作了自家牧場般來去自如。
不過,也許是積蓄力量,或是另有打算,這一個月來,芬裡爾始終未曾西征半步。
這便是烏吉斯近期能收到的,唯一勉強算得上“好訊息”的情報。
但他沒興趣、也沒餘力去查芬裡爾在打什麼算盤,反正如果狼群要西征,阿爾泰是無法繞過的重鎮。
雖然不知道他們是怎麼補給的,但他們終究得有個落腳休整的地方,不可能一路打到烏爾巴蘭去。
所以,哪怕堵不住狼群,他也可以據城死守——撐一段時間就夠了。等神血聖殿準備妥當,伊索大薩滿必然會親自出兵,到那時再來平息狼亂。
可話雖如此,烏吉斯心裏其實一點也不想在這座城裏拚命。
若他真有家國大義,當初也不會說倒戈就倒戈。獸王宮會那樣迅速淪陷,正是因為他率領的豹族在見到大薩滿出山時,第一時間出賣了狼族。
然而偏偏,這座阿爾泰就是豹族的大本營,他烏吉斯就是這裏的領主……確切說,是他父親纔是。
若有一日父親不在了,還有大哥、二哥、三哥挨個頂上,統領部族的重擔絕不會落到他這個排行最末的紈絝子弟身上。
但命運偏偏開了個惡劣的玩笑——父親與三位兄長皆隨狼王出征,最終葬身在萬裡的赤地中。烏吉斯這個素來混跡聲色犬馬、毫無存在感的小兒子,便被硬生生推了上來。
若是阿爾泰守不住,那等同於將豹族自建國五百年以來的積累,拱手送給芬裡爾。
同為紈絝,烏吉斯與巴固不同的地方在於,他很有自知之明。
他完全不覺得自己能當什麼獸王,更不敢自比芬裡爾。尤其是如今,那少年狼從地獄歸來,身上已隱隱透出完全不遜色於其父昔日的風采。
在聽到對方的宣戰時,烏吉斯甚至認真想過一件事——要不,乾脆投降算了。
事實上,市政廳的倉庫裡,早就備好了鮮花和禮袍。真要到了那一刻……豹族也可以再再換個姿態活下去。
隻是每每念及此處,他心頭又是一涼:芬裡爾若真踏進阿爾泰,第一個就不會放過的,就是他烏吉斯。
畢竟,在迫害狼王親眷、荼毒其舊部時,豹族出的力氣,僅次於熊蛇兩族。
他搖搖頭,抬眼看向一旁的熊人文員。
這頭母熊是巴固的姘頭,被特意塞到自己身邊當文員,算是一種“保證”——看啊,我連枕邊人都放到你這兒了,還能真撇下你不管嗎?
烏吉斯盯著她看了許久,直到熊人文員渾身不自在,他才慢吞吞開口:
“你啊……也算夠倒黴的,攤上了這麼頭公熊。”
別誤會。比蒙八旗之間有極其嚴苛的生殖隔離。熊人文員在巴固眼中或許是一朵千嬌百媚的小花,但在烏吉斯眼裏,就是個又黑又肥、公母難逢的醜八怪罷了。
此刻,他隻是生出了一絲同病相憐的荒唐感覺。
“今天狼群應該不會再有動靜了,你先下去休息吧。”
“是,大人。”
熊人文員躬身告退,正要推門而出。急促雜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率先撞開大門。
一名豹人士卒跌跌撞撞衝進來,氣喘如牛,臉色慘白,眼神全是驚懼。
“族…族…族…族……”
他嘴唇哆嗦,結巴了半天,愣是吐不出第二個字來。
看見族人被嚇成這副模樣,烏吉斯心頭猛地一沉,整個人從椅子上彈起,厲聲喝問:
“慌什麼!狼群打過來了?!”
“不……不……不,不是……”
“舌頭給我捋直了!說清楚!”烏吉斯的語氣壓不住怒火。
就算芬裡爾真厲害,可人家還沒打到城下,至於先嚇成這樣嗎?旁邊還有熊族人在看著呢!
那豹人士卒狠狠吸了一口氣,嗓音顫抖著喊出一句:
“花腐病!族長——是花腐病啊!好多好多的花腐病人,正朝阿爾泰湧過來!!”
轟的一聲,彷彿有人掄起大鎚砸在烏吉斯的腦門上。
他隻覺得眼前一黑,腦中嗡嗡作響,方纔強撐出的鎮定瞬間土崩瓦解。
愣怔半晌,才從喉嚨裡艱難擠出一個字:
“啊?”
…………
…………
“僅靠你們狼族的力量,是不可能和神血聖殿掰手腕的,更別說還有奧菲斯人在旁虎視眈眈。”
筆直寬闊的公路上,清風拂麵。
魔王戴著墨鏡,叼著半截香煙,整個人懶散地躺在魔狼寬闊的背上,眯眼曬著太陽。
芬裡爾低沉開口:“奧菲斯人會下場嗎?”
齊格飛搖搖頭:“不會,至少明麵上不會。隻要摩恩的正規軍不動,奧菲斯就不可能貿然行事。但暗地的援手肯定是少不了的,在‘不允許狼族重新上位’這一點上,奧菲斯人與神血聖殿的立場是完全一致的。”
芬裡爾的狼瞳中閃過沉重。
齊格飛夾起煙頭,輕輕彈了一下:“所以,你需要更多的力量。”
“還有誰能幫我們嗎?”魔狼扭頭望向背上的白髮青年。
“有啊~太有了~”魔王的嘴角緩緩勾起,低笑聲帶著一絲躍躍欲試。
“這股力量可厲害呢,嚴格意義上,你們狼族的政權就是讓他們一手推翻的。那是——”
他緩緩抬起手,衝著天穹伸出拳頭,五指一點點收攏。
“宛若浪潮一般,摧枯拉朽的力量。”
“憑什麼!!!”
緊攥的雙拳重重砸下,隨即又顫抖著貼在胸前。
“憑什麼他們在安全的城市裏躲著,我們卻要在花腐病的肆虐區裡等死!?就因為我們出生在西西裡斯草原上,所以就該遭這種罪嗎!?”
阿爾泰城外,一處農村市集。
一隻瘦弱的貓人,臉上大片黑毛脫落成斑駁的禿塊。他身穿一件臟汙的白襯衫,此刻正站在農舍屋頂,聲嘶力竭地咆哮。
下方,擠滿了形容枯槁的獸人們。
他們的臉上、手上、身上,無一例外綻開花瓣般的潰爛瘡口,散發著濃烈的腐臭。
更遠處,牛馬羊騾成群結隊,從東方的道路上湧來。密密麻麻,像是一股潮水,帶著病患的呻吟與咳嗽,正朝阿爾泰城邊境洶湧而至。
貓人雙眼泛紅,嗓音沙啞卻帶著刺骨的憤怒:
“還是說,就因為我們是豐蹄,血統生來的低賤,讓我們連活下去的資格都沒有嗎!?”
人群一陣騷動。
一名牽著孩子的奶牛人小心舉手:“我聽說……花腐病能治好,是真的嗎?”
“我也是聽說來阿爾泰能治病纔跟來的。”
“花腐病真的是病嗎?”
“那不是凱撒神的懲罰嗎?!”
七嘴八舌,目光紛紛聚焦到屋頂。
貓人深吸一口氣,臉上浮起堅硬的神色,聲音擲地有聲:
“花腐病,當然是病!”
“什麼狗屁凱撒神罰,全是無稽之談!如果真是神罰,那為什麼要降在我們頭上?為什麼不是那些打輸了戰爭的利齒旗族?!”
“各位難道從沒懷疑過嗎?神血聖殿口口聲聲花腐病是懲罰那些信仰不虔誠的褻瀆者,可為什麼我們天天向獸神懺悔禱告卻依舊會染病——我們到底做錯了什麼,才該這樣被懲罰?!”
他緩緩豎起手指:
“我們錯,就錯在生而為豐蹄!”
“因為我們是豐蹄,所以我們活該生病!因為我們是豐蹄,所以就算死了也無人在意!就因為我們是豐蹄!高貴的祭司們就能把我們像畜生一樣丟進禱洗所,任由我們爛死!看著他們天天吃肉,卻讓我們啃泥屎!!”
“現在,就由我來告訴你們花腐病的真相!”
說罷,他猛地撕開襯衫的袖口,露出遍佈潰爛的手臂。另一隻手從兜裡掏出一瓶透明藥劑,瓶塞“啪”的一聲扯開,當眾仰頭將瓶中的涼白開,啊不,藥劑,一飲而盡。
下一刻,土黃色的柔光從他腳下升起,如綢布般一寸寸籠罩全身。膿血湧出,瘡口迅速收斂,轉眼結出厚厚的黑痂。
貓人一步跨下屋簷,猛然舉起幾乎痊癒的手臂,嘶吼聲震徹四野:
“看清楚了嗎!這就是花腐病!”
“這就是所謂的——凱撒神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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