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
突然出現的不速之客嚇得尼科勒心頭一震，數根骨刺應激射出。
羅賓漢誒呦出聲，腰身後仰踉蹌著堪堪躲過，口中不斷叫喚：“等一下，等一下，是老朋友！老朋友！”
老朋友？
尼科勒提米斯邊打量著來人的樣貌，邊創造出數十隻骷髏士兵將自己拱衛在中央，眼窩中鬼火幽幽：“我可不記得自己有一個精靈朋友。”
精靈遊俠，冒險者？
不對，他剛才說“我們魔族”，怎麼回事？
見尼科勒提米斯陷入混亂，百相這才反應過來訕笑道：
“啊呀，忘了忘了，最近一直都是這副樣子都習慣了，等等哦。”
語罷，精靈遊俠的體表水銀浮動，五官、身軀連同身上裝備溶解重塑，一轉眼就變成了個顱骨開裂、瑩瑩如玉的小骷髏，正是尼科勒提米斯此刻的樣子。
“熔爐百相？”
尼科勒驚愕失聲，這真是說誰誰到。
“沒錯，是我是我！”
骷髏百相連連點頭，轉而又變回了羅賓漢的樣子，滿臉都是笑容：
“我們有段時間沒見了呢，應該有五，沒想到居然能在這裏再會真是無巧不成書啊~”
變形怪表現地很是友善，不死族卻不敢放下戒備。
熔爐百相在諸魔王中的風評不上不下，屬於實力平平、政績平平，堪堪卡在有功無過的那一行列。
然而，從地獄歸來的尼科勒提米斯已經知道眼前的變形怪是奇蘭的古老三柱之一，絕沒有王庭記錄中的那般簡單。
不死族稍稍往後退了幾步，將骷髏群拱至身前：“你是怎麼進來的？”
蒼白迷宮的入口已經被龍血毀掉了才對。
“你忘記亡靈教團弄的那個祭壇了？”
百相攤開掌心，水銀湧動間一座迷你小倉庫浮現出來。
“放心，我們已經幫你拆掉了，除了我不會再有其他人進來了。”
一座迷宮的入口通常隻有一個，而且出現的位置和時間都是不固定的。
有的迷宮會矗立在同一個地方千百年，而有的幾個月入口就可能坍塌，經過千百年乃至上萬年的時光再隨機出現奇蘭的某個角落。
亡靈教團當初佔據蒼白迷宮後，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設法人造出入口，最終的產物便是這種不可見的祭壇。
尼科勒提米斯便是打著即便萬人坑被毀也還有祭壇的算盤，卻沒想到竟然讓百相他們給……
祂心頭忽地一凜：“‘你們’？”
“對，我現在正跟著勇者一起聖劍巡禮呢~”
“……”
尼科勒下頜微張，短短的一句話令祂的思維都有些凝滯。
魔族的變形怪之王混進了勇者小隊還跟著一起巡禮？
這是什麼抽象的展開？
“真是……”
不死族本想以同為王庭之主的身份嗬斥對方兩句，但轉念一想，自己也已經不算魔族了，隻得嘆了口氣：
“所以，你來這裏做什麼？莫非，是要盡一盡勇者夥伴的義務？”
“不不不，我就是有幾個問題想請教你。”
百相連忙擺手，用詞頗為謙遜。
“尼科勒，你是怎麼活下來的？”
“龍血沒以前淩厲了，他這一劍看著勢大，也不過就是毀掉一具軀殼罷了，傷不到我。”
“我說的不是這次，是上次啦上次，康斯頓城那一次。”
尼科勒提米斯愣了一下，不禁心中暗笑，原來是想知道這個啊……
祂昂起下巴，不清不楚地吐出四個字：“異曲同工。”
“具體呢？你是怎麼辦到的？做了哪些準備？地獄是什麼樣子的？必須成為神隻種才能過去嗎？那裏都有些什麼事物？”
一連串的追問如同連珠炮，變形怪語調異常的急促。
但不死族卻是閉口不言，隻是意味深長的看著對方。
百相這才緩緩沉默下來，望著麵前的故人心情格外複雜。
縱觀這位不死之王的一生，你會驚訝的發現一件事——祂一直在輸，但卻從來沒虧過。
第一敗，不死王庭被重創，魔王之路中道崩阻，但祂卻利用失敗在奇蘭埋下亡靈教團這顆釘子，為成神做好了第一個準備。
第二敗，人魔第二戰線開闢失敗，多年佈局一朝成空，王庭近乎崩潰。而祂陰差陽錯地登臨神位，一步昇天。
第三敗，亡靈教團幾近覆滅，祂卻再度回歸奇蘭，東山再起指日可待。
是的，尼科勒提米斯的確不善戰，哪怕放在歷代魔王中祂的實力都是墊底的。
可祂總能靈活地運用起每次失敗，為下一次重振旗鼓做準備。
這是個不折不扣的天才，天賦異稟到輕而易舉地就完成了熔爐百相億萬年都求而不得的夙願。
“……需要我做什麼你才肯告訴我？”
哪怕梅林已經直言尼科勒的方法無法復刻，哪怕手中已經握有“瑤塘”和“報酬”兩條可能的途徑，變形怪也依舊不想放棄任何一絲希望。
漫長的歲月裡他已經被希望背叛過無數次了。
希望這種東西，再多也不嫌多。
尼科勒提米斯開懷的笑了起來。
果然不出所料，這變形怪是想逃離牢籠，這真是天助我也。
“很簡單，你為我效力，我就幫你離開奇蘭。”
“好。”百相毫不猶豫。
“第一件事，去把龍血的腦袋帶回來。”
羅賓漢的表情猛地一僵。
“怎麼了，對於你來說幹掉現在的龍血並不難吧？”
尼科勒提米斯目光發冷，語氣陰森：
“還是說你角色扮演玩糊塗了，真把自己當成勇者的夥伴了？”
“……可以。”
默然良久，百相麵無表情的點頭：
“但是尼科勒，你得先預支一部分報酬。”
“哈哈哈哈，當然沒問題！那我就先告訴你一件事……當時連我都非常震驚的事。”
不死族的笑聲肆意而暢快：
“地獄沒你想像的那麼陌生，那裏的老東西們其實你我早都認識了。”
這話一出，百相不禁皺起眉頭：“什麼意思？”
“瑪門、利維坦、別西卜、薩麥爾、貝爾芬格、阿斯蒙蒂斯、德古拉、梅菲斯特、貝利亞……”
一個個熟悉的名字從尼科勒的口中吐出，有的是過去聲名赫赫的魔王，有的甚至此時此刻就是各大王庭的首腦。
“當然，也包括我們不死王庭的幾位前輩。我們熟知的是他們在凡間的化身，或者叫——【他我】。”
百相沉默著，他分明擁有所有這些人的資料，卻從未得到過任何有關地獄的記憶，這種情況簡直就和漫遊者一模一樣。
奇蘭甲亢般迴圈往複的歷史是他們造成的？
就是他們身處雲端俯瞰著眾生在這箱庭中沒完沒了的打生打死嗎？
變形怪悄然攥緊了拳頭：
“這些化身來奇蘭做什麼？”
“冒險者下迷宮做什麼？”
尼科勒提米斯用一個形象的比喻反問：
“自然是為了隻有凡間纔有的資源。從【自我】中分裂出一個獨立的人格投影到凡間，這在地獄就和冒險者下迷宮一樣普遍。”
“自我？”
變形怪頓時怔在原地，瞳孔微微顫動，像是被雷擊中了一般。
尼科勒提米斯的後續話語都成了模糊不清的迴音，他已經聽不見了。
“好了，熔爐百相。”
驀的，亡靈之神止住話頭，語氣中帶上幾分顯而易見的高傲：
“我已經說的夠多了，接下來的話題等你履行義務後再繼續吧。隻要你忠心為我效力，我會幫你離開奇蘭的——用與我相同的方式。”
百相下意的吸了口氣，最後試探著問道：
“如果……沒有自我，也能用你那種方式嗎？”
“當然不行了，無魂的死物怎麼可能……”
話到一半，尼科勒心中陡然閃過一抹錯愕和恍然，頓時閉上嘴，卻為時已晚。
百相死死咬著嘴唇，仰頭看向灰白的天空，梅林那些話語驀然在耳邊浮現：
“我可以保證，亡靈主宰走的路小百相你絕對是走不通的，就算知道了也沒有意義。”
…
“取其身形，承其命運。熔爐百相，你將此奉為信條遵守一生，甚至將之作為變形怪獲得自我的金玉良言傳播給你的那些支流，但你可曾思考，從他人身上繼承而來之物是否真的能被稱為‘自我’？”
…
“你分離自汪洋，後來自成汪洋，如今再次分離出支流，這毫無意義的重複迴圈有何意義？”
…
“你真正想要的真正該做的，到底是走出箱庭，還單純的想要獲得‘自我’呢？”
…
“弄不清楚這一點，百相、千相、萬相，縱是億相又有何區別？你說是吧，小變形怪~”
良久，變形怪低下頭，慘然地露出一抹苦笑：
“原來……是這個意思啊。”
“熔爐百相？”
見對方狀態很奇怪，尼科勒提米斯不由得警惕起來。
“但，【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
“你在嘀咕些什麼東西？”
“我說，尼科勒……”
變形怪突然抬起臉龐，精靈遊俠的眼耳口鼻劈裡啪啦的如泥掉落，全身的水銀瘋狂湧動，聲音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興奮。
“你越來越香了！”
刺骨的寒意驟然升起直竄天靈蓋，尼科勒提米斯眼窩中鬼火猛地跳動，一道陰冷的視線凝聚成束宛如實質的寒光，頃刻間貫穿百相的軀體！
【凋零神權】！
變形怪的身軀頓時一滯，湧動的水銀頓時向四周濺開，化為一灘灘黑色的泥漿，再無聲息。
“這傢夥瘋了嗎？”
不死族心有餘悸瞥了眼四散的黑泥，冷哼道：
“你自找的，別怪我。”
尼科勒提米斯知道在這裏的不是熔爐百相的本體，否則不會這麼好對付。
不過就算是本體來了祂也不懼，在這座蒼白迷宮內，亡靈之神的神權能夠發揮到極致。
先前齊格飛用一記【長夜已盡】才幹掉的巨型骷髏此刻隻要尼科勒願意，一個念頭就能造出成百上千具。
可以說，隻要待在蒼白迷宮內，亡靈之神幾乎是無敵的……
鋥！
森然的骨刀劃破空氣，慘白的右骨臂衝天而起。
“什麼！！”
尼科勒提米斯大驚失色。
攻擊是從背後來的，可這怎麼可能？
回頭看去，祂愣住了。
一隻骷髏士兵手握骨刀，歪著腦袋木然凝視自己，頭骨之下的全身骨架正在緩緩的，不可遏止地，溶解崩潰。
變形怪！
什麼時候混進來的？！
尼科勒提米斯連忙調動其他骷髏士兵：
“上，幹掉它！”
“……”
四週一片死寂，回應祂的隻有冰冷的風聲。
周圍的不死生物皆是歪著腦袋，眼窩宛若一顆顆黑洞，木然地盯著麵前這尊所謂的神隻。
空氣凝滯，尼科勒提米斯眼中鬼火劇烈閃爍。
“夠了，都給我滾！”
祂厲聲咆哮，怒吼如雷，濃鬱的死氣從腳下蔓延擴散，【萬骸本源】全力發動，要將這附近一切骨質盡數化作不死大軍。
“……”
然而，四周依舊寂靜無聲。
無論是遠處的山坡，還是近處的枯樹，乃至腳下的大地皆是一片死寂，沒有半點變化。
在這一切都由骨質構成的世界，那些東西卻似乎不是骨質，而被一些別的什麼東西給替代了……
“怎麼回事，到底怎麼搞的！？”
尼科勒提米斯茫然的聲音中透著慌亂與不安，幾乎破碎成了一聲尖叫。
然而，祂的話音剛落，整個大地便劇烈震動起來。
東邊的山脊，西方的平原，北部的戈壁，南邊的枯林……目之所及蒼白迷宮內的一切事物彷彿被按下了某種終結按鈕，全數開始溶解。水銀流質如同滔天的海嘯從四麵八方滾滾而來。
那場麵鋪天蓋地，銀浪排空！
地獄，在凡間的傳說中往往被描繪成集世間一切黑暗與罪惡的大恐怖之地，是所有妖魔鬼怪的溫床。
然而，望著眼前的光景，亡靈之神尼科勒提米斯卻不禁捫心自問：
地獄，可曾有過這種魑魅魍魎？
這一刻，尼科勒終於理解了——那些大魔鬼、大神隻，那一個個老東西為什麼會如此忌憚奇蘭的古老三柱。
“……何等孽物……”
銀白海嘯轟然拍落，將尼科勒提米斯那一聲慨嘆連同渺小的身軀徹底淹沒。
空曠的大地上，再無任何事物，隻剩那鋪天蓋地的銀色洪流繼續翻湧。
“這還是我第一次吞吃迷宮，啊不對，應該叫血管來著。”
驀地，一隻修長的手掌托著那顆光潔如玉的顱骨從汪洋中升起，羅賓漢直挺挺地浮出水銀。
“倒也沒多難。”
他盯著手中顱骨，臉上不見喜怒，方纔的亢奮消失一空，隻剩下了索然無趣。
不出所料的，沒能獲得任何情報，尼科勒那傢夥在最後一刻自斷頭顱逃回了地獄。
“這種緊急撤離的機製還真是和傳送石一模一樣呢，對於地獄來說，奇蘭就是迷宮嗎……”
百相沉吟片刻，忽然攥緊手掌，將白玉顱骨捏了個粉碎。
哢嚓！
一團深紫色宛若煙霧般的東西從碎骨中升起，仔細觀察，還能發現煙霧之中有一顆閃閃發光的棱形結晶。
“這就是靈魂……意識……自我？”
變形怪呢喃著伸手觸碰，那紫色結晶卻如同耗子見了貓嚇得飛速逃遁，一轉眼就消失在天際。
“我都忘了，你是那個暗精靈的靈魂來著。”
百相抓了空，也不惱，掃了眼滿目瘡痍的蒼白迷宮，臉上露出一如既往的輕浮笑意：
“這裏還是恢復原樣吧。”
話音落下，翻滾的水銀海嘯重新迅速消退，重新化作蒼白的大地、骨質的山林、乾枯的平原、寂靜的戈壁……一切回歸原狀，宛如從未發生過任何變化。
變形怪笑著拍了拍手，似乎很是滿意自己的傑作：
“不錯，就這樣吧，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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