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的門軸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
雷克特副審判長對著門外的聖殿騎士揮了揮手。
那些正襟危坐、恨不得用唾沫星子把達米安淹死的祭司們,此刻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鴨子,拖著厚重的長袍,在一片瑣碎的挪動聲中退出了大廳。
大廳空曠了許多,隻剩下四個方位的主座,以及那台依然散發著幽藍光澤的投影裝置。
埃德蒙樞機主教整了整有些歪斜的領口,巴斯廷紅衣主教揉著手腕,發出哢吧哢吧的骨節響聲。
大祭司的麵紗在燭火下微微晃動,看不出表情。
“既然已經清場了,也該好好談談這件事了。”
巴斯廷主教扯開那枚勒得他脖子發紫的領扣,整個人橫跨在楠木椅子上。
他伸出一根胡蘿蔔粗細的手指,重重敲在裝有那塊“9850”石板的桌麵上。
“這東西,公會打算定個什麼價?”
他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在路邊攤買大白菜,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伊達小次郎整理了一下羽織的下擺,端坐得像一尊冰雕。
他沒看巴斯廷,而是看向那一排跳動的燭火。
“這取決於諸位想要定下什麼樣的‘規矩’。”小次郎的聲音在石壁間碰撞,帶著金屬特有的冷冽。
雷克特副審判長從懷裏摸出一張羊皮紙,在那張滿是劃痕的桌麵上緩緩鋪開。
紙上並沒有複雜的魔法陣,而是一份密密麻麻的、關於各大教區防具補給的缺口清單。
“教會可以出麵,為這種‘新傳奇裝備’背書。”
雷克特的手指在那疊清單上劃過,“我們可以賦予它‘聖靈洗鍊’的名義,將其定義為女神對凡人技藝的額外眷顧。”
埃德蒙樞機主教點點頭,他那張有些鬆弛的臉上擠出一抹商人般的精明。
他頓了頓,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但前提是,這門技術,必須‘神聖化’。”
達米安轉動著手裏的飾劍,劍鞘頂端的紅寶石在陰影裡忽明忽暗。
“‘神聖化’這個詞,聽起來像是要給我們的打鐵爐子鑲金邊一樣。”
小次郎勾起一抹笑意,語調輕快,“不過我猜,諸位大人的意思,恐怕不隻是鑲金邊這麼簡單吧?”
雷克特抬起頭,那雙鷹隼般的眼睛死死鎖住小次郎。
“為了確保這項技術不被異端竊取,為了防止這種強大的力量落入心術不正之輩手中,鍛冶師公會必須上交‘冷鍛法’等相關技術,不僅是原理,還包括材料配比、熔煉的溫度、敲擊的頻率等等一切能產生傳奇裝備的引數。”
雷克特的聲音放得很低,卻像是一柄重鎚,精準地砸在石室的正中央。
“由教會專門成立‘聖物製造司’,將公會的核心鍛造師統一收編。所有的生產流程、材料配比、技術疊代,由教會統一管理和配額。隻有經過教會認證的、背景清白的工匠,纔有資格觸碰這項技術。”
石室內的溫度彷彿驟降了幾度。
伊達小次郎那雙始終保持著職業化冷靜的眼睛,此刻終於燃起了兩團幽暗的火。
他慢慢挺直了後脊樑,那身羽織工服的布料發出了細微的摩擦聲。
“上交技術,統一管理?”
小次郎重複著這幾個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雷克特大人,您的意思是,要把那些在火爐邊蹲了一輩子的匠人,變成教會圈養的、隻負責按部就班敲打的提線木偶?”
“這是為了秩序。”埃德蒙主教插話道,他攤開雙手,做出一副無奈的姿態,“想想看,如果這種技術流落到黑市,流落到那些對教會不滿的激進組織手裏,那將是一場災難。”
伊達小次郎猛地站起身。
他沒看那四位握著權柄的大人物,而是看向了大廳一側那麵光禿禿的牆壁,彷彿那裏正站著歷代鍛冶師公會的先輩。
“諸位大人,你們口口聲聲說為了秩序,說為了防止失控。但你們有沒有想過,多斯卡拉那些失傳的古法,是怎麼沒的?”
小次郎的手使勁按在腰間那把‘飛翼三連銃’上。
“就是因為這種所謂的‘統一管理’。在那個被稱為‘輝煌紀元’的時代,無數的技術被各大勢力封鎖在秘庫裡,被定義為不可外傳的機密。結果呢?”
他向前邁出一步,羽織的衣擺掃過桌麵。
“一場大戰,秘庫被毀,傳承者死亡。那些曾經能讓山河變色的技藝,就那樣悄無聲息地爛在了地底下的箱子裏。現在的公會,是在廢墟裡撿垃圾的拾荒者。我們好不容易從垃圾堆裡翻出了一點火星,你們現在卻要把它拿走,鎖進另一個更精緻的籠子裏?”
“小次郎會長,注意你的立場。”雷克特冷冷地提醒。
“我的立場在打鐵台旁。”
小次郎的呼吸變得急促,那種常年與熱浪搏鬥的燥熱感從他身上散發出來。
“技術一旦被壟斷,就會停止流動。停止流動的東西,遲早會發臭,會死掉。匠人的未來在於不斷的嘗試、失敗、再嘗試。如果每一鎚子都要經過教會的審核,每一份配料都要對照你們的教義,那這門技術在你們手裏撐不過三代,就會變成像你們秘庫裡那些發黴的破甲片一樣,隻剩下個唬人的名頭。”
他那隻佈滿傷疤的手重重拍在桌麵上。
“公會,絕不接受這種變相的吞併。我們可以合作,可以接受監管,可以給你們優先採購權。但鍛冶的核心,必須留在熔爐之城,它屬於所有正在敲擊鐵砧的凡人。”
雷克特副審判長沒有說話,他隻是靜靜地看著小次郎。
巴斯廷主教的臉色變得鐵青,他那身肌肉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
埃德蒙樞機主教則發出一聲幽幽的長嘆,那聲音裡透著一種“你怎麼這麼不懂事”的遺憾。
達米安坐在一旁,他看著這場意料之中的對撞,手指輕輕撥弄著那塊石板的邊緣。
他能感覺到,這間偏殿裏的空氣已經粘稠到了極點。
這種拉鋸不是為了那點通券的利益,而是兩種完全不同的生存邏輯在互相絞殺。
教會想要的是絕對的安穩與掌控,是讓所有不安分的變數都納入可預測的軌道。
而公會,或者說伊達小次郎這群人,想要的是在那條早已乾涸的傳承之河裏,強行挖開一條屬於自己的生路。
第一輪談判,就此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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