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略顯尷尬的寒暄過後,眾人在那張充滿劃痕的長桌旁落座。
會客廳裡的空氣瀰漫著一股焦炭混合著陳年酒麴的味道。
達米安換了個姿勢,他端起麵前那隻做工粗糙、邊緣甚至有些割手的陶土杯子,晃了晃裏麵琥珀色的液體。
“現在人也到了,酒也喝了。”達米安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我們不妨直接一點。那麵盾牌,我想各位應該都看過了。”
巴爾博適時的把包著油布的盾牌放到了桌上。
看到盾牌,原本還在灌酒的鐵老二動作一頓,那雙迷離的眼睛裏突然閃過一道精光,像是兩團燃燒的爐火。
而伊達小次郎也挺直了腰背,臉上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看過了。”小次郎點了點頭,聲音沉穩,“用‘深海冷鍛法’處理奧爾特鋼,老瘸腿那個瘋子……確實做到了我們這些年都不敢想的事情。”
“那麼,”達米安身體前傾,目光直視著對方,“能不能先給我這個外行上一課?”
伊達小次郎的眼皮微微抬起,露出一線精光:“上課?”
“對,掃盲課。”達米安指了指自己,“你也知道,我是個商人,偶爾客串一下冒險者。對於裝備,我隻知道‘好用’和‘不好用’,或者‘值錢’和‘不值錢’。但你們這裏的門道,什麼魔導級、大魔導級,還有那個讓人聽了就頭疼的‘傳奇’……這裏的界限,到底在哪?”
這番話讓坐到一旁的巴爾博和瞎子叔都愣了一下。
在他們眼裏,達米安是那種能跟各路大佬談笑風生的神秘人物,怎麼連這點基礎常識都要問?
伊達小次郎也有些詫異。
他審視著達米安,試圖從那張年輕且總是掛著若有若無笑意的臉上看出點什麼,但他看到的隻有坦誠——那種理直氣壯的無知。
“你是‘弒神者’,是‘遊俠之父’。”小次郎的聲音平靜,帶著一絲金屬的冷硬,“既然擁有這樣的名號,為何會對兵器的位階如此陌生?”
“名號是別人給的,日子是自己過的。”達米安聳聳肩,“我也沒見過哪個廚師還要精通甚至背誦鍋具的冶鍊方法吧?”
小次郎沉默了片刻。
看來,達米安也是極東海域那邊的人這個傳聞並非空穴來風。
他從袖子裏伸出一隻手——那隻手乾枯、瘦小,指節卻粗大得驚人,上麵佈滿了細密的燙傷疤痕。
他抓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動作穩得像是一座山。
“既然達米安會長有興緻,不才便多嘴幾句。”
小次郎端起茶杯,吹開浮沫,眼神逐漸變得悠遠,彷彿穿過了這間充滿煤灰味的房間,看向了某個遙遠的時代。
“多斯卡拉的鍛造技藝,斷了。”
他開口的第一句話,就帶著一股子沉重的暮氣。
“也不知道是源自哪一場大戰,無數的大宗師隕落,無數的圖紙被焚毀。如今我們引以為傲的所謂‘公會’,不過是在廢墟上撿破爛的拾荒者建立起來的草台班子罷了。”
鐵老二的呼嚕聲適時地響起。
小次郎沒理會,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麵上劃了一道橫線。
“現在的鍛冶師,哪怕是天賦異稟,窮其一生,能打造出的極限,通常就是‘魔導級’。這類裝備,能承載魔力,能銘刻兩到三個中級魔紋,堅固度足以應付一般的魔獸撕咬。這是目前市麵上的主流,也是軍隊精銳的標配。”
他又劃了第二道線,位置比第一道高出寸許。
“再往上,就是‘大魔導級’。這就需要運氣了。頂級的材料、完美的火候、鍛造師超常的發揮,缺一不可。這類裝備能與使用者的魔力產生共鳴,甚至能增幅施法效果或鬥氣爆發。比如副團長的……”
小次郎指了指巴爾博,“他用的那把門板劍,勉強算是跨入這個門檻。而在‘世界新星’那群小娃娃手裏,大部分拿的也是這個檔次。”
巴爾博抓了抓後腦勺,嘿嘿一笑,顯然對這個評價還算滿意。
“但這並不是極限。”
小次郎的手指繼續向上,懸停在一個讓人仰視的高度。
“古老的技法雖然殘缺,但並未死絕。‘冷鍛法’、‘血祭淬火’、‘星辰引流’……這些手段若是由真正的瘋子來執行,再加上奧爾特鋼這種不講道理的材料,是有可能打破那層天花板的。”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麵盾牌上。
“老瘸腿做到了。從物理層麵,從魔力抗性層麵,這麵盾牌的資料已經超越了大魔導級的範疇。它硬得像一塊頑固的石頭,能崩碎巨龍的牙齒。”
“那不就是傳奇級了?”達米安適時地捧哏。
“不。”
小次郎收回手,將茶杯重重地頓在桌麵上,發出一聲悶響。
“這就是問題的所在。”
他的臉色變得陰沉下來,那雙細長的眼睛裏閃爍著某種複雜的光芒——那是敬畏,也是不甘。
“會長,你見過真正的‘傳奇裝備’嗎?”
達米安腦海裡閃過凱因身上那套流淌著金色紋路的“聖裁蒼輝板甲”,還有艾琳那件燃燒著白色火焰的法袍。
“見過幾件。”他點點頭。
“那你應該感覺得到。”小次郎的聲音壓低,變得有些沙啞,“那些東西,和我們造出來的鐵塊,有什麼不同。”
“它們……是活的。”達米安回憶著那種觸感。
當凱因穿上那套鎧甲時,鎧甲彷彿變成了他麵板的延伸,甚至能隨著他的呼吸而律動。
“沒錯,活的。”
小次郎冷笑了一聲,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在這個世界上,有一道看不見的牆,橫亙在所有鍛冶師的麵前。那道牆的名字,叫‘神性’。”
“神性?”達米安咀嚼著這個詞。
“現存的所有被公認的傳奇級裝備,無一例外,都是上古傳承下來的。它們要麼是某位神明的賜予,要麼是沾染了傳說中神級強者的精血,要麼就是在某種無法複製的極端環境下自然誕生的神跡。”
小次郎站起身,在那張滿是劃痕的長桌旁踱步。
“那些裝備裡,寄宿著某種我們無法理解的‘靈’。這種‘靈’能讓裝備擁有自我修復的能力,能賦予使用者某種規則層麵的特權——比如‘必定命中’,比如‘絕對防禦’,比如‘死者蘇生’。這些屬性,不是靠鎚子敲出來的,也不是靠魔法陣畫出來的。”
“那是信仰,是規則,是……神的手筆。”
小次郎停下腳步,轉身看著達米安,目光灼灼。
“在那些古老的家族和四大教會眼中,隻有擁有這種‘靈’的裝備,才配被稱為‘傳奇級’。在鍛冶師的圈子裏,這些上古裝備被我們稱為‘傳奇武裝’。它們不僅僅是武器,更是聖物,是權柄的象徵,是用來供奉在神壇上接受膜拜的圖騰。”
達米安眯起眼睛,手指停止了敲擊。
他聽懂了。
這不僅僅是技術問題,這是政治問題,甚至是宗教問題。
“所以……”達米安指了指那麵盾牌,“這東西,儘管已然是傳奇級的裝備,但在那些大人物眼裏,它隻是個沒有靈魂的死物?”
“比那更糟。”
一直趴著睡覺的鐵老二突然開口了。
他依然趴著,聲音悶悶地從臂彎裡傳出來,帶著濃重的酒氣。
“如果它隻是個死物,大家笑笑也就過去了。壞就壞在,它太強了。”
鐵老二緩緩抬起頭,那張通紅的臉上沒有任何醉意,隻有一種看透世事的通透。
“一個鐵匠,用鎚子和爐火,造出了和神明賜予的聖物同等強度的東西。而且,這東西不需要什麼神選之人的血脈,不需要虔誠的信仰,隻要是個力氣大點的糙漢子,拿起來就能擋住傳奇魔獸的必殺一擊。”
他打了個酒嗝,指了指巴爾博。
“如果這種東西能量產,如果每個人手裏都拿這麼一塊盾牌……你讓教會的主教、聖女往哪擺?你讓那些把祖傳寶劍供在祠堂裡的貴族臉往哪擱?”
大廳裡陷入了一片死寂。
隻有遠處鍛造爐的轟鳴聲隱隱傳來,像是一頭被困在籠子裏的野獸在低吼。
伊達小次郎重新坐回椅子上,整理了一下衣襟,恢復了那副古板嚴肅的模樣。
“這便是我們現在的困境。”
他看著達米安,語氣幽幽。
“老瘸腿造出來的不是一麵盾牌,而是一個‘褻瀆’的證據。按照教會的法典,凡人妄圖竊取神之權柄,製造偽神之器,視為異端。”
“現代鍛冶師想要衝擊傳奇,麵臨的不是技術的壁壘,而是‘神權’的壟斷。一旦我們承認這麵盾牌是‘傳奇級’,甚至開始推廣這種鍛造法,那麼明天,教會的審判庭可能就會敲響這扇大門,問我們是不是想要瀆神。”
小次郎端起茶杯,將早已涼透的茶水一飲而盡。
“所以,達米安會長。現在你明白了?我們要談的不是怎麼給這塊盾牌定價,而是怎麼在這個‘扯淡’的世界裏,給這件‘扯淡’的作品,找一個能活下去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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