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萊茵城的燈火徹夜未熄。
和平議會的介入就像是一劑猛葯，把原本隻想敷衍了事的各國代表逼到了懸崖邊上。
如果不拿出點真東西，恐怕都不用女神降下神罰，那位笑眯眯的利特霍爾德議長就能先把他們給“和平”了。
第二天清晨，當第一縷陽光穿透薄霧，照亮大聖堂穹頂的十字架時，所有人都頂著更加嚴重的黑眼圈回到了圓桌旁。
氣氛比昨天還要凝重。
大家都眼巴巴地看著主位，誰也不敢先開口當那個出頭鳥。
“既然沒人說話，那老朽就獻醜了。”
一個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坐在圓桌末端的一位老者緩緩站了起來。
他穿著一身沾著些許機油味的法師袍，戴著一副鑲嵌著精密魔晶的單片眼鏡，手中拄著的那根金屬法杖頂端，一個微型齒輪組正在無聲地旋轉。
格雷厄姆，魔導具公會執行委員會長老，也是那個搗鼓出魔導飛艇、被傳統法師視為“離經叛道”的技術狂人。
在他身後，助手略倫特和莉迪亞正緊張地抱著幾個矇著黑布的箱子。
“格雷厄姆長老？”意誌大主教挑了挑眉，“魔導具公會這次也有方案？”
平日裏，這群搞技術的瘋子除了來拉贊助，很少參與這種政治性會議。
“當然。”
格雷厄姆笑了笑，臉上的皺紋像風乾的橘子皮一樣舒展開來。
他並沒有直接拿出檔案，而是伸手從懷裏掏出了一枚金幣，那是達西亞王國鑄造的雄獅金幣。
“各位冕下，各位大人。”
格雷厄姆兩根手指夾著金幣，在眼前晃了晃，“咱們用了這玩意兒幾千年了。它沉重、磨損快、容易被削邊造假，而且攜帶極不方便。我想在座的各位應該都有過這種經歷——為了買一件心儀的高階魔導器，不得不扛著幾大箱子金幣，像個苦力一樣哼哧哼哧地搬運。”
“那又如何？”榮耀大主教不以為然，“金幣本身就是價值，重量代表著財富的質感。”
“質感？那是落後的代名詞。”
格雷厄姆毫不客氣地回懟了一句，眼中的精光大盛。
“隨著魔導飛艇的上天，我們的世界正在變小，交流速度正在變快。在這個物流隻要三天就能跨越大陸的時代，我們還要忍受這種慢吞吞、沉甸甸的交易媒介嗎？”
他猛地轉身，一把扯下了身後助手手裏箱子上的黑布。
箱子裏並沒有裝滿金銀珠寶，而是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疊厚厚的……紙片？
全場嘩然。
“格雷厄姆，你瘋了嗎？”一位頂級商會代表忍不住叫出聲，“你是想讓我們用紙去買東西？這玩意兒擦屁股我都嫌硬！”
格雷厄姆沒有理會嘲笑，他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張長方形的紙片。
那不是普通的紙。
紙張呈現出一種淡淡的銀藍色，彷彿是用星光編織而成。
正麵印著一艘宏偉的魔導飛艇正在雲端破浪前行的圖案。
而在飛艇的下方，用一種極其繁複的工藝，勾勒出了一個數字——“1”，似乎在朝著各個方向散發微光。
而在紙張的背麵，則是光輝女神克莉絲瓦爾那聖潔的側臉剪影，周圍環繞著象徵四大教會的徽記紋路。
那種紋路不是畫上去的，而是通過某種特殊的煉金技術，將一絲魔力直接壓入紙漿纖維之中，與紙張融為一體。
“這不是普通的紙。”
格雷厄姆的聲音變得嚴肅而莊重，他雙手捏著那張輕飄飄的紙片，就像是托舉著一座山峰。
“這是魔導具公會耗時三年研發出的‘魔紋防偽紙’，每一張都有獨一無二的魔力編碼，比你們金庫裡那些摻了銅的金幣要難以偽造一萬倍。”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灼灼地掃視全場，最後停留在四大主教和和平議會議長的臉上。
“各位，我們不需要更多的金礦，也不需要去屠龍搶寶藏。”
格雷厄姆向前跨出一步，將那張印著飛艇圖案的紙片高高舉起，展示在所有人的麵前。
大廳裡的光線彷彿都聚焦在了那張薄薄的紙片上。
“如果我們賦予這張紙信用，如果我們用四大教會的權威、和平議會的武力、以及魔導具公會的技術為它作保……”
老人的聲音在死寂的大廳裡回蕩，帶著一種要把舊時代徹底撕碎的瘋狂與決絕。
“我就問一句：讓這張紙，等同於一枚金幣，如何？”
這一問，就像是一記重鎚，狠狠地砸在了那根名為“理智”的琴絃上。
大廳裡的死寂僅僅維持了兩秒，緊接著便如同被投入了爆裂水晶的深潭，瞬間炸開了鍋。
“荒謬！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一位來自大家族的代表氣得渾身發抖，臉上的肥肉隨著他的咆哮劇烈顫動，“格雷厄姆，你是不是煉金藥劑喝壞了腦子？用紙？用這種薄薄的沒有其他用途的紙去替換真金白銀？你是想讓商船拉著一箱箱廢紙去跟海盜做生意嗎？”
“這是對財富的褻瀆！”另一位身穿華服的商會領袖更是激動得跳到了椅子上，揮舞著手中那枚沉甸甸的金幣，“金幣之所以是金幣，是因為它本身就有價值！它能熔鑄成首飾，能打造器皿，甚至關鍵時刻能當暗器砸死人！這張紙能幹什麼？啊？除了畫畫還能幹什麼？”
質疑聲浪如同海嘯般席捲了整個圓桌會議室。
有人嗤之以鼻，覺得這是魔導具公會想錢想瘋了。
有人麵露驚恐，彷彿看到了自家金庫在一夜之間變成廢紙堆的噩夢。
更有甚者，一位來自部落的酋長直接拔出了腰間的彎刀，似乎想試試這張所謂的“魔紋防偽紙”到底到底有多軟。
然而，在這片嘈雜的混亂中，處於風暴中心的幾位真正的大佬，卻表現出了截然不同的冷靜。
利特霍爾德議長那雙渾濁的老眼此刻眯成了一條縫，手指輕輕摩挲著那光滑的桌麵，目光並未在那張紙上停留太久，反而死死盯著格雷厄姆那張充滿自信的老臉。
“信用作保……”老議長低聲咀嚼著這個詞，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有點意思。把原本分散在各國、各商會手中的鑄幣權，通過一張紙，強製收歸到強權與規則的麾下。這哪裏是貨幣改革，這分明是一場兵不血刃的‘集權’。”
坐在他對麵的光輝大主教雖然沒有說話，但那雙總是半開半闔的眼睛此刻完全睜開了。
作為四神在地上的代言人，他對“信仰”二字的理解遠超常人。
金幣是物質的，而這張紙……如果真的能流通起來，它所承載的，就是一種近乎於“信仰”的共識。
讓全人類相信一張紙等同於黃金，這簡直就是另一場規模浩大的傳教！
“防偽沒問題。”
一直沉默不語的那個和平議會“書獃子”法師突然開口了。
他的眼鏡片上閃過一道繁複的資料流，顯然剛剛已經隔空對那張紙進行了數千次的高強度解析，“那種魔力壓印技術涉及到了空間摺疊和多重魔力排列，一般法師想要完美複製一張，耗費的魔力足夠他去做一次公會任務了。成本上，造假不僅不劃算，還會賠死。”
這句來自技術權威的鑒定，像是一盆冷水，澆滅了大廳裡一半的質疑聲。
那些原本還在叫囂的商會代表們，眼神開始變了。
他們都是玩錢的行家，敏銳地嗅到了這張輕飄飄的紙片背後，那足以顛覆整個多斯卡拉貿易規則的恐怖潛力。
攜帶方便、易於分割、統一標準……
如果真的能成，困擾跨國貿易數百年的“損耗”和“運輸”難題將迎刃而解。
但隨之而來的，則是更深的恐懼。
誰來發？
發多少？
怎麼兌換？
這些問題就像是一個個看不見的黑洞，讓人望而生畏。
“安靜。”
一聲並不高亢，卻彷彿直接在每個人靈魂深處響起的低喝，瞬間壓住了所有的嘈雜。
意誌大主教手中權杖重重地頓在地麵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格雷厄姆長老，你們的提案，很大膽。”大主教的目光像兩把利劍，直刺格雷厄姆，“大到了……這張桌子可能都放不下。”
格雷厄姆不卑不亢地微微欠身：“正因為大，所以才需要真正的巨人來托舉。”
大主教沒有接話，而是轉頭看向身側的其他三位大主教，以及那位依舊笑眯眯的和平議會議長。
幾位站在世界巔峰的老人僅用眼神交流了片刻，便達成了某種默契。
這種關乎世界根基的變革，絕不能在這一百多號人的大雜燴會議上討論。
人多口雜，一旦訊息走漏引發恐慌，後果不堪設想。
“騎士團，準備清場。”
大主教的聲音冷硬如鐵，不容置疑，“除了四大教會的人、和平議會成員、以及魔導具公會的幾位大師之外，請其他所有人……去偏殿休息。不管他們是用餐也好，睡覺也罷，在沒有得到通知之前，任何人不得離開大聖堂半步，也不允許向外界傳遞任何隻言片語。”
大廳內一片嘩然，但看到四周無聲無息浮現出的聖殿騎士團身影，所有人又都識趣地閉上了嘴。
“另外，”利特霍爾德議長慢悠悠地補了一句，他笑得像隻老狐狸，“記得把這裏的隔音結界開到最大功率。接下來的話，恐怕連風元素都不適合聽見。”
隨著沉重的橡木大門在眾人身後緩緩合攏，發出“轟”的一聲巨響，最後的一絲光亮被隔絕在外。
留下的十幾個人，圍坐在那張巨大的圓桌旁，空氣凝重得彷彿能滴出水來。
一場足以載入多斯卡拉史冊的閉門會議，就在這種壓抑而詭異的氛圍中，拉開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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