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達米安再次踏入那座金牛閃閃的培訓中心時，迎接他的不是基德那招牌式的熊抱，而是一場頗具戲劇性的單方麵訓話。
大廳中央，昨日那個臨時舞台尚未拆除，柔和的光球依舊懸浮在空中。
基德揹著手，像一頭巡視領地的獅子，繞著弗拉格踱步，嘴裏念念有詞。
“笑容！弗拉格！我要的是笑容！不是讓你嘴角抽搐！”基德停下腳步，雙手叉腰，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你看我，像這樣，嘴角上揚，露出八顆牙齒！這是親和力！是能讓金幣自己跳進我們口袋的魔力！”
他親自示範了一個在他看來完美無缺，在達米安看來卻像是準備生吞活剝對手的猙獰表情。
弗拉格站在光球下，依舊穿著那身“寂靜之刃”，雙手垂在身側，麵無表情地看著基德，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裏，沒有絲毫情緒波動。
他甚至連眉毛都沒動一下，彷彿基德是一團喋喋不休的空氣。
“不行！你這樣不行！”基德繞到他身後，雙手按住他的肩膀，試圖用蠻力把他的嘴角往上掰，“想想開心的事！比如一刀秒了對手！比如拿到了冠軍獎金！”
弗拉格依舊一言不發，任由基德擺佈，整個人像一具沒有靈魂的人偶。
達米安實在看不下去了，他清了清嗓子，走了過去。
“基德，你再這麼掰下去，他明天就得戴著麵具出席活動了。”
基德聽到聲音，立刻鬆開了手，轉過身來，臉上的焦躁瞬間被見到救星的狂喜所取代。
“朋友！你來得正好！”他快步走到他麵前，壓低了聲音，用一種神秘的語氣說道，“我發現了一個問題。弗拉格這孩子，什麼都好，就是這張臉太僵硬了，一個表情能用幾年。這在‘偶像’這個行當裡，可是致命傷。”
他話鋒一轉，眼睛裏閃爍著屬於商人的、算計的光芒，湊到達米安耳邊：“我有個新想法。弗拉格負責耍酷，我們再找一個負責笑的。你說，我們去把‘迅猛龍訓練班’那個雷加，或者‘魅影社’的薇薇安挖過來怎麼樣？一個陽光猛男，一個俏皮甜心，男女搭配，市場通吃！”
達米安的嘴角狠狠一抽，他的思維跳躍能力，已經完全跟不上基德希望進步的速度了。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工作人員製服的年輕人，捧著一摞還散發著油墨香氣的報紙，氣喘籲籲地跑了進來。
“老闆！基德老闆！今天的《達斯娛樂報》出來了！”
年輕人將最上麵的一份報紙遞給基德，眼神裡充滿了異樣的興奮。
基德一把搶過報紙，展開在麵前。
達米安也湊了過去。
隻見頭版頭條，用一種極其誇張的、彷彿要吶喊出來的字型，寫著一個碩大的標題——“‘握手會’現場直擊！‘極致之刃’全程零表情，‘高冷戰神’人設引爆全場！”
標題下方，是一張佔據了半個版麵的巨幅留影畫像。
基德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一字一句地讀著報道的正文。
“……據本報通訊員現場觀察，在長達兩個小時的握手會中，‘極致之刃’弗拉格未曾有過一次笑容，甚至連眼神的交流都少之又少。然而，這種極致的冷淡，非但沒有引起參加者的不滿，反而點燃了他們空前的熱情……”
“……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女性冒險者在接受採訪時激動地表示：‘這纔是弗拉格大人！他不需要對我們笑，他隻需要站在那裏，就是一道風景！那種藐視一切的眼神，太迷人了！’……”
“……更有資深冒險者評論稱，這並非無禮，而是一名真正劍客的‘心如止水’。這種沉浸在自我世界中的專註，正是他能達到‘極致’的原因。現場，崇拜者們自發地為他取了一個全新的稱號——‘高冷戰神’！”
基德讀完最後一句，緩緩地抬起頭，臉上的表情極為複雜，像是震驚、困惑、以及頓悟交織在了一起。
他沉默了片刻，轉過身，慢慢走到弗拉格麵前，仔細地端詳著，彷彿在思考，這樣也行？
就在大廳陷入一種奇妙的安靜時，另一個工作人員又匆匆跑了進來，神色有些古怪。
“老闆，外麵……外麵來了幾位客人，說是您的同行，想跟您見一麵。”
基德挑了挑眉：“同行？”
他與達米安對視了一眼，都在對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絲瞭然。
“讓他們去會議室等著。”基德揮了揮手，臉上那副商人的精明笑容再次浮現，“朋友，走，陪我去會會這些老朋友。”
那間之前還用於商業密謀的會客室裡，此刻坐著幾位衣著考究的中年人，正是‘迅猛龍訓練班’的萊利等幾位訓練營的老闆。
他們一個個正襟危坐，臉上不見笑容，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壓抑氣息。
基德推門而入，臉上掛著熱情的笑容，彷彿見到失散多年的親兄弟。
“哎呀！萊利！各位！什麼風把你們給吹來了？來達斯怎麼也不提前打個招呼，我好盡地主之誼啊！”
萊利皮笑肉不笑地站起身，手裏還捏著一份今天的《達斯娛樂報》。
“基德，我們今天不是來跟你喝酒的。”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嘲弄，“我們是來提醒你，別忘了自己的本分。”
他將報紙“啪”地一聲拍在桌上，指著弗拉格那張巨大的照片。
“‘高冷戰神’？‘握手會’？基德，你是不是忘了，我們開的是冒險者訓練營，不是歌劇班子！我們的職責，是培養能上戰場的戰士，不是這種塗脂抹粉、賣笑……哦不，是賣‘不笑’的戲子！”
旁邊另一位老闆也陰陽怪氣地附和道：“是啊，基德。你這麼搞，把我們整個行業的臉都丟盡了。以後別人提起訓練營，想到的不是榮譽和實力，而是你這些花裡胡哨的玩意兒。”
“戰士的價值，應該在戰場和競技場上體現，而不是在這種地方！”萊利的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一種道德審判的意味，“你這是在走歪門邪道！是在腐蝕我們這個行業賴以生存的根基！”
麵對幾人的聯合“討伐”，基德臉上的笑容卻沒有絲毫變化。
他慢條斯理地拉開主位的椅子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水，甚至還有閑心幫達米安也倒了一杯。
“各位，說完了嗎？”他抿了口水，平靜地問道。
萊利等人被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態度噎了一下。
“說完了，就該輪到我了。”基德放下水杯，身體微微前傾，那雙總是閃爍著金幣光芒的眼睛裏，此刻卻透出一股不容置喙的銳利。
“你們說，我忘了本分。那我想問問各位，我們這個行業的‘本分’，到底是什麼？”
他不等對方回答，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是把一群有天賦的窮小子召集起來，教他們打打殺殺，然後賣給出價最高的商會或貴族，賺那點辛苦錢嗎？是看著他們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新星’排名，在賽場上拚得你死我活，而我們則在台下為那點可憐的贊助費勾心鬥角嗎？”
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讓萊利等人的臉色瞬間變得有些難看。
“你們隻看到了我在搞‘握手會’，卻沒看到我這麼做，能為訓練營帶來多大的利益。一場見麵會，純利潤就夠我們給所有學員換上一套最好的訓練裝備！一篇報道，讓弗拉格的名氣，比他拿十個冠軍都大！這些名氣，這些利潤，最終會反哺到訓練營本身，讓我們有更多的錢去請最好的導師，買最好的裝置，給學員們提供最好的福利！”
“這叫良性迴圈！叫商業化運營！你們這些抱著老舊思想不放的傢夥，懂嗎？”
基德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用手指著自己的腦袋，氣場全開。
“我不是在走歪路，我是在開闢一條新路！一條能讓我們的訓練營，真正做大做強，不再需要看那些大勢力臉色的路！你們不走，是你們的損失。但別擋著我的道。”
一番話說完，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聲。
萊利等人的臉上一陣青一陣白，他們想反駁，卻發現基德說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尖刀，精準地紮在了他們這些小老闆最痛的地方。
最終，萊利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我們走著瞧！”就這麼不歡而散。
達米安自始至終沒有說話，他隻是靜靜地看著這場新舊觀唸的碰撞。
基德說得沒錯，萊利他們也沒錯。
一條路，是堅守傳統，用汗水和鮮血澆灌出戰士的榮耀。
另一條路，是擁抱變革，用商業和流量打造出時代的明星。
這兩條路沒有絕對的對錯，隻是選擇不同罷了。
隻不過，在這個風起雲湧的時代，固守成規的那一方，可能往往會走得更辛苦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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