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斯丁港的海風帶著特有的鹹腥味，卷過羅克家族莊園高高的拱窗。
書房裏，厚重的橡木書架抵著牆壁，空氣中瀰漫著舊書卷、上好煙絲與淡淡的海水氣息混合的味道。
老羅克靠在寬大的高背椅裡，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光滑的扶手。
他臉色比上次見時紅潤了些，但眼底的精明和審慎絲毫未減。
長條會議桌兩側，坐著家族裏幾個說得上話的人物。
莉雅的二叔埃爾羅德也在，他兩手交疊放在微微隆起的肚子上，臉色像是剛被人借走一大筆錢，又臭又硬。
幾個管事的眼神躲躲閃閃，時不時瞟向站在房間中央的達米安和莉雅，又飛快地移開。
桌上攤開著幾樣東西——從幻海議會成員身上繳獲的、紋著神經脈絡般銀線的幽藍色布料碎片，那枚暗紫色的詭異晶核法器，還有幾卷剛剛拓印下來的水下壁畫，顏料遇空氣後迅速氧化，呈現出一種古老的暗沉色澤。
莉雅先開口。
她簡述了島嶼探查一無所獲，轉而下水發現浮雕的過程。
講到幻海議會如何精準埋伏，形容了那七人組成的“幻羽”小隊施展“幻海震蕩波”時，羅克家族精銳如何成片倒下，自己如何被那無形的精神重壓碾得劍尖拄地才能站穩。
幾個管事聽得屏住呼吸，額頭滲出冷汗。埃爾羅德的指節捏白。
然後，莉雅側開半步，將話語權讓了出來。
達米安上前一步，腳掌踩在厚實的地毯上，沒發出一點聲音。
他沒急著開口，先從懷裏取出一個用厚絨布包裹的嚴嚴實實的小盒子，放在那枚暗紫色晶核旁邊。
開啟絨布，裏麵是海藍色水晶方盒，一株微縮的“汐語草”在澄凈海水中緩緩舒展葉瓣，邊緣流淌著星幽藍光。
“這就是差點讓羅克家族萬劫不復的東西。”達米安的聲音不高，剛好壓過窗外的海風，“也是幻海議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撲過來的原因。”
他看著老羅克，也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水下那些壁畫，各位都看到了。水精靈對抗多足怪物。這不是裝飾，是記錄。記錄上古水精靈用這種‘汐語草’構建了一個覆蓋整片海域的精神網路。”
他指向水晶盒：“單個來看，它確實是寶貝，精純龐大的水元素能量，任何一個水係法師見了都會瘋狂。但把它們連在一起看……”
達米安的指尖隔空虛劃，彷彿在勾勒無數看不見的絲線。
“它們就不是能源，變成了一個還在運轉的古老機關。每一個接觸它的人，精神都會被強行拉進這個網路。短時間或許能扛住，時間一長，聽到海浪聲低語算是輕的。菲利普大師畫的那些符號，唸叨的‘海底城市’，就是證據。”
他停頓了一下，讓這些話砸進每個人心裏。
“我們找到了這個網路的邊緣，也差點驚動它真正的核心。”達米安的語氣沉了下去，“那玩意兒埋在海床底下，靠這些汐語草供能，像個睡了幾千年的刺蝟。強行去碰，最好的結果是所有汐語草瞬間變成精神炸彈，把所有人的腦子炸成漿糊。最壞的結果……誰知道下麵鎖著的是什麼鬼東西。”
書房裏落針可聞，隻有壁爐裡木柴燃燒的劈啪聲。
埃爾羅德的臉色從鹹菜色變成了慘白，嘴唇哆嗦著，似乎想反駁，卻又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達米安話鋒一轉。
“風險巨大，但也不代表毫無價值。核心不能碰，但這些飄在外麵的‘刺’——汐語草，還有那些記錄歷史的浮雕——卻是無主的好東西。”
他拿起一幅拓印捲軸展開，水精靈戰士持戟奮戰的線條蒼勁有力。
“這個幻海議會為什麼來搶？他們看中的是核心那毀滅性的力量，想據為己有當成武器。但羅克家族，幾千年的根基在瓦斯丁港，做的是堂堂正正的生意，賺的是安安穩穩的錢。那種刀尖舔血的玩意，碰了，招牌就砸了。”
達米安的手指點在拓印畫上，發出輕微的篤一聲。
“核心，讓它繼續睡。這些外圍的汐語草，想辦法掐斷它們和核心的能量聯絡，隻留下最溫和純凈的水元素能量。再把那片海域圈起來，立上牌子：‘上古水精靈遺跡——純凈水元素能量冥想聖地’。”
他目光掃過在場眾人，語速稍微加快，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那些有錢有閑的貴族法師，那些卡在瓶頸尋求突破的冒險者，會不想來體驗一下？呼吸著充滿上古氣息的空氣，感受最純粹的水元素洗禮？羅克家提供特許的、絕對安全的‘凈化版’汐語草樣本作為紀念品，開發周邊——項鏈、冥想輔助藥劑、甚至高階飲用水。故事現成的，壁畫拓片能出畫冊，遺跡現場能搞沉浸式遊覽。”
達米安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按在會議桌邊緣。
“把一處可能炸死所有人的危險遺跡，變成一座能持續生金蛋的溫泉。名聲，財富，穩定，全有了。這比抱著幾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讓自己人發瘋的毒草樣本，哪個更劃算？”
他直起身，最後補上一句。
“至於怎麼安全地切斷那些汐語草和核心的聯絡，我跟莉雅看過現場，有個初步的想法。需要最好的法陣師和工程師配合，耗點材料，但技術上行得通。”
話語落下，書房裏再次陷入沉默。
老羅克停止了敲擊扶手，他緩緩坐直身體，深沉的目光從達米安臉上，移到莉雅臉上，又緩緩掃過那幾個管事，最後在麵如死灰的埃爾羅德身上停頓片刻。
他伸出手，拿起桌上那枚暗紫色的晶核法器，掂了掂，又放下。
“埃爾羅德。”老羅克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家主不容置疑的分量。
埃爾羅德猛地一顫，抬起頭，嘴唇囁嚅著。
“你搞的那個‘奇物開發部’，從今天起解散。所有‘汐語草’樣本，立刻移交家族秘庫，沒有我的親筆手令，任何人不得呼叫。”
埃爾羅德張了張嘴，肩膀垮塌下去，最終隻是重重地點了下頭。
老羅克目光轉向其他人。
“調集家族所有空閑的法陣師、符文師、還有最好的鍛冶師。庫房資源優先供應。組建‘古代遺跡管理與開發部’，莉雅總負責，達米安先生擔任首席顧問。就用達米安說的方案，以最快速度，在那片海域佈設‘精神隔離法陣’，切斷內外聯絡。”
他的指尖在拓印壁畫上重重一點。
“我們要建的，是一座聖地，不是一個炸藥桶。”
命令一條接一條發出，清晰明確。
管事的們趕緊拿出記事本埋頭記錄，額頭的冷汗還沒幹，筆尖已經在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響。
接下來的日子，羅克家族這座龐大的機器，圍繞著全新的“聖地”計劃，然運轉起來。
庫房管理員捧著長長的清單，一路小跑，調配著繪製大型隔離法陣所需的稀有材料和魔晶。
從家族旁係和依附者中抽調的法陣師團隊，在莉雅的監督下，根據達米安提供的能量流動草圖，連夜推演著隔離法陣的具體結構和符文嵌合點。
達米安也沒閑著，他大部分時間都泡在臨時劃撥給他的工作室裡，桌上鋪滿了海圖、能量流示意圖以及各種法陣結構的草稿。
右臂上的魔紋偶爾亮起微光，指尖掠過圖紙，模擬著龐大能量在特定符文引導下分流、隔絕的軌跡。
他得確保這個“精神隔離法陣”足夠穩妥，既能有效剝離汐語草與深海核心的精神連線，又不能動作太大，驚擾了那個沉睡的龐然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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