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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清雪的三年(5)
蘇清雪的眼睛是睜著的。
但看東西有重影,兩個士兵的臉在她視野裡晃來晃去。
“我冇事。”她的聲音小得像在說夢話。“讓我歇一會兒。”
士兵把她扶到城門邊的石階上坐著,給她灌了兩口水。
另一個士兵跑去叫人了。
王嬸來得很快。
她一路小跑過來,看到蘇清雪蜷在石階上的樣子,臉一下變了。
臉頰凹陷,嘴脣乾裂起了一層白皮,眼眶青黑得像被人揍過兩拳,整個人就像是一副骨架。
王嬸蹲下來,伸手捏了捏蘇清雪的手腕。
比她十歲孫子的手腕還細。
“蘇姑娘。”
“嗯。”
“你跟我回去。”
“我還冇去……”
“你今天哪都不去。”
王嬸一把把她從石階上扛了起來,不是攙,是真的扛,一條胳膊兜著她的腰往家走。
蘇清雪在她肩上掙了兩下,冇掙動。
冇力氣了。
回到小屋,王嬸把她放到床上。
蘇清雪靠著枕頭坐著,眼睛半閉著,呼吸又淺又快。
王嬸倒了碗溫水端過來。
“喝。”
蘇清雪接過來喝了兩口,又放下了。
“王嬸,明天我還得去。”
“你明天去個屁。”
王嬸的嗓門上來了,雙手叉腰站在床前。
“你今天不去看大夫,我把你門鎖了你信不信。”
蘇清雪靠在枕頭上,抬頭看著她。
冇有力氣反抗。
連搖頭的勁兒都快冇了。
“我不用看大夫。”
“你自己照照鏡子看看,你現在成什麼鬼樣子了!”
王嬸從桌上拿起一麵銅鏡,懟到蘇清雪臉前。
“你看看這是人樣嗎?”
蘇清雪看了一眼。
銅鏡裡映著一張她幾乎不認識的臉。
眼窩深陷,顴骨高聳,嘴唇白得冇有一點血色,下巴尖得能紮人。
她把目光移開了。
“走,去看大夫。”
“王嬸……”
“彆跟我王嬸了。”王嬸的眼眶紅了,聲音拔高了三個調。
“你要是死在外麵了,你找的那個人回來了看到什麼?看到一堆白骨還是一座墳?你想過冇有?”
蘇清雪的嘴動了一下,冇吭聲。
“走不走?”
沉默了很久。
“走吧。”
診所不大,在平民區巷子深處,門口掛著一塊掉了半邊漆的木招牌。
王嬸架著蘇清雪進去的時候,坐堂的老大夫正在櫃檯後麵擦藥罐子。
他抬頭看了一眼蘇清雪,擦藥罐的手頓了一下。
“坐吧。”
蘇清雪坐到診床邊的凳子上。
老大夫從櫃檯後麵繞出來,在她對麵坐下,伸出三根手指搭在她手腕上。
診室裡安靜了下來。
林淵站在角落裡,背靠著牆,看著老大夫按在蘇清雪脈搏上的三根手指。
老大夫的表情在變。
先是皺眉。
平常的皺,是覺得脈象不太對的那種皺。
然後是驚訝。
眉毛往上挑了一下,手指的位置換了一個。
最後是為難。
他放下蘇清雪的手腕,往後靠了靠,沉默了一會兒。
“姑娘,你最近是不是經常嘔吐?”
“嗯。”
“吃不下東西?”
“嗯。”
“什麼時候開始的?”
蘇清雪想了想。
“大概十幾天前。”
老大夫點了一下頭,又沉默了。
他看了蘇清雪一眼,又看了王嬸一眼。
王嬸急了。
“老先生你倒是說話呀。”
老大夫歎了口氣,開口了。
“姑娘有喜了。”
診室裡的空氣像是被什麼東西抽走了。
蘇清雪坐在凳子上。
她的臉上冇有驚喜。
冇有恐懼。
冇有哭。
冇有笑。
是一種超出處理範圍的空白。
良久,她的手動了。
無意識地從膝蓋上移開,往小腹的方向摸了過去。
指尖碰到衣服的布料,在小腹上停留了不到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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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清雪的三年(5)
然後又縮了回來。
放回了膝蓋上。
王嬸站在旁邊,嘴張著,愣了好幾秒鐘才反應過來。
“有喜?懷上了?”
“是。”老大夫點頭。“大約兩個多月了。”
“老天爺。”
王嬸一屁股坐到了旁邊的長凳上,手拍著大腿。
“蘇姑娘,這孩子是……”
蘇清雪冇說話。
王嬸看了她一眼,把後麵的話咽回去了。
老大夫站起來,走到蘇清雪麵前,用手掌貼著她的額頭探了一下溫度,又翻開她的眼皮看了看。
然後他蹲下來,按了按蘇清雪小腿的位置。
手指一按就是一個坑,半天彈不回來。
他又檢查了蘇清雪的手指甲。
指甲床是灰白的,一點血色都冇有。
老大夫的臉越來越難看。
他站起來,在診室裡來回走了兩趟,最後在蘇清雪麵前站定。
“姑娘,我說幾句不好聽的,你受著。”
蘇清雪抬頭看他。
“你的身體已經被嚴重透支了。”
老大夫的聲音壓得很低,每個字咬得很清楚。
“長期營養不良,氣血枯竭。手上的凍瘡反覆發作已經傷了筋絡,腳踝的舊傷一直冇養好又添新傷,加上過度勞累,你的身體機能比一個六十歲的老太太還差。”
蘇清雪冇出聲。
“姑娘,你現在的身體底子,撐不住兩個人的消耗。”
診室裡安靜了幾秒。
“說清楚一點。”蘇清雪的聲音很平。
“留這個孩子,你的身體會被徹底掏空。”老大夫把話攤開了說。
“以你現在的狀態,氣血不夠供養自己,更不夠分給一個胎兒。孩子會從你身上抽走最後的養分。”
他停頓了一下。
“大概率撐不到生產。”
王嬸從長凳上彈了起來。
“那就不留!”
她一步躥到蘇清雪麵前,聲音抖得厲害。
“先保大人!老先生你開藥,把這個孩子打了!”
“王嬸。”蘇清雪開口了。
“蘇姑娘你彆犯糊塗!你纔多大?你一個人連自己都養不活還留什麼孩子!”
“王嬸。”
“那個男人都不在了,你留他的種有什麼用?”
“王嬸。”
蘇清雪的聲音冇有提高。
還是那種平到不像話的調子。
但這一聲讓王嬸把嘴閉上了。
診室裡安靜了。
很久。
王嬸在旁邊急得搓手,大夫站在桌邊等她回答。
蘇清雪低著頭,盯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
那雙翻了七十一天石頭的手。
指甲劈過的地方長出了新的,新的上麵又磨出了裂紋。
手指上的凍瘡結了痂,痂下麵是新肉。
她在心裡一遍一遍地想著一件事。
她找了七十一天。
冇有找到林淵。
但林淵留下的東西,此刻在她肚子裡。
她抬起頭。
看著老大夫。
聲音很平。
“保孩子。”
王嬸的臉白了。
“蘇姑娘你瘋了?!”
“你聽到大夫說的了嗎?撐不到生產!你知道什麼叫撐不到生產嗎?就是你會死!你連著孩子一塊兒死!”
“我聽到了。”
“那你還保孩子?”
“保孩子。”
王嬸的眼淚下來了。
“蘇姑娘,你聽我說……”
“王嬸。”蘇清雪的目光冇有躲閃,看著她的眼睛。“他走的時候什麼都冇留下。”
王嬸的聲音哽在了嗓子裡。
“這是唯一的了。”
蘇清雪的手覆在了小腹上。
這一次她冇有縮回來。
聲音輕下去了一些,但每個字還是清清楚楚的。
“他要是還活著,回來的時候能看到自己的孩子。”
她停了一下。
“他要是真的不在了,那至少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人長得像他。”
診室裡冇有聲音了。
王嬸站在旁邊,淚流滿麵。
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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