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公堂奪魂------------------------------------------。,陸衍的意識在劇痛中猛然迴歸。。——在確認環境安全之前,暴露清醒狀態等於送死。他用三秒鐘感知自身:雙手反綁,跪姿,膝蓋抵在冰涼粗糙的石板上。空氣裡有黴味、血腥味,還有陳年木頭被汗水浸透後漚出的酸腐氣。,不是基地,不是任何他熟悉的地方。——最後的畫麵是直升機旋翼的轟鳴、戰友的吼叫、急速下墜的失重感,然後是一片白光。?“趙烈!你可知罪!”。。。“明鏡高懸”匾額已斑駁褪色,兩排衙役手持水火棍,燭火在穿堂風中劇烈搖晃,將所有人的影子扯成扭曲的鬼影。正中案後坐著一個人,緋色官袍,麵容瘦削,一雙三角眼裡盛著不耐煩與隱隱的得意。。,另一股記憶如決堤洪水般湧入——不屬於陸衍,卻同樣清晰。。青溪鎮獵戶。天生神力。路見不平,打斷了調戲民女的縣尉公子的肋骨。昨夜被捕,今日受審。
這具身體,不是他的。這個時代,不是他的。
陸衍——現在是趙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反綁的雙手。粗糙的麻繩,打的結是死扣。手腕處有勒痕和淤青,原主被捕時掙紮過。
“趙烈!”案後那人又拍了一下驚堂木,“本官問你話,你聾了不成!”
縣尉。劉叢。
這個名字和那張臉一對上,趙烈心裡便有數了。記憶裡,昨夜劉叢之子劉芒被抬回家後,劉叢親自帶人上門鎖拿,進了院門不由分說,先令衙役將趙烈一頓亂棍打暈。
不問口供,不查證據,直接收押。
原主是個耿直性子,臨到被拖進牢房還在喊冤。他不知道,有些人的冤屈,不是用來伸的。
“說話!”劉叢提高了聲音,“入室搶劫、毆傷良民,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敢當堂抗辯不成?”
人證。物證。
趙烈的目光從堂下掃過。左側跪著幾個人,他認得——鎮上米鋪的孫掌櫃、街口的王婆子、還有兩個麵生的,大概是花錢雇的。這些人低著頭,不敢看他。
物證更簡單。一把獵刀,據說是在劉芒臥房門口撿到的。但那把獵刀趙烈認得,分明是他前日在山中打獵時遺失的,刀柄上還有被野豬牙磕出的缺口。
是劉叢特意派人去找來的。
“帶人證!”
孫掌櫃被點名,渾身一抖,幾乎是趴著挪上前來。他不敢抬眼看趙烈,聲音發飄:“小人……小人親眼看見,趙烈昨夜翻牆進入劉府,手持利刃,逼劉公子交出……交出銀兩……”
“哦?”趙烈終於開口。
聲音沙啞,但沉穩,冇有驚慌,冇有憤怒,甚至帶著一種不該出現在公堂上的從容。
孫掌櫃被這聲音一激,打了個哆嗦。
“孫掌櫃,”趙烈緩緩抬頭,“你家米鋪,開在鎮東還是鎮西?”
孫掌櫃一愣:“鎮……鎮東。”
“劉府在哪?”
“鎮西。”
“從鎮東到鎮西,要過石橋還是木橋?”
“石……石橋。”
“石橋昨夜亥時可有更夫經過?”
“這……”孫掌櫃額頭見汗。
“我替你回答。”趙烈盯著他,“石橋亥時三刻有更夫值守,風雨無阻。你說親眼看見我去劉府,那大約也是那個時辰。你一個人走夜路去鎮西,空著手還是有燈籠?若是空手,更夫巡夜見人必盤問,你經得起盤問?若是提燈籠,深更半夜一個米鋪掌櫃提著燈籠往縣尉府上跑,你是去送米,還是去望風?”
孫掌櫃臉色刷地白了。
“退下!”劉叢厲聲喝斷,“趙烈,你休要胡攪蠻纏!孫掌櫃隻是人證之一,你不認他,還有王婆子!還有這麼多雙眼睛!你逃得掉嗎?”
“不逃。”趙烈說,“我隻想問王婆子一個問題。”
王婆子不等他發問,便搶著道:“老婆子親眼看見的!你翻牆進去,出來時滿身是血!”
“我進的是哪扇門?翻的是哪麵牆?出來時往東還是往西?”
王婆子張口結舌。
“好了!”劉叢站起身,麵色鐵青,“趙烈,你用不著在這裡耍嘴皮子。人證物證俱在,你認也得認,不認也得認。來人,讓他畫押!”
這是不打算再審了。
趙烈看著那份供狀被衙役捧到自己麵前。墨跡未乾,密密麻麻寫滿了“供認不諱”的罪狀——入室搶劫、持械傷人、意圖謀財害命。每一條都夠判流徙,加在一起,按《景雲律》當斬。
但他看到了一個細節。
供狀上寫的是“劉府”,未提劉芒的官職身份。
“劉大人,”趙烈忽然問,“令郎現居何職?”
劉叢一愣:“你問這做什麼?”
“冇有功名?”
“自然冇有。”
“那便奇了。”趙烈盯著那份供狀,“《景雲律·刑律》第八條:‘以卑犯尊,加等論罪;以卑犯官,罪加三等。’劉公子既無功名在身,那劉某入室搶劫民宅,依律最多判流徙三年。可這份供狀上的罪狀,是按入室搶劫量刑,還是按毆傷官眷量刑?”
堂上安靜了一瞬。
劉叢的臉色變了。他當然知道趙烈抓住了什麼——供狀上如果寫明劉芒是縣尉之子,那就意味著趙烈“毆傷官眷”,量刑是斬監候起步。但若隻寫“劉府”,罪名就輕得多。
這份供狀是師爺草擬的。師爺是老刑名,不會犯這種低階錯誤。唯一的解釋是:有人故意寫輕了。
因為輕了才能讓趙烈畫押,畫了押纔好翻臉不認賬。
今天讓你認了“入室搶劫民宅”,明天加一條“毆傷官眷”重新升堂,按律罪加三等,斬立決。
“你想說什麼?”劉叢沉聲問。
“我想說,”趙烈一字一頓,“這份供狀,我不認。”
“你敢!”
“若要我畫押,可以。”趙烈盯著劉叢的眼睛,“請原告劉芒公子當堂對質。律法有定:原告不到,被告不認。大人熟讀《景雲律》,不會不知道這條規矩。”
劉叢的手指在驚堂木上慢慢收緊。
他當然知道。但他兒子斷了三根肋骨,現在還在床上躺著,怎麼上堂?更關鍵的是,劉芒那性子,上堂隻怕三兩句話就要露餡。
趙烈看著他的反應,心中越發篤定。
原主趙烈是個粗人,不懂律法,不知道公堂上的門道。但陸衍不是。在特種部隊服役時,他被送去進修過審訊心理學——審訊本質上是資訊博弈,誰掌握更多資訊,誰就占據主動。
他不知道《景雲律》的具體條文,但他看懂了堂上這些人的反應。
供狀有鬼。人證心虛。縣尉急於結案。
這就夠了。
“趙烈,”劉叢慢慢坐了回去,聲音壓低,帶著一種陰惻惻的威脅,“你一個獵戶,哪來的膽氣跟本官叫板?是有人教唆,還是你想吃點苦頭?”
“我若畫了押,纔是真的吃苦頭。”趙烈平靜地說。
劉叢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好得很。”他站起身,走到趙烈麵前,彎下腰,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你以為懂幾句律法就能難住本官?趙烈,你打斷我兒子骨頭的時候,就該想到今天。”
“我想到了。”趙烈說,“我隻是冇想到,一個縣尉公報私仇,連戲都懶得做全套。”
劉叢的臉部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直起身,對旁邊的衙役使了個眼色。
那衙役心領神會,走到趙烈身後,手中的水火棍悄然換了個握法。
趙烈感應到了。他當兵十五年,出生入死無數回,對殺氣的感知甚至不需要眼睛。
“劉大人,”趙烈說,“還要屈打成招?”
劉叢冇有回答,隻是端起茶盞,低頭吹了吹浮沫。
那衙役揚起了棍。
趙烈深吸一口氣。
他雙手被反綁,但綁的是手腕,肩膀和肘關節還能活動。特種部隊的逃脫訓練裡有專門的繩索掙脫課——
“住手!”
一聲低喝從堂外傳來。
不是趙烈喊的。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門口。
一個穿著皂衣的老者拄著竹杖,顫巍巍跨過門檻。
劉叢眉頭一皺:“張老丈?你來做甚?”
張屠戶。
趙烈從記憶中認出了這張臉。昨日,就是他的獨生女兒被劉芒調戲,趙烈出手相救。
但張屠戶此刻的模樣很不對勁。他的眼眶烏青,嘴角還有乾涸的血跡,走路一瘸一拐。他跪倒在堂前,開口時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大人明鑒……昨日之事,皆因小女而起,與趙烈無關……小人願賠銀百兩,求大人高抬貴手……”
“張老丈,”劉叢慢悠悠放下茶盞,“你女兒勾引我兒在先,趙烈傷人在後。此事與你無關,本官也不追究你教女不嚴之罪。你且回家去,少管閒事。”
“大人——”
“退下!”
張屠戶渾身發抖,卻冇起身。他跪在地上,朝趙烈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裡有愧疚,有恐懼,還有一種絕望的乞求。
趙烈瞬間明白了。
昨夜他被抓之後,劉叢的人去了張家。張屠戶臉上的傷,是被打的。他的女兒現在什麼處境,趙烈不敢細想。
而張屠戶上門,不是來作證,是來求情的。他以為交出銀兩,就能換趙烈一條生路,換自己女兒一個安寧。
他不知道,當劉芒看中張家女兒的那一刻起,銀兩就不是解決問題的方法。
“張老丈,起來。”趙烈說。
張屠戶愣愣地看著他。
趙烈冇有多說什麼。他隻是看著這個被牽連的老人,想起了自己的戰友,想起了那些在任務中失去的、冇能保護住的人。
然後他轉回頭,看向劉叢。
“我畫押。”
劉叢眉梢一挑。
“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說。”
“你放過張家。”趙烈說,“此事因我而起,與張家父女無關。我認罪,你結案,此事到此為止。”
劉叢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起來,笑得意味不明。
“趙烈,你以為這是做生意?你拿什麼跟本官談條件?”
“拿你想要的。”趙烈說,“一份認罪畫押的供狀。”
堂上靜了幾息。
劉叢收起笑容,對師爺招了招手。
師爺重新攤開那份供狀。
趙烈低頭看著那密密麻麻的罪狀,麵無表情。
他會認。但他知道,這份供狀隻是劉叢要他命的第一步。劉芒傷勢如何他不清楚,但既然需要構陷,說明傷得不輕。以劉叢的性格,不把他弄死絕不罷休。
認了罪,接下來就是流徙、礦場、意外死亡——一條龍服務。
但他冇有選擇。
他不認,今天就能在公堂上被打個半死,張家父女也難逃一劫。
認了,至少還有時間。
還有時間,就有機會。
趙烈雙手被解開的瞬間,他在心裡冷靜地計算了一件事:
這具身體的力量,遠比陸衍原本的要大。
天生神力,不是誇張。
麻繩勒進手腕的觸感告訴他,這種粗度的繩索,如果用全力,他可以掙斷。
但他冇有動。
因為現在不是時候。堂上有二十多個衙役,他赤手空拳,還在公堂正中,最好的突圍時機不是現在。
“畫押吧。”師爺遞過硃砂筆。
趙烈蘸了硃砂,在供狀末尾寫下歪歪扭扭的兩個字。
不是“趙烈”。
是“陸衍”。
這是他最後一次以“趙烈”之名伏法。
從此以後,這個名字所承載的屈辱、認罪、低頭,都不再屬於他。
師爺冇細看那份供狀,隻當是獵戶不會寫字,匆匆收起,呈給劉叢。
劉叢接過看了,臉上浮起一絲笑意。
“趙烈,入室搶劫、毆傷良民,罪證確鑿。依律——”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品味這一刻。
“發配黑石礦場,流徙三千裡,永不得歸。”
驚堂木落下,沉悶的一聲響。
趙烈被衙役架起來,拖向堂外。
經過張屠戶身邊時,老人伸出手想要拉住他,卻被衙役一把推開。
趙烈最後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張屠戶看懂了。
不是責怪,也不是怨恨。
是一種承諾。
他還有機會。他也一定會抓住這個機會。
公堂外,天光刺眼。
趙烈被押上囚車時,眯起眼睛看了一眼太陽。
他不知道黑石礦場是什麼地方。但他知道一件事:
隻要活著進入那個地方,出來時就一定是他。
因為他是陸衍。
一個不會死的特種兵,隻是暫時困在了一個獵戶的身體裡。
囚車轆轆啟動。
趙烈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青溪鎮。
這一眼,不是告彆。
是標記。
《景雲律·刑律》載:入室搶劫者,流徙千裡;毆傷良民者,加等論罪。然律法嚴明,不抵人心如淵。當公堂之上、明鏡之下,硃筆落處即是深淵時,那個跪著的獵戶還不知道——這一畫押,畫下的不是罪狀,而是一頭猛虎正式出柙的起點。
悍虎出柙,必先嚐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