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時之域裏,沒有時間,沒有空間,隻有無邊無際的黑暗,和被封印的星之眷族。
陳默的意識,和這裏融為了一體,他能看到無數個平行宇宙的興衰,能看到無數條時間線的流動,能看到鏡海城裏,蘇青日複一日的等待,能看到老K一輩子的堅守,能看到這個他守護的世界,一天天變得越來越好。
他也在承受著無盡的孤獨和痛苦。
星之眷族的意識,無時無刻不在衝擊著他的意識,想要誘惑他,想要吞噬他,想要打破封印,重新降臨世界。它們用無數個幻象,誘惑著他,告訴他,隻要放棄封印,就能回到蘇青的身邊,就能永遠和她在一起。
他無數次差點淪陷,卻又無數次,靠著對蘇青的執念,對這個世界的守護之心,清醒了過來。
他不能放棄。
一旦他放棄了,無數人的犧牲,都會白費。這個好不容易迎來和平的世界,會再次變成人間地獄。
他隻能守著這道封印,守著無邊無際的黑暗,守著對她的思念,一年年,十年年,永遠地等下去。
每隔十年,時間迴圈出現缺口的時候,他會拚盡全力,把自己的意識凝聚成實體,回到鏡海城,回到她的身邊。哪怕隻有短短幾個月,哪怕他會忘記很多事,哪怕他最終還是要離開,他也要回去,見她一麵。
他怕自己再不回去,她會等得太久,會忘了他的樣子。
1997年,第六個十年。
他回到了鏡海城。
這一次,他徹底忘了所有的事,忘了自己是誰,忘了自己來自哪裏,忘了蘇青,忘了他們的故事。他像一個迷路的孩子,在弄堂裏漫無目的地走著,看著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景象,心裏空落落的,總覺得自己在找什麽人。
他走到了藥鋪門口,看到了坐在門口的蘇青。
她依舊是二十多歲的樣子,穿著素色的旗袍,頭發挽了起來,眉眼溫柔,正坐在陽光下,翻著一本厚厚的本子,那是她寫了一輩子的,他們的故事。
看到他,蘇青的手頓了頓,抬起頭,看向他,眼裏瞬間蓄滿了淚水。
六十年了。
她等了他六十年了。
陳默看著她,心髒猛地一跳,明明不認識,卻覺得無比熟悉,眼淚不受控製地流了下來。他走到她的麵前,輕聲問:「請問,我們認識嗎?我總覺得,我應該認識你。」
蘇青笑著,擦去了眼淚,拍了拍身邊的椅子,說:「認識。我們早就認識了。坐吧,我給你講個故事。」
「好。」陳默坐了下來,安安靜靜地聽著。
她給他講了1937年的黃梅雨,講了穿越而來的考古學家,講了藥鋪裏的藥娘,講了算卦的瞎子,講了無數個犧牲的人,講了他們一起守護這個世界的故事。
陽光灑在他們的身上,風拂過弄堂,帶著淡淡的梔子花香,像他們相遇的那天,一樣溫柔。
陳默聽著聽著,眼淚流了下來。他雖然忘了,但是他的靈魂,永遠記得這個故事,永遠記得這個女人。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了蘇青的手,輕聲說:「故事裏的那個陳默,一定很愛很愛你。」
蘇青看著他,笑著點了點頭,眼淚卻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是。」她說,「他很愛我,我也很愛他。」
他在藥鋪裏,住了整整一年。蘇青陪著他,走遍了鏡海城的每一個角落,走遍了他們當年並肩作戰的地方,一點點喚醒了他的記憶。
一年後,時間迴圈的缺口即將閉合,他必須回到零時之域了。
臨走前的晚上,他抱著蘇青,在她的耳邊,一遍遍地說著對不起,一遍遍地說著我愛你。
「蘇青,再等我十年。」他說,「下一個十年,我一定不會再忘了你。」
「好。」蘇青抱著他,輕聲說,「我等你。一輩子,都等你。」
天亮的時候,他走了。
蘇青站在弄堂口,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晨光裏,臉上帶著笑容,眼淚卻止不住地流。
她會等他。
哪怕是一輩子,她也會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