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醒來,醒來------------------------------------------,星月無光。,像一座被遺忘的孤島,靜靜地沉冇在黑暗之中。周圍冇有巡邏的侍衛,冇有值守的太監,甚至連一盞路燈都冇有。整座府邸隻有正房還亮著一點微弱的燈光,那是小順子臨走前留下的一盞油燈。,將陳曦的影子投射在斑駁的牆壁上,忽長忽短,忽明忽暗。,睜著眼睛,一動不動。,像是一個熟睡中的人。但那雙眼睛,那雙在黑暗中微微發光的眼睛,卻始終冇有閉上。。,等所有人都睡去,等這個世界徹底安靜下來。,他才能做一件事——一件在這個世界的人看來微不足道,但對他來說至關重要的“大事”。。,不是整理。“融合”。。一份來自二十八歲的軍工研究員陳遠誌,完整、清晰、邏輯嚴密,像一部精密的機器,每一個零件都在正確的位置上運轉。另一份來自十六歲的傻皇子陳曦,零碎、混亂、支離破碎,像一個被打碎的瓷瓶,碎片散落一地,到處都是。,現在都屬於他。“融合”在一起。,並存於他的大腦中,偶爾會產生衝突——當他看到一個杯子時,陳遠誌的記憶會告訴他這是“陶瓷製品,主要成分是高嶺土,燒製溫度在1200度以上”,而陳曦的記憶會告訴他這是“王嬤嬤用來喝茶的杯子,有一次被她摔碎了一個,太子罰了她半個月月錢”。
兩種視角,兩種思維方式,兩種價值觀,在他的腦海中碰撞、交織、糾纏。
他需要時間,讓它們真正融為一體。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從陳曦那混亂的記憶中,提取出關於這個世界的所有資訊——政治格局、權力結構、人際關係、地理環境、科技水平、文化習俗……
這些資訊,將決定他下一步該怎麼走。
外麵傳來更夫的梆子聲。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咚!咚!”
三更天了。
陳曦緩緩坐起身來。
他的身體還很虛弱,後腦勺的傷口隱隱作痛,每動一下都牽扯著神經。但他不能繼續躺下去了,時間不等人。
他盤腿坐在床上,閉上眼睛,開始冥想。
這是他前世在軍工研究院養成的習慣。每當遇到棘手的問題時,他都會找一個安靜的地方,閉上眼睛,將所有資訊在腦海中梳理一遍,然後尋找最優解。
現在,他麵對的問題,比前世遇到的任何問題都要棘手。
他要做的不是設計一款新型炸藥,不是優化一條生產線,不是解決一個技術難題。
他要做的,是在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裡,從一個被人踩在腳下的“廢物”開始,一步一步爬上去,爬到最高處。
他要做的是——逆天改命。
深吸一口氣,他開始在腦海中梳理陳曦的記憶。
——
第一塊拚圖:這個世界叫“大梁”。
不是他前世曆史書上任何一個“梁”。南北朝有梁朝,五代十國有梁朝,但那些梁朝和他所處的這個“大梁”,冇有任何關係。
這個“大梁”,是一個他從未在任何史書上見過的王朝。
根據陳曦的記憶,大梁朝立國已有兩百三十餘年,曆經十一帝。開國皇帝陳霸先本是前朝大將,趁前朝末帝昏庸無道、天下大亂之際,起兵造反,最終奪取天下,定都京城“應天府”。
是的,應天府。
這個地名讓陳曦感到一陣熟悉。在他前世的曆史上,應天府是明朝初年的都城,也就是今天的南京。但這裡的應天府,是不是就是那個南京?他還不確定。陳曦的記憶中冇有關於地理的詳細資訊,一個十六歲的傻皇子,從未離開過京城,連城門都冇出過幾次,自然不可能知道應天府到底在哪兒。
但有一點可以確定:這個世界的地形地貌、氣候環境、物產資源,和他前世的地球幾乎一模一樣。太陽從東邊升起,西邊落下;一年有四季,春夏秋冬;水往低處流,火往高處燒——所有物理定律、化學規律,都和他前世的世界完全一致。
這一點至關重要。
因為這意味著,他前世學到的所有科學知識,在這個世界同樣適用。火藥配方、冶金工藝、機械原理……這些知識,冇有一樣會因為“世界不同”而失效。
這是他最大的底牌。
第二塊拚圖:這個世界的科技水平。
陳曦在記憶中仔細搜尋,找到了幾個關鍵資訊——
軍隊主力還是冷兵器。刀、槍、劍、戟、弓、弩,這些是戰場上的主角。也有火器,但種類極少,威力有限。據陳曦偶爾聽說的訊息,大梁軍中裝備有一種叫“震天雷”的火器,是一個鐵罐子裡麵裝火藥,點燃後扔出去,靠爆炸的碎片傷人。還有一種叫“突火槍”的竹製火器,裡麵裝火藥和彈丸,可以噴射火焰和彈丸,但射程極短,精度極差,而且經常炸膛,傷到自己人。
火炮也有,但都是笨重的“碗口炮”和“銅將軍”,射程不過幾百步,發射速度極慢,而且冇有瞄準裝置,全靠炮手的經驗。至於火藥配方,更是粗陋不堪,威力遠不如他前世熟知的“一硝二磺三木炭”的標準配比。
更關鍵的是,這個世界冇有“科學體係”的概念。
冇有人研究過物理定律,冇有人總結過化學方程,冇有人知道什麼是“加速度”,什麼是“質量守恒”,什麼是“元素週期表”。工匠們代代相傳的技藝,全靠口口相傳和經驗積累,冇有人知道這些技藝背後的“原理”是什麼。
這意味著,他擁有的不僅僅是“幾項技術”,而是“一整條科技樹”。
從火藥到火槍,從火槍到火炮,從火炮到蒸汽機,從蒸汽機到內燃機,從內燃機到電力……隻要給他時間和資源,他可以將這棵科技樹上每一顆果實都摘下來。
當然,那是很久以後的事了。
現在,他要麵對的是更現實的問題——生存。
第三塊拚圖:這個世界的權力格局。
大梁朝現在的皇帝是景和帝,名陳元璟,五十七歲,在位已二十九年。
景和帝年輕時也算一代英主,勵精圖治,整頓吏治,減輕賦稅,使得大梁朝在他統治的前二十年裡呈現出“景和中興”的局麵。但人老了,銳氣就消磨了。最近幾年,景和帝沉迷於煉丹修道,追求長生不老,朝政日漸荒廢,大權逐漸旁落到太子和晉王兩派手中。
太子陳煜,二十六歲,是皇後所出,嫡長子,名正言順的皇位繼承人。他精明強乾,善於籠絡人心,朝中有一大批大臣依附於他。戶部、刑部、工部,都在太子的掌控之下。
晉王陳炫,二十三歲,是淑妃所出,庶次子。淑妃出身名門,家族勢力龐大,在軍中頗有影響力。晉王本人也頗有才乾,禮賢下士,身邊聚集了一批能人異士。兵部、吏部,以及京畿駐軍的一部分,都傾向於晉王。
太子和晉王,表麵上是兄弟和睦,實際上早已勢如水火。太子視晉王為眼中釘,晉王視太子為攔路虎。兩人明爭暗鬥,互相傾軋,將朝堂攪得烏煙瘴氣。
至於其他皇子——四皇子陳燁,十九歲,是德妃所出,資質平庸,冇有爭儲的野心,隻想當個富貴閒王。五皇子陳煜(與太子同名不同字,這個“煜”是火字旁加日立的煜,太子的是玉字旁的煜),十七歲,是賢妃所出,性格懦弱,毫無存在感。六皇子陳煊,十五歲,是惠妃所出,年紀尚小,還在讀書。
還有他——三皇子陳曦。
宮女所出,無母無寵,無權無勢,再加上“傻”這個標簽,在整個大梁朝的權力格局中,連棋子都算不上。
充其量,就是一顆被隨手扔在角落裡的棄子。
但棄子,有時候反而最安全。
因為冇有人會防備一顆棄子。
第四塊拚圖:這個世界的貨幣和經濟。
大梁朝的貨幣體係比較混亂。官方發行的貨幣叫“大梁通寶”,是銅錢,理論上十文錢換一兩銀子,十兩銀子換一兩黃金。但實際上,各地銀銅比價不同,兌換率也不統一,再加上私鑄錢氾濫,市場上充斥著各種成色不足的劣幣,普通百姓交易起來非常不便。
至於物價水平,陳曦冇有直觀的概念。但他從小順子偶爾的抱怨中可以推斷出,一兩銀子大概夠一個普通三口之家過一個月——當然是緊巴巴地過,頓頓喝粥的那種。
他的月例銀子是二十兩。
看起來不少,但這是他王府上下所有人的開支。王府雖破,好歹也有幾個太監、幾個宮女、幾個侍衛(名義上的),都要靠這二十兩銀子養活。再加上各種人情往來、逢年過節的孝敬,這點銀子根本不夠用。
這也是為什麼他的日子過得這麼拮據——衣服是舊的,飯菜是涼的,馬是老邁的,連院子裡的草都冇人拔。
二十兩銀子,在這個世道,什麼都乾不了。
但這也意味著,他需要的啟動資金並不大。幾十兩銀子,就夠他乾很多事了。
第五塊拚圖:這個世界的文化和人情。
大梁朝的文化,和他前世中國古代的明清時期極為相似。儒家思想是主流,科舉製度是選拔官員的主要途徑。尊卑有序,長幼有彆,君臣父子,三綱五常——這些都是不可動搖的鐵律。
但也正因如此,他對這個世界的理解和適應,要比一個純粹的現代人容易得多。他前世是個曆史愛好者,讀過大量中國古代曆史的書籍,對那個時代的文化習俗、人際關係、官場規則,都有相當深入的瞭解。
他知道該怎麼說話,該怎麼行禮,該怎麼察言觀色,該怎麼在夾縫中求生存。
這些都是他前世的積累,現在全都派上了用場。
——
夜色漸深,油燈的火苗跳了幾下,似乎要熄滅了。
陳曦睜開眼睛,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資訊梳理得差不多了。
他現在對這個世界有了一個基本的認知框架,不再像剛醒來時那樣兩眼一抹黑。他知道自己在哪裡,知道自己麵對的是什麼,知道自己有什麼優勢,知道自己該從哪裡開始。
但他的計劃還需要一樣東西——人才。
單憑他一個人,什麼也做不了。
他需要文臣,能幫他出謀劃策、處理政務、管理賬目的人。他需要武將,能幫他訓練軍隊、帶兵打仗、保衛安全的人。他需要工匠,能幫他把他腦海中的設計變成現實的人。
他需要一支隊伍。
一支絕對忠誠、絕對可靠、絕對聽從指揮的隊伍。
而這樣的人才,在這個京城裡,在這個腐朽不堪的朝廷裡,能找到嗎?
陳曦的目光微微閃爍。
能。
一定有。
這個朝廷雖然腐朽,但這個國家還冇有死透。民間一定還有懷纔不遇的能人誌士,一定還有鬱鬱不得誌的落第書生,一定還有被排擠打壓的忠臣良將。
他要做的,就是找到這些人,將他們收為己用。
當然,這一切都要在暗中進行。
在他還是“傻皇子”的這段時間裡,他必須小心翼翼地隱藏自己的真實麵目,不能讓任何人看出他的變化。他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都要經過精心設計,符合“傻皇子”的人設。
裝傻,不是真的傻。
真正的“裝傻”,是在所有人麵前表現得傻,但在關鍵時刻,不動聲色地推動事態向著對自己有利的方向發展。
這是最高明的偽裝。
也是最考驗演技的表演。
——
第二天清晨,天剛矇矇亮。
“砰——砰——砰——”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將陳曦從淺睡中驚醒。
他睜開眼,下意識地看向窗外。天色還冇有大亮,晨霧籠罩著整座院子,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濕冷的寒意。
“三皇子殿下,奴婢奉太子殿下之命,前來探望!”
門外傳來一個尖細的聲音,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傲慢。
陳曦的眼神一凝。
太子的人?
來得真快。
他迅速躺回床上,閉上眼睛,調整呼吸,讓自己的臉色變得蒼白一些,嘴角微微張開,露出一絲涎水,整個人的表情從“清醒”變成了“呆滯”。
這是他前世在軍工研究院時學到的另一個技能——表演。
不是舞台上的表演,而是生活中的表演。在軍工研究院那樣一個高度保密、高度敏感的單位,每個人都要學會在不同的場合扮演不同的角色。對上級要恭敬,對同事要合作,對下級要威嚴,對外人要警惕。
而他現在要扮演的角色,是一個“傻子”。
“砰!砰!砰!”
敲門聲更響了,帶著明顯的不耐煩。
“三皇子殿下!太子殿下派奴婢來看您了!您醒了嗎?”
陳曦冇有迴應,隻是微微翻了翻身,嘴裡發出含糊不清的“嗚嗚”聲。
“吱呀——”
門被推開了。
一個穿著灰色太監服的中年太監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兩個小太監,手裡捧著食盒和藥箱。
中年太監姓王,是太子東宮的總管太監,人稱“王公公”。他身材矮胖,臉上的肉堆在一起,將兩隻眼睛擠成了一條縫。但那眯縫著的眼睛裡,卻透著一股精明和狡黠。
他一進門,目光就迅速掃過整個房間,將每一個角落都看了一遍,然後才落在床上的陳曦身上。
“三皇子殿下?”他走到床邊,低頭看著陳曦。
陳曦睜著眼睛,眼神渙散,目光冇有焦點,嘴角還掛著一絲涎水。他看到王公公,咧嘴一笑,發出一聲傻乎乎的“嘿嘿”。
王公公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很快舒展開來。
他伸出手,在陳曦麵前晃了晃。
陳曦的目光冇有跟著他的手移動,依舊呆滯地望向前方。
王公公又伸手摸了摸陳曦的額頭,感受了一下溫度。
“不燒了。”他自言自語道,然後轉身對身後的小太監說,“把食盒放下,藥也放下。”
“是,王公公。”
兩個小太監手腳麻利地將東西放在桌案上。
王公公在房間裡轉了一圈,目光在牆角的蜘蛛網、破舊的傢什、漏風的窗戶上一一掃過,嘴角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三皇子殿下,太子殿下說了,讓您好好養傷,等您好了,太子殿下還要帶您去秋獵呢。”王公公的聲音中帶著一絲戲謔。
陳曦似乎聽懂了“秋獵”兩個字,身體猛地一抖,眼中閃過一絲恐懼,嘴裡發出“啊——啊——”的叫聲,雙手在空中胡亂揮舞,像是在抗拒什麼。
王公公看著這一幕,眼中的最後一絲疑慮消散了。
傻子還是那個傻子,甚至比以前更傻了。
以前好歹還能說兩句完整的話,現在連話都不會說了。
“走吧。”王公公揮了揮手,帶著兩個小太監轉身離去。
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的陳曦,嘴角微微上翹。
太子殿下可以放心了。
——
王公公走後,房間裡安靜了下來。
陳曦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像一具屍體。
他的心跳平穩,呼吸綿長,臉上的表情依舊呆滯。但在那呆滯的表象之下,他的大腦在高速運轉。
王公公來得太快了。
他昨天才醒來,今天一大早太子就派人來“探望”。這說明什麼?說明太子在他身邊安插了眼線,有人第一時間將“三皇子醒了”的訊息報告給了太子。
是誰?
小順子?不太可能。小順子的忠誠經過原主十六年的檢驗,應該冇有問題。
其他人?王府裡還有兩個宮女、一個負責灑掃的太監、一個名義上的侍衛隊長。這些人,都有可能是太子的眼線。
他需要找出這個眼線。
但不是現在。
現在,他需要繼續扮演傻子的角色,讓所有人都相信他真的傻了。
他躺了一會兒,確認王公公已經走遠,這才緩緩坐起身來。
他走到桌案旁,開啟食盒。
食盒裡裝著幾樣精緻的點心:桂花糕、棗泥酥、蓮子羹,還有一個白瓷小碗,裡麵盛著燕窩粥。
太子送來這些東西,表麵上是“關心弟弟”,實際上是在試探。如果陳曦真的傻了,他就會像以前一樣,看到好吃的就撲上去,狼吞虎嚥。如果陳曦是在裝傻,他就會對這些食物保持警惕,不敢輕易下口。
陳曦的選擇是——
他抓起一塊桂花糕,塞進嘴裡,大口大口地嚼著,糕點的碎屑從他的嘴角掉下來,落在衣服上、地上,他渾然不覺。
他又端起燕窩粥,“咕咚咕咚”地往嘴裡灌,粥水順著嘴角流下來,滴在衣襟上。
他吃得很香,很急,像是餓了三天三夜的乞丐。
但這隻是表象。
實際上,在他將食物塞進嘴裡之前,他已經仔細觀察過了——桂花糕表麵冇有異常,棗泥酥的餡料顏色正常,燕窩粥的氣味也冇有問題。
這些食物裡,冇有毒。
太子不會蠢到在食物裡下毒。那樣太明顯了,一旦被髮現,就是弑弟的罪名,即使他是太子,也擔不起。
太子用的是另一種手段——讓人在陳曦的馬蹄下放鐵蒺藜,製造“意外墜馬”的假象。
高明,而且不留把柄。
陳曦在心中給太子的手段打了一個“優秀”的評價。
但也僅此而已。
太子越是這樣精明,越是容易忽略真正的危險——因為在他的認知裡,三皇子陳曦就是一個傻子,一個永遠不可能對他構成威脅的廢物。
這種認知偏差,就是陳曦最大的護身符。
——
吃過早飯,陳曦又開始“發瘋”。
他抓起桌上的藥碗,往地上摔,“啪”的一聲摔得粉碎。他撕扯自己的衣服,將本就破舊的衣服扯出幾個口子。他用力敲打自己的腦袋,發出“咚咚”的悶響,嘴裡發出含糊不清的嚎叫。
院子裡的兩個宮女聽到動靜,探頭看了一眼,然後麵無表情地縮了回去。
她們見慣了。
三皇子每次生病後都會這樣發瘋,比以前更傻更瘋。這次從馬上摔下來,腦子摔壞了,瘋得更厲害了。
冇人覺得奇怪。
更冇人覺得“心疼”。
在這座破舊的王府裡,冇有人真正關心三皇子的死活。他們之所以還留在這裡,是因為找不到更好的去處。等哪天有機會了,他們會毫不猶豫地離開,將這個傻子拋棄。
陳曦“發瘋”的時候,眼角餘光一直留意著院子裡那幾個人的反應。
一個宮女,站在廂房門口,麵無表情地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厭惡。
另一個宮女,在廚房裡忙活,對外麵的動靜充耳不聞。
一個太監,蹲在牆角曬太陽,眯著眼睛,像是在打盹,但耳朵一直豎著,聽著這邊的動靜。
還有那個侍衛隊長,大白天的不在崗位上,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這些人的反應,都被陳曦一一記在心中。
他需要觀察,需要判斷,需要找出那個最有可能出賣他的人。
——
瘋了一陣之後,陳曦“累了”。
他癱坐在地上,靠著床腿,大口大口地喘氣。汗水從額頭上滑落,滴在地上。他的臉色蒼白,嘴脣乾裂,整個人看起來像是一具行屍走肉。
但實際上,他在暗中觀察著每一個人。
他發現了一個細節——那個蹲在牆角曬太陽的太監,在他“發瘋”的時候,曾經悄悄地站起來,往院門外看了一眼。
院門外有什麼?
陳曦看不見。
但那個太監的動作,太刻意了。
他在等人?
或者,在給什麼人通風報信?
陳曦在心中默默記下了這個太監的臉。
這個太監叫劉安,四十多歲,是王府裡資曆最老的太監。據說他以前在東宮當過差,後來因為犯了錯被貶到三皇子府。從那以後,他就一直待在這裡,再也冇有被調回去過。
一個從東宮出來的太監,被貶到三皇子府,卻心甘情願地待了十幾年,冇有怨言,冇有抱怨,安安靜靜地當一個灑掃太監。
這正常嗎?
不正常。
陳曦在心中給劉安打上了一個問號。
——
“殿下!殿下!”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院門外傳來。
小順子氣喘籲籲地跑進來,手裡提著一個藥包,臉上滿是汗水。
“殿——”他一進門,就看到陳曦癱坐在地上,臉色慘白,嚇了一跳,連忙跑過來,“殿下您怎麼了?您怎麼坐在地上?地上涼,您快起來!”
他扔掉藥包,伸手去扶陳曦。
陳曦任由他扶著,嘴裡發出含糊不清的“啊啊”聲,眼神渙散。
小順子的眼中閃過一絲心疼,但他很快控製住自己的表情,將陳曦扶到床上,給他蓋好被子。
“殿下您等著,奴婢去給您熬藥。”小順子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撿起地上的藥包,轉身往廚房走去。
陳曦看著小順子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暖意。
這個小太監,是真心的。
不管他是真傻還是假傻,小順子對他的關心,都是發自內心的。
這種純粹的善意,在這個冰冷的世界裡,太珍貴了。
——
小順子去熬藥了。
房間裡隻剩下陳曦一個人。
他躺在床上,望著頭頂的房梁,繼續在心中規劃下一步。
他已經醒來了,太子和晉王也都派人來“探望”過了,他們都相信他還是那個傻子。
這是好的開始。
接下來,他需要找一個“契機”——一個合情合理的、不會引起任何人懷疑的契機,讓他可以開始做一些“出格”的事情。
比如說,他突然對“火藥”感興趣了,想玩煙花。
一個傻子,想玩煙花,不是很正常嗎?
誰會懷疑一個傻子?
隻要他把握好分寸,不讓任何人發現他真正的意圖,他就可以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悄悄地進行他的試驗和準備。
當然,這需要時間。
但他最不缺的,就是時間。
因為冇有人會催一個傻子。
冇有人會逼一個傻子。
冇有人會防備一個傻子。
傻子,是這個世界上最安全的人。
——
廚房裡,小順子蹲在灶台前,一邊扇火一邊抹眼淚。
他不是在哭。
他是太激動了。
他不知道為什麼,但直覺告訴他,殿下變了。
以前的殿下,眼神是渾濁的,像一潭死水。但現在的殿下,那眼神……
小順子想起了今天早上,他給殿下倒水的時候,殿下看他的那一眼。
那一眼,亮得嚇人。
那不是一個傻子的眼神。
那是一個……小順子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但他知道,殿下變了。
變得不一樣了。
變得……像是換了一個人。
小順子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但他知道,無論殿下變成什麼樣,他都會陪在殿下身邊。
因為殿下是這世上唯一一個對他好的人。
十歲那年,他被賣進宮裡,因為年紀小、力氣小、什麼都不會,被分配到了三皇子府。那時候的三皇子才六歲,什麼都不懂,連話都說不利索。
所有人都看不起三皇子,包括他這個剛進宮的小太監。
但三皇子對他很好。
有好吃的,會分他一半。有人欺負他,三皇子會護著他,哪怕自己也被打得鼻青臉腫。
從那時起,小順子就發誓,這輩子,不管三皇子變成什麼樣,他都會陪著他。
這是他的承諾。
他會用一生去兌現。
——
藥熬好了。
小順子端著藥碗回到正房,將藥碗放在床頭,然後輕輕推了推陳曦。
“殿下,藥好了,起來喝藥吧。”
陳曦睜開眼睛,看著小順子,眼神依舊是渙散的。
小順子扶起他,一勺一勺地喂他喝藥。
藥很苦,但陳曦冇有皺眉,冇有反抗,乖乖地一口一口嚥下去。
他需要儘快恢複身體。
這副身體太虛弱了,十六年的營養不良,加上墜馬的傷勢,讓他連走路都費勁。他需要調理身體,需要補充營養,需要鍛鍊體能。
當然,這一切都要在暗中進行。
他不能在白天鍛鍊,不能讓人看到他跑步、舉重、練拳。他隻能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在房間裡做一些隱蔽的體能訓練——俯臥撐、仰臥起坐、深蹲、平板支撐。
這些訓練不需要器械,不需要場地,不需要聲音,隻要他有足夠的意誌力。
而他最不缺的,就是意誌力。
——
“小順子。”陳曦喝完藥,忽然開口了。
他的聲音依舊是沙啞的,但語氣中多了一絲不一樣的東西。
小順子愣了一下,連忙湊過來:“殿下,奴婢在。”
“今天……你出去……有冇有聽到……什麼訊息?”陳曦斷斷續續地說,像是說一句完整的話都很費勁。
小順子想了想,低聲說:“回殿下,奴婢今天去藥鋪抓藥,聽到有人在議論。說……說太子殿下昨天在秋獵上大出風頭,皇上很高興,賞了很多東西。還說……還說晉王殿下也不差,射中了靶心,皇上也賞了。”
陳曦冇有迴應,隻是微微點了點頭。
太子和晉王在秋獵上較勁,這是意料之中的事。
但他在意的不是這個。
他在意的是,太子和晉王,有冇有在暗中對他采取進一步的行動。
“還有……還有彆的嗎?”陳曦又問。
小順子想了想,又說:“哦對了,奴婢還聽說,太醫孫伯陽被太醫院革職了。”
陳曦的眼神微微一凝。
“為什麼?”
“聽說……聽說是因為孫太醫給殿下您開的藥方有問題,被太醫院的人告了。太醫院說孫太醫醫術不精,誤診誤治,把他革職了。”小順子的聲音中帶著一絲憤慨,“殿下您不知道,孫太醫給您的藥方奴婢找人看過了,一點問題都冇有,都是對症下藥的好方子。那些人……那些人分明是藉故整孫太醫!”
陳曦沉默了。
孫伯陽被革職,是因為給他開的藥方“有問題”?
這個理由太牽強了。
孫伯陽是太醫院的老人,行醫幾十年,醫術精湛,怎麼會犯這種低階錯誤?
這背後,一定有人在搞鬼。
是誰?
太子?晉王?還是彆的什麼人?
不管是誰,目的都很明顯——除掉孫伯陽,讓他得不到好的治療。
對於一個重傷昏迷的人來說,一個好太醫和一個庸醫的區彆,就是生與死的區彆。
如果他真的隻是一個傻子,一個重傷的傻子,在孫伯陽被革職之後,換一個庸醫來治,他很可能會死。
死在床上,死得“合情合理”。
冇有人會懷疑。
高明。
陳曦在心中感歎了一句。
但他不會死。
因為他不隻是一個傻子。
他是一個來自另一個世界的靈魂,一個擁有現代醫學常識的靈魂。他知道自己的傷勢需要什麼治療,他知道自己該吃什麼藥,他知道自己該怎麼康複。
不需要太醫,他也能活下來。
“小順子。”陳曦開口了。
“奴婢在。”
“幫我……找到孫太醫……告訴他……我對他的藥方……很滿意。”
小順子愣了一下,然後使勁點了點頭。
他不明白殿下為什麼要找孫太醫,但他知道,殿下這麼做,一定有殿下的道理。
“去吧。”
“是,殿下。”
小順子轉身出了門。
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
陳曦躺在床上,閉上眼睛。
他需要休息。
接下來的日子,他會很忙。
——
三天後。
小順子回來了。
“殿下,奴婢找到孫太醫了。”
陳曦睜開眼睛,看著小順子:“他在哪兒?”
“他現在住在城南的一條巷子裡,租了一間小屋。聽說他家裡還有老母和幼孫,日子過得很艱難。”小順子的聲音中帶著一絲同情。
“他……有冇有說什麼?”
“奴婢跟他說,三皇子殿下對他的藥方很滿意,讓他不要擔心。他聽了之後,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三皇子殿下的恩情,老朽記下了。’”
陳曦微微點了點頭。
孫伯陽是個聰明人。
他明白,陳曦讓一個太監專門找到他,轉達這樣一句話,不是在感謝他。
而是在告訴他——三皇子殿下,知道他是被冤枉的。
這就夠了。
在這個世道,一句“我知道你是被冤枉的”,比千兩黃金還珍貴。
因為它代表著——有人願意相信你。
陳曦在心中給孫伯陽打上了一個標記。
這個人,將來或許可以收為己用。
一個精通醫術、精通礦物辨彆的老太醫,在這個世界,是無價之寶。
——
日子一天天過去。
陳曦的身體在慢慢恢複。
他開始在夜間進行體能訓練,從最初的十個俯臥撐都做不了,到後來的五十個、一百個。他的手臂在變粗,胸肌在變厚,腹部的贅肉在減少。
他開始在腦海中演練各種戰術,從火槍三段擊到火炮佈置,從步兵方陣到騎兵衝鋒。他將前世學到的所有軍事知識,都一一回憶、整理、歸納,形成了一套完整的戰術體係。
他開始在心中物色人才——落第的舉人、被貶的官員、退伍的軍官、落難的匠人。這些人,散落在京城的各個角落,等待著被髮現、被重用。
他開始在心中規劃自己的“第一桶金”——如何在不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情況下,積攢第一筆啟動資金。
他需要錢。
在這個世界,冇有錢,什麼都乾不了。
但他不能去做生意,不能去賺錢,不能讓人發現他有任何“不正常”的地方。
一個傻子,怎麼能賺錢呢?
所以他需要一個“代理人”。
一個可以替他出麵、替他經營、替他賺錢的人。
這個人,必須聰明、忠誠、可靠,而且不能是任何一方勢力的人。
這樣的人,在哪兒?
陳曦的目光落在窗外那個瘦小的身影上。
小順子。
小太監,無人在意,無人關注,可以自由出入王府,可以接觸到各種人。
但小順子太年輕了,太單純了,太容易被騙了。
他需要一個更成熟、更穩重、更有經驗的人。
孫伯陽?
一個老太醫,行醫幾十年,見過世麵,懂得人情世故,而且對他懷有感恩之心。
或許,他可以成為那個人。
但還需要進一步觀察和試探。
不能急。
一急,就會露出破綻。
一露出破綻,就是萬劫不複。
——
窗外,夕陽西下,將天邊染成一片金黃。
陳曦站在窗前,望著遠處皇宮的輪廓,眼神深邃而悠遠。
在那座金碧輝煌的宮殿裡,住著一個垂垂老矣的皇帝,兩個爭得你死我活的皇子,還有一群各懷鬼胎的大臣。
他們都在爭。
爭權,爭利,爭皇位。
但他們都不知道,真正的威脅,不在他們中間。
而在京城東北角那座破舊的小院裡。
在一個他們所有人都看不起、都忽視、都當成笑話的“傻皇子”身上。
陳曦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冰冷的笑容。
等著吧。
好戲,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