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冇答應過自己,他出手不算食言。那麼以後隻要師父不答應,就是他想要出手。
陸昭心中記下。
他對於師父的意圖不能隻停留在猜想。
無論師父城府有多深,隻要他一直與自己溝通,一直在輸出資訊,那麼自己就必然能掌握規律。
正如師父教他的:視其所以,觀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人焉廋哉?
隻要有行為就有目的,隻要目的暴露,那訴求就出現了,進而推導出人心所想。
“那龍人後來是如何殺死的?”
“不是我們殺死的。”
葉槿搖頭道:“不知從何處飛來一箭,在場無人察覺其來處,一晃眼龍人就被釘死在地上,這也是南海一戰兩大疑點之一。”
“龍人為何死而複生,龍人又被誰殺死了。”
陸昭順應葉槿的疑惑,也微微低頭沉思。
他在想要不要向葉槿透露,通過對方透露給聯邦一些資訊,或者說引導聯邦調查方向。
不說能反製師父,至少可以有所防備。
或許有一些能人異士,有了方向後就可以采取某種手段,進行反製。
陸昭是希望師父被聯邦限製的,這樣子他纔能有更多選擇,不至於一點反抗的餘地都冇有。
這也是師父所教導的製衡之道。
但這樣子又太危險了,又不切實際。
且不論聯邦猜出師父身份,能否拿出製衡手段。就葉嬸嬸的性格,她能理解自己的暗示嗎?
引導得太明顯,那必然有武侯會察覺。
聯邦不是自己的家產,武侯不是自己的家人,自己要是暴露了,指定不是一件好事。
他目前隻是想製衡一下師父,而不是徹底站在師父對立麵。
陸昭清楚知道,自己與師父理念是完全相沖的,但立場是一致的。
他不能因為是自己師父,就隻知忠孝,而不知大義。也不能因為理念,無視了外部矛盾的存在。
師父忌憚其他長生者,自己也要與許多派係爲敵。
這就是陸昭對於師徒關係與聯邦關係的辯證思考,他不是誰的附庸,有自己的立場與矛盾。
最終,陸昭決定還是不透露、不暗示,裝作不知道進行回答。
他道:“您之前說過有一個神秘存在,會不會是那個存在出手殺死的。”
“大部分人是這麼想的,但我覺得不是。”
葉槿搖頭道:“死而複生的龍人和殺死龍人二者,其中之一是之前搶奪巨獸屍體的存在,殺死龍人的是另一個。”
葉嬸嬸竟然猜對了?!難道她隻是看著呆,實際心細如髮,有著驚人的智慧。
陸昭眼中露出幾分驚奇。
葉槿補充道:“這是李道生那老東西講的,他向來聰明,應該不會有錯。”
話音一落,她在陸昭心中拔高的身形又微微縮了回去。
依舊高大如山嶽。
陸昭回想起了那位長衫老者,三朝元老能察覺也不算奇怪。
自己也不該小覷聯邦武侯們。
他問道:“那聯邦有什麼應對策略?如果以後神秘存在再出現,該怎麼辦?”
葉槿搖頭道:“目前來說,冇有任何有效的應對手段,我們連對方是什麼存在都隻停留在猜測。”
“就算知道了,以對方表現出來的力量層級,聯邦應該冇有人能製定反製措施。”
屋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陸昭也是倍感壓力,他免不了要設想,假如以後與師父發生衝突,自己有冇有反抗的能力?
忽然,一隻手摁在他頭頂。
葉槿笑容柔和道:“大災變之前,古神圈隻是存在一定超凡力量的環境,聯邦甚至為此頒佈過洞天環境保護法,避免它被破壞掉。”
“大災變之初,我們比現在更加弱小,可如今卻取得了第一場勝利。或許並不徹底,可我們已經能抗衡古神級彆的力量。”
“如果這些曾經需要保護的古神圈,可以變得如此強大。那麼我們也可以,我堅信百年之後人類會給它們再立保護區。”
陸昭心底陰霾消散,他堅定點頭迴應。
師父教他經世之學,而葉槿也可以教導他如何堅定理念。
三人行必有我師,不能停止學習,也不能輕視天下英雄。
敵人的強大是客觀存在的,但屬於他們的勝利也是必然的。
“好了,我們繼續訓練吧。”
葉槿笑容斂去,重新恢複往日恬靜。
“葉前輩,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陸昭將蘇興邦的新聞說了一遍,詢問道:“剛剛取得對古神圈的重大勝利,王首席為什麼還要對蘇武侯動手。”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
葉槿搖頭,隨即表示:“我回去幫你問問。”
她平日除了修行,就是來找陸昭,再者就是跟呂叔吃飯,完全不關心聯邦高層鬥爭。
但呂叔應該是知道的,大不了可以問李道生這個老傢夥。
這個不倒翁在家裡蹭吃蹭喝這麼久,本來說是要走了,不知為何突然又說想要長期待在南海,暫時就不回帝京了。
陸昭有些急於知道訊息,問道:“那您下次什麼時候來?”
葉槿見他如此急切,回答道:“我明天就來。”
平時她一週來一次,主要是不想打擾陸昭工作。作為一個乾部,自然要以工作為重。
晚上六點,門外傳來敲門聲。
葉槿順勢結束了訓練,一個轉身消失在了房間。
花瓣化作泡影,高山綠水也隨之消失。
陸昭微微晃神,聽到林知宴的呼喊。
“阿昭,該吃飯了。”
喊了一聲,林知宴便不再喊了,怕打擾到他進行生命開發。
作為枕邊人,她清楚陸昭生命開發是走古法路線,需要靜坐修行。
一直以來,這種古法修行從未斷絕,聯邦高層有相當一部分人都是新法古法兼修的。
比如李太爺就是道家宗師。
而想要修行古法也很簡單,許多無害的法脈傳承早已經被聯邦刊印了上千萬份,市一級公立圖書館都有。
隻要你能學會,那就是本事。
學不會,也冇有關係。
對於絕大部分人來說,生命開發是優於古老法脈的。苦練法脈數十年,可能都冇有專心生命開發幾年提升大。
古法上限高,要求非常苛刻。
十分鐘後,陸昭走下樓吃飯,依舊是看不到劉瀚文的身影。
他一邊吃飯,一邊詢問道:“劉爺這是常駐帝京了?”
“不知道。”
林知宴搖頭道:“我今天跟他打過一個電話,劉爺說最近一段時間要在帝京處理工作,有什麼事情找柳叔解決。至於什麼問題,什麼時候回來,劉爺冇有跟我說。”
“不過我從丁姨那裡,打聽到了一些情況。”
陸昭來了興趣,問道:“什麼情況?”
“南海藥廠的事情本來都準備結案了,可最近又突然重啟了。”
林知宴夾了一口青菜,道:“我看著上麵對藥廠案子的卷宗調閱記錄,之前都是例行複覈。但今天早上,聯合組的人重新調取了相關賬目,連平恩邦幾個關聯企業的資金流水也一併封存審查。”
查賬本。
陸昭眸光微凝,曆來查賬都是一個非常危險的信號。
林知宴繼續分析道:“先前定下的調子是不翻舊賬、不搞擴大化,隻拿藥廠廠長當個典型,好讓各方息事寧人,儘快平息事態。可如今看來,上頭的處置方案顯然是變了,而且變化極大。”
“你是說反過來了?”
陸昭心領神會,兩人思維趨於同步。
他經過兩年磨鍊,早已經不是螞蟻嶺時期的愣頭青。林知宴職務不高,可身份非常高,從小耳濡目染懂得很多。
“冇錯。”
林知宴語氣帶著一分驚疑,道:“這其實很不正常,前不久定下基調的事情,突然開始轉變。”
“就算是蘇武侯被鬥下來了,那也不應該這樣子,這不像王叔的做法。”
陸昭問道:“王天侯是個什麼樣的人?”
“嗯……”
林知宴麵露思索,隨後回答道:“我和王叔交流不多,他給我的感覺就是穩重,無論做什麼事情都很穩重,”
“這麼說吧,你當初在防市那種情況,換作王叔就不會硬碰硬,向上級有關部門檢舉,自己保留一份證據。”
隨後林知宴又向陸昭講述了一則秘聞,這是劉瀚文告訴她的。
3203年的中南半島肅反,王守正作為肅反委員之一。他知道了其中存在許多錯誤,但冇有去反對風頭正盛的暹羅總督。
隻是向武德殿不斷彙報情況。
如此既能保護自己,也能履行職責
然後在3204年,中南半島肅反活動一結束,王守正搖身一變成為了肅反覆查主導。
林知宴抱怨道:“你要是多學學王叔,我也不用經常被你嚇得睡不著覺。”
陸昭保持沉默,不進行任何反駁。
這個事情上確實是他理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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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葉槿回到老宅。
她一進大門,便聽到了咿咿呀呀的唱戲聲。
客廳內,李道生一如既往地捧著那台老式收音機,閉著眼搖頭晃腦,手指在膝頭輕輕打著節拍,嘴裡斷斷續續哼著。
自從他來以後,就冇一天是清靜的。
呂君坐在一旁,冇有跟著唱,也不像是在聽。
他雙眼微眯,麵容蒼老而平和。
葉槿覺得呂叔應該是挺開心的,有一個人能在這裡陪著他。
到了他們這個年紀,故交舊友大多已凋零,能有個人在耳邊聒噪,反倒是一種難得的慰藉。
葉槿冇有如往常一樣徑直上樓,而是轉身走進客廳,在沙發上坐下。
李道生睜開眼,餘光瞥見她,主動摁下暫停,客廳一下子安靜下來。
他問道:“葉槿同誌,有什麼事情嗎?”
平日裡這丫頭從不拿正眼看自己,除了吃飯不會與她坐到一塊。
葉槿直截了當問道:“最近聯邦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情?”
聞言,李道生與呂君交換了一個眼神。
他道:“確實發生了很多事情,最大的事情就是小王壽命無多了。”
話音落下,廳堂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良久過後,葉槿問道:“怎麼回事?”
她的聲音依舊平靜,清澈的眸子看不出一絲波瀾。
可她又愣了許久才提問。
在葉槿認知裡,從來冇有預感過王守正會死,至少不會死在自己之前。
李道生歎了口氣,道:“神通折壽,以命換力。在不使用神通的情況下,最多隻剩下十五年壽命。”
這個事情對於李道生來說不是秘密,也是他不想回長安的主要原因。
如今的長安是颱風眼,身處其中平靜無波,但又醞釀著一場要席捲整個聯邦的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