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給陸昭看了一下,便收回了相機。
看著對方眉頭緊鎖,一臉噁心的表情,他不由得發出了幾聲輕笑。
倒也不是趙德習慣了這種反人類的事情,相反他在現場的時候差點吐了出來。
如果不是遠方隱約還能看到蒼梧城的燈光,他都懷疑自己是不是闖入了什麼古神圈。
在南海西道防市擔任市執,趙德為了協調牛肉走私通道,自然也進入過邦區。在那裡都挺正常的,除了幫派械鬥以外,至少是能夠正常生活的。
就像如今的平開邦一樣,扶桑人從事服務業與鋼鐵行業,保留著自己的文化與傳統,有自己的學校,乃至是有自己的節日。
唯一的問題就是肉蛋奶攝入不足。
大家都是人類,隻是生活質量不同。
把一個華族丟到這裡,隻要四肢健全也能夠活下來。
平開邦的扶桑人已經高度神州化,語言都是說雅語,吃的也是大米飯,談論的也是談婚論嫁,一日三餐,家長裡短。
就像許多高麗人一樣,他們一部分本來就生活在神州,一部分是從外渤東道來到才成為了邦民。
在渤東道那邊冇有邦區,高麗人冇有被隔離,他們隻是冇有戶口,冇有合法身份,無法考公與參加高考。
其他方麵與華族一致,甚至可以通過通婚獲得合法身份。
這些都是正常人,都是正常的文明社會風貌。
一切都是文明的!
直到趙德看到了黑區的各種景象,他早就麻木的良心一下子似乎活了過來,伴隨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懼與破壞慾。
他無數次有過一個衝動,用手中的金光劍給黑區給夷平了。
趙德理解那些有聖戰傾向的狂熱教派,為什麼熱衷於消滅異端了。
這他媽就是異端,聯邦怎麼變成這樣子了?!
趙德找個安靜的地方蹲坐了一天一夜才勉強冷靜下來。
趙德恰好路過平開邦,看到了這場集會。
陸昭從那張照片與趙德透露的資訊中回過神來,臉上已經出現明顯的怒意,第一次繃不住情緒。
“他媽的,他們這是把人當牲口嗎?”
“可能連牲口都不如。”
趙德警告道:“你現在最好不要深入黑區,**月份氣溫高,屍體高度**會滋生各種疾病,天花和黑死病在裡邊都算小病。最好等天氣冷了,然後再進行調查。”
陸昭稍微冷靜下來,深吸一口氣,暫時壓下了想要調查的念頭。
他問道:“你打算怎麼處理這件事情?”
趙德坦然回答道:“我會寫成報告,直接送到帝京。”
他不怕陸昭告訴劉首席,如今自己也有了一個強而有力的靠山。
更重要的是他掌握了公道。
說來有些奇妙,十六個月之前,陸昭也曾手握著走私通道的罪證,向整個防市領導班子宣戰。
如今輪到了自己,他手握著黑區罪證,向整個生命補劑委員會宣戰。
政治就是如此的奇妙,賢不賢由不得自己。
曾經是想當好官就無法進步,現在是想要進步就得當好官。
陸昭主動問道:“有什麼我能幫上你的嗎?”
對方來找自己,或許就是尋求幫助的。
在關於這件事情上,陸昭可以給予無條件的幫助。
“我們現在可是敵人,你要幫著我來對付你老丈人嗎?”
趙德麵露詫異,問道:“還是說你根本不瞭解現在的情況?”
陸昭道:“我知道,但凡事都有底線,這個事情已經突破了底線。”
“現在暫時不需要,以後需要我再找你。”
趙德搖頭道:“我先告辭了。”
說完,他轉身離開,重新回到了停靠在路邊的汽車。
汽車啟動,緩緩駛離了會場。
陸昭神色凝重,扭頭詢問堀北濤:“這些情況你以前聽說過嗎?”
“冇聽說過,京都幫成員根本不會去黑區,那個地方根本不是人待的,隻有完全走投無路的人纔會去的地方。”
堀北濤搖頭,直到現在還泛著噁心。
“明年二月份,確實該去看看了。”
“到時候再說吧。”
陸昭微微歎息,真切的感受到了人命如草芥。
隨後他開始思索,要不要把這件事情告訴劉首席?
僅僅是片刻,他決定隻把關於平開邦調查報告提交上去。
藥企的事情已經反人類,完全突破了作為人的底線。
陸昭不會做出任何可能對藥企有利的舉動。
他不知道劉首席與藥企達成了何種合作,捆綁到何種地步,但他也有自己的路線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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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下午,清鋼集團代表團抵達平開邦,對廠區與被辭退的工人表示慰問與致敬。
在眾多記者見證下,第一次邦民工人抗議獲得勝利,極大的鼓舞了邦民。
對此聯邦高層保持著一種默許狀態。
這並非因為陸昭有關係。
按照以往的慣例,根本冇有陸昭操控的空間,他第一時間就會接到鎮壓暴動的命令。
這是武侯大會結束後,王首席一派的政治主張,不僅要給經濟解綁,還要消弭華夷之彆帶來的混亂。
治大國若烹小鮮,以道蒞天下。
神州政治一脈相承,一個腦子正常的統治者,想要做出某種改變,都不會在第一時間大張旗鼓張貼出來。
那樣隻會引發混亂與增加阻力。
一般是用一個確定的事實去釋放信號。
比如允許邦民工人抗議取得成功,其中釋放出來的信號就是讓他們擁有一定合法地位。
勞動法冇有規定隻有公民纔是工人。
企業不能因為是邦民,就完全無視了勞動者的合法訴求。
公羊首席也是留有後門。
製度上實行華夷之彆,法律上能不動的儘量不動。
以後要轉向的時候,人們就會發現法律並冇有對邦民進行明確界定,隻有勞動者。
但是王首席都似乎忽略了一件事情。
邦區已經發生了難以挽回的異變。
當天晚上,陳雲明看到了照片與更加詳細的報告。
趙德觀察著老領導,企圖從對方眼中看出一些不同尋常的意味。
他不免帶著惡意揣摩,這個事情老領導知道,甚至從中協助。
陳雲明眉頭深深的皺起,冇有覺得照片與報告裡的東西理所當然。
他低聲唸叨了一句:“複辟派真他媽瘋了。”
看來老領導也不知道黑區的具體情況。
趙德莫名鬆了口氣。
要是知道的話,那他就得考慮改換門庭。
貪汙受賄、走私、違法這些隻要能夠進步,他都能接受,但是黑區趙德無論如何都不會接受。
“首長,複辟派具體是什麼?我一直聽說他們想把聯邦改回來。”
趙德好奇打聽。
陳雲明回答道:“他們不是想把聯邦改回來,而是實現黃金精神的終極理想。連葉槿都不待見他們,你覺得會是什麼好東西嗎?”
“……”
趙德一時間無言以對。
葉將軍他還是知道的,在他上學的時候,對方一直被譽為聯邦的英雄,黃金時代最鋒利的劍。
如果真的隻是改回去,葉將軍理應與他們是一派的。
他又問道:“那為什麼委員會還要跟他們合作?”
“因為聯邦能實現每年生命補劑的增產全部歸功於他們。”陳雲明反問道:“他們一年提供五萬億的經濟增長點,你覺得應不應該合作?”
聞言,趙德又忽然覺得,好像冇那麼難以接受了。
每年五萬億增長點。
就算放大災變前,那也是一個道的全年生產總值,很多經濟實力差與自然資源匱乏的道都冇有這個數。
神州外的地區就更不用說了,極少有道一級的行政單位全年生產總值有五萬億的。
大災變前,全聯邦的汽車市場也就這個價。
一年創造一個汽車市場?
而且這些是生命補劑的產量,如今的時代生命補劑比黃金價值還高。
超凡者可以冇有黃金,但不能冇有生命補劑。
‘等等,如果真有那麼多增長,為什麼王首席還要動生命補劑委員會?’
趙德忽然意識到其中的不同尋常。
假如每年真有五萬億的生命補劑增長,那麼王首席暫時應該不會動手。
因為這些錢大部分肯定是會流入財政的。
就算存在貪墨,那也應該在可控範圍。
要麼就是生命補劑委員會貪太多了,要麼就是這個產能需要打個問號。
甚至是二者皆有。
“這五萬億有很大的水份。”
陳雲明似有讀心術一般,捕捉到了趙德臉上閃過的疑慮。
“你知道為什麼王首席上台後,最近兩年來都冇傳出生命補劑產能增長嗎?王首席上台至今真正意義上做成的就一件事情,那就是查清楚了生命補劑的實際產量。”
趙德想起來了。
41年,也就是兩年前,南海道生命補劑對比往年增長了11%。然後被帝京打回去重審,第二次上報了8%,又被打了回去,第三次就冇有彙報了。
從那以後,就冇有增長訊息了。
王首席此舉相對於古代王朝查出了天下有多少隱戶隱田。
知道了生命補劑具體產量,就可以推算出貪汙數額。
天底下的矛盾歸根結底就是資源問題,一切衝突都是為了分配。
他問道:“首長,您打算怎麼處理黑區的事情?”
陳雲明放下相機,道:“這個東西太敏感了,可能生命補劑委員會都不太清楚。我打算送去帝京給王首席,讓他們去考慮。”
隨後他拿出了另一份檔案。
“這是關於朗牌,汾牌,五糧三家藥企產能造假的線索,你明天帶人去查封他們的廠區。”
趙德接過檔案簡單掃了一眼。
雖有心理準備,但還是麵露錯愕。
他驚呼道:“他們瘋了嗎?”
資料裡五糧造假最低隻有3%,這個量其實是可以忽略不計的。
汾牌有20%,算是非常嚴重了。
郎牌最惡劣,與大量基層單位勾結,以次充好販賣劣質補劑。
他們賣的連低級都算不上的生命補劑,報價低級T9純度,乃至是中級生命補劑。
還有其他工廠,或多或少都保持在15%左右的造假產能。
陳雲明道:“這些全部都要查封,動作一定要快。”
“明白。”
趙德麵容鄭重點頭。
淩晨一點,關於黑區的報告被送往帝京,連帶著相機與原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