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口的一名內侍應聲而去,不多時,蕭業的身旁便跪了兩人。
蕭業側頭打量了一眼彭冕,十五六歲的小少年第一次麵見天顏並無畏怯,倒是不卑不亢。
皇帝也在端詳著這個少年,“趙敬的義子果然氣度不凡,北境可有戰事?”
彭冕答道:“回稟陛下,卑職赴京之前,北涼曾兩次來襲,卑職的四位堂兄皆在這兩戰中不幸喪命,另外兩位受了重傷,不知現下情況如何。”
話音落後,皇帝吃了一驚,心中的那點兒不舒服瞬間抹平了。
談裕儒和徐若清也麵露驚色,蕭業看了彭冕一眼,心中自然清楚趙家子侄不是為國捐軀,而是內鬥被殺。
但此事他與何良牧會爛在肚子裏,即便是對魏承昱也不會透露半分,這對翁婿和君臣還是心無隔閡為好。
皇帝嘆了一聲,“趙家的忠心無人能比啊!彭冕啊,你可敢與你義父並肩作戰?”
蕭業、談裕儒和徐若清聽了這話都打起了精神,彭冕乾脆利落道:“卑職以義父為榮,誓死追隨義父效忠陛下和大周!”
皇帝露出今晚的第一個笑容,讚賞道:“好,初生牛犢不怕虎,朕就給你一次機會。彭冕聽令,即刻整軍平叛濱州、沂州,打下個軍功,朕重重有賞!”
彭冕叩頭謝恩,臉上難掩激動之色,退下整軍去了。
蕭業和談裕儒相視一眼,兩人都意會皇帝放著大將不用,啟用一個從未單獨帶過兵的毛頭小子,顯然不是為了給彭冕機會,而是為了調走燕王的勢力,加以消耗。
而皇帝之所以如此放心,一方麵是因為梁王已死,其餘叛軍翻不起多大浪了,二是就近還有吳功望和崔嶠,彭冕不行,這二人也能迅速補上。
又聽皇帝令道:“若清啊,越州的叛軍交給你。朕常聽你父親誇你文武雙全,那便拿出本事來,此戰打的漂亮,朕也重重有賞!”
徐若清拜道:“謝陛下,卑職必不辱君命!”
蕭業和談裕儒再次意會,同樣的方法又用到了齊王身上。
念頭剛剛閃過,皇帝的聲音再次響起,“蕭卿曾去過越州,對那邊的地理形勢都熟悉,和那叛賊吳坦也算是熟人了。特命你為先鋒,務必和若清同心協力,早破賊寇。”
話音落後,三人心裏皆是一驚,麵色各異。
蕭業抬頭看了眼皇帝,這哪是讓自己去做先鋒,這是把自己交到徐若清手裏去送死!但他俊顏不變,應道:“臣遵旨!”
徐若清忍下心裏的激動,再次叩謝皇恩。亂軍之中刀箭無眼,想要一個人死可太容易了,這簡直是天賜的好機會!
皇帝滿意的頷首道:“好,很好,你二人也退下吧,即刻出發!”
蕭業和徐若清道了聲“諾”,準備告退。身旁的談裕儒突然朝前膝行了兩步,大聲稟道:
“陛下!草民的妹妹還在越州,她雖是梁王妃,卻一心忠君!陛下答應過草民,讓草民接她回京!草民懇請讓草民家人與徐將軍同去!”
蕭業聞言又跪直了身子,徐若清也沒離開,等著皇帝裁決。
皇帝麵色不悅,語氣生硬道:“金口玉言,朕答應你的事自然算數。你妹妹會隨大軍一起回京,你不必再多言!”
最後一句任誰都聽出了其中的警告意味,蕭業瞅了談裕儒一眼,難得的有了幾分緊張。
談裕儒沒有叩頭謝恩,也沒有俯首請求,他仍直著脖子據理力爭。
“陛下,十一年前,草民的妹妹被送去了越州,她出嫁那日,草民對她說,無論日後如何,她永遠是談家人!
這十一年,她沒有了哥哥,沒有了親人,沒有了孃家!可是她從未忘過忠君,從未忘過自己是談家人!
如今,她一身嫁衣成素縞,十裡紅妝染鮮血!在這世上,除了草民和談家,再無親人!草民不能讓她就這麼孤苦伶仃的跟著大軍回來,草民必須要接她回來!”
“談裕儒!”
“陛下!世上再無梁王妃,隻有我談家女!”
“你談家的忠心還似從前嗎!”
砰!一聲巨響,伴隨著皇帝的怒吼聲,崇德殿的金磚上轟然燃起了一片火!
蕭業和徐若清驟然一驚,抬眼一看,皇帝臉色鐵青站在高台之上,攥成拳頭的手麵上一片通紅,滴著燈油。
而談裕儒的麵前碎著一樽青玉壺形書燈,那燈油潑灑一地,瞬間燃成了一小片火海。
“陛下!保重龍體啊!”
睢茂慌忙從地上爬了起來,一麵為皇帝手忙腳亂的處理燙傷,一麵命人速去召施繇。
望著皇帝燃著怒火、直直盯著談裕儒的雙眸,蕭業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
他不知道徐若清清不清楚,但他清楚,這場君臣相爭,談裕儒要爭的並不是要親自接梁王妃回京,而是談家要摻和進這個為他而設的借刀殺人局!
而皇帝憤怒的也不是談家要不要去越州,而是談裕儒不但與他離心離德,還膽敢忤逆,出手阻撓!
蕭業向談裕儒投去平和的一瞥,雖然今晚他有負於他,但世間的事從不是非黑即白,隻談虧欠不談情義,是為庸人。
談裕儒今晚為他做的已經夠多的了,即便這個死局現在他還無解,也不想再拖累他了。
“陛下……”
“陛下!”
蕭業的話剛到嘴邊,一個鏗鏘有力的聲音突然掩住了他的聲音。
他循聲望去,隻見談裕儒身軀筆挺,一臉決絕,一條好腿拖動著一條殘腿毫不遲疑的膝行向前,徑直跪在了燃燒的火油之中!
“談公!”
“你!”
蕭業和皇帝震驚失色,驚喊出聲,徐若清更是瞪大了眼睛,一臉的難以置信。
破碎的玉片紮進了談裕儒的兩膝,炙熱的火舌瞬間點燃了粗布棉衣。
談裕儒仍然跪的筆直,火光映紅了他堅定不移的眼眸,他的聲音不再激昂,卻更沉穩有力。
“草民二十歲入仕,籍籍無名十八年。一朝承蒙天恩,得以為君分憂,為國盡忠。草民以為,為臣者,當計天下利,為蒼生謀!
草民為官三十載,致仕六年。無論世人如何看草民,草民殘可以,死可以,被人汙衊唾罵都可以!然,背君逆主刺天下不可以!
今日陛下疑草民一個‘忠’字,草民無言以辯,唯有將命奉給陛下!”
一席話落,大殿寂靜無聲,蕭業心中震撼,目光灼灼看著談裕儒,更為他現在烈火焚身而揪心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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