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王緩緩轉了下腳尖,身子側對著魏時慕,微微仰著頭,短暫的沉默後,語氣深沉慈愛道:“風大,多穿件衣衫。”
殿門口的魏時慕拜道:“謝父王,父王也保重身子。”
梁王仍是微仰著頭,鬍鬚抖動了幾下,“好,去吧。”
魏時慕拱手告退,轉身出了大殿,下了台階,穿過院子,直到消失在宮門外。
蕭業看著梁王,梁王終於轉過身來,目光追尋著那小小的身影。他眼圈通紅,威嚴的鳳眸不再像以往高揚,而是耷拉著。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即便不是他心愛女人生的孩子,也是他血濃於水的骨肉。
在這場陰謀中,魏時慕雖然是梁王蓬勃野心中不可或缺的一枚棋子,但又何嘗不是他承載一切希望的兒子?
縱然不純粹,但終究是父子,行到末路時,更是親骨血。
頤和殿裏,蕭業走的那晚,謝姮坐了一夜。直到天明之時侍女們如常前來侍奉,她才確定昨晚蕭業平安度過險關。
如今見到魏時慕前來敬茶,又拿著蕭業贈送的平安符,聽說那句“一生平安”的叮囑。
冰雪聰明的謝姮瞬間理清了脈絡,蕭業定是用魏時慕的安危與梁王達成了協議,這才換得自己與他平安無事。
而如今他既祝魏時慕“平安”,說明形勢反轉,蕭業佔據上風了!
確定這些後,謝姮放下了懸了三日的心,她受了魏時慕的敬茶,並對這個單純溫厚的世子心生憐憫,將一枚象徵祛邪免災的玉璧作為授業禮贈給了他。
日光逐漸西斜,長風吹過空蕩蕩的庭院,那小小的身影已離開許久了。
中德殿裏,三個男人仍是沉默著,蕭業看了一眼梁王,他目光深長望著殿外,已不復之前的瘋狂和悲傷,渾身透著深沉。
蕭業眸光微轉,心知梁王必然在思索著什麼,或者他正在考慮要不要一刀殺了皇帝。
蕭業靜等著他的答案,卻聽梁王嗤笑一聲。
“務旃啊,為何是燕王?”
蕭業微微一怔,沒想到梁王心中所思竟是這個。
他沉吟了一下,如實答道:“燕王殿下宅心仁厚,心懷百姓,日後會是一位仁君。”
“所以,你就甘願汙名加身,做一把為他除去一切阻礙的沾滿血腥的刀?”
蕭業垂了下眼眸,沉聲應道:“是。”
梁王輕笑一聲,轉過身來意味深長的看著他,“務旃,最是無情帝王家,龍椅之上,向來稱孤道寡。兄弟絕義,骨肉斷親,你所說的仁君在皇圖霸業麵前會念幾分君臣之誼?”
蕭業靜靜的看了梁王一眼,沒有答話。他向來是不信人心隻信人性的人,唯一毫無保留交出真心的人隻有謝姮。
對於他要輔佐的君主魏承昱,一直有條底線,便是他向談裕儒承諾的——君有道,不亂周。
梁王看他的神情,輕笑一聲,語氣中竟有幾分關懷懇切,但眼中又不掩戲謔玩味。
“孤可以再幫你一次,教你認清何為——孤臣可棄。”
蕭業眸光微轉,麵上閃過一絲深沉,大約猜到了梁王要做什麼。
梁王敏銳的捕捉到了他瞬間的表情變化,滿意的浮起一抹微笑,喚來了外麵的衛尉張理,語氣倏忽變冷:
“將蕭業押到城樓上,燕王若敢攻城,就先殺了他!”
“諾!”
張理應道,狠厲的目光瞪了蕭業一眼,正要上手去擒蕭業,又聽梁王幽幽道:
“燕王若真的攻城,不得傷他性命,亦不得傷他分毫。”
張理一怔,愣在了當場,奇怪的目光看了看梁王,又投向秋鬆溪。
秋鬆溪沒有多言,揮了揮手,讓其照做。
“諾。”張理拱手應道,不再伸手去推蕭業,而是等蕭業自己走出去。
蕭業深邃的黑眸深深看了梁王一眼,轉身緩步朝外走去。快出殿門時,身後又傳來梁王的聲音。
“慢著。”
蕭業轉過身來,沉定的目光看著梁王,梁王也目光平和的望著他,嘴角忽而輕扯了一下。
“你還有什麼話要跟孤說?”
此時,日光漸暗,夕陽的餘暉逐漸變冷,一股蕭瑟之氣悄悄爬上人的心頭。
秋鬆溪麵有悲哀的看了梁王一眼,視線複雜的緩緩轉向蕭業。連性格粗獷的張理也察覺了大殿上難得的寧靜和悲涼,看向蕭業的目光又多了些審視。
殿內沒有點燈,殿門口的蕭業望著隱於晦暗光線裡的梁王,這個前半生恣意瀟灑、後半生陰謀復仇的天潢貴胄,此刻正如外麵薄於西山的落日一般,人生將要走到盡頭。
他於自己,有知遇之恩,有恩寵猜忌,也有血海深仇,他們一直在較量,在立場分明之時,恨欲對方死,更欲對方生不如死。
但在勝負既定的這一刻,兩人竟能神奇的平和相對。
緩緩的,蕭業輕啟薄唇,“下官,告辭。”說著,蕭業長揖一禮,無倨傲,無卑屈,亦無憐憫。
直起身來,他黑眸無波無瀾的掃了梁王一眼,轉身長腿跨過門檻,步履從容的飄然而去。
梁王望著那寒風中勁骨難掩、沉穩如峰的背影,眼圈漸漸紅了。輕輕地,他輕笑一聲。
下官,告辭。短短四個字,卻是對自己這個退場對手最大的尊重和體麵。
多一個字,換一句話,都不足以涵蓋兩人間複雜的對立和無需言說的同病相憐。
好一個蕭務旃啊,到底是狼崽子……
落日餘暉,長風獵獵。盛京的鼎升門城樓上,軍士們往來匆忙搬運箭弩器械,為守城戰做著準備。
蕭業跟隨張理登上城樓,遠眺山河莽莽,青灰色的暮光給所有的壯麗披上一層靜謐的薄霧。
很快,這裏將會發生一場戰役,但血腥之後,一切又將歸於尋常。
日出日落,周而復始,生生不息。
“啊?那到底是殺還是不殺?”
在平和的思緒中,一個粗獷的聲音擾了蕭業的清靜,他微微側目,看了一眼聲音的發出者——彭文廷,此刻他正煩惱的抓著眉毛,向張理叫道:
“不是,王爺這到底是什麼意思?他到底是不是王爺眼前的紅人?”
張理目光探尋的看了看蕭業,答案有些底氣不足,“是不是的,不是我們操心的事,按王爺的命令辦吧。”
張理說完,不再與彭文廷多費口舌,轉身大步走了。
在四周軍士匆忙的穿梭中,蕭業與彭文廷四目相對。
忽然,彭文廷咧嘴一笑,目光帶著險惡,摸了摸短髭,“來人,把他給我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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