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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名字如同一道驚雷,在葉瑤的腦海中炸開,瞬間將二十年的塵封歲月劈開一道血淋淋的裂口。
沈元,那個在卷宗裡被標記為“失蹤”與“叛逃”的鬼魂,竟然真的還活著!
夜色如墨,天牢深處陰冷潮濕,空氣中瀰漫著血腥與腐朽的氣息。
葉瑤冇有片刻耽擱,一襲素衣,身披寒霜,在影織司密探的簇擁下,連夜踏入了這座人間煉獄。
提審的密室裡,燈火搖曳,將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詭異。
沈元被帶了進來,他比卷宗畫像上蒼老了何止二十歲,滿頭華髮,衣衫襤褸,臉上佈滿了飽經風霜的溝壑。
唯獨那雙眼睛,在看清葉瑤的瞬間,迸發出一絲熟悉的、屬於昭陽軍人的悍勇與精光,但隨即又黯淡下去,化為一潭死水。
“沈元。”葉瑤的聲音清冷如冰,卻帶著一絲不易察氣地顫抖,“你可知,我是誰?”
沈元乾裂的嘴唇動了動,渾濁的目光落在她與葉嘯天有七分相似的眉眼上,身軀猛地一震,嘶啞地開口:“末將……認得。您是將軍的……女兒。”他掙紮著想要跪下行禮,卻被鐵鏈束縛,隻能徒勞地躬下身子。
“既然認得,便該知道我為何而來。”葉瑤直視著他,“二十年前,西山礦場,究竟發生了什麼?”
然而,沈元的“閣主,末將有罪,末將甘願領死。但當年的事……不能說,不能說啊!”
“為何不能說?”葉瑤步步緊逼,氣勢淩人,“你是怕死,還是在怕彆的什麼?”
“死?我沈元這條命,早在二十年前就該冇了!我怕的不是死!”他激動地咆哮起來,鐵鏈嘩嘩作響,“我怕的是,說了,天下就亂了!將軍待我恩重如山,我不能……我不能讓他泉下有知,還要看著這大秦江山因他而傾覆!”
葉瑤的心猛地一沉。
她瞬間捕捉到了話語中的巨大矛盾。
他既感念父親的恩情,想要報恩,又對說出真相的後果懷著毀天滅地的恐懼。
這說明,他掌握的秘密,早已超出了一個將軍的冤案,而是足以動搖國本、顛覆皇權的驚天黑幕!
強逼無用。
葉瑤的目光由淩厲轉為深沉,她盯著沈元手腕上深可見骨的舊傷和鐐銬磨出的新痕,忽然擺了擺手。
“鬆綁。”
密探一愣,但還是遵令上前,解開了沈元身上的鐐銬。
“帶他下去,安置於雙鳳彆院的靜思軒。”葉瑤的命令再次出人意料,“請最好的太醫,為他診治身上所有舊傷。一日三餐,按時供給,不得有誤。”
沈元錯愕地抬起頭,不解地看著她。
葉瑤冇有解釋,隻是在轉身離去前,又淡淡地補充了一句:“每日,送一卷《春秋左傳》過去。要手抄本。”
那是她父親葉嘯天生前最愛讀的兵書,更是他教導麾下將領忠君衛國、明辨是非的教材。
沈元當然記得,當年在軍帳中,將軍就是用這本書,一遍遍告誡他們,何為忠,何為義。
此後七日,雙鳳閣風平浪靜,葉瑤再未提審沈元。
靜思軒內,藥香嫋嫋,飯食暖心。
沈元從最初的警惕不安,到慢慢放鬆。
太醫為他清除了深入骨髓的陳年膿瘡,換上了乾淨的衣物,二十年的顛沛流離彷彿一場噩夢。
每日午後,一卷熟悉的《春秋左傳》都會準時送到案頭,墨跡未乾,帶著清雅的香氣。
他翻著書頁,看著那些熟悉的句子,眼前浮現的,全是葉嘯天將軍在沙盤前揮斥方遒、在篝火旁與弟兄們暢飲高歌的模樣。
第七日黃昏,晚霞如血。
沈元終於再也無法忍受內心的煎熬,他推開房門,對著門外守衛的密探,用儘全身力氣,嘶啞地喊道:“我要見閣主!求你們,讓我再見閣主一麵!”
還是那間密室,沈元卻“撲通”一聲,重重跪倒在葉瑤麵前,這個鐵打的漢子,此刻哭得像個孩子。
“閣主,末將有罪!末將愧對將軍!”他泣不成聲,終於將那個埋藏了二十年的秘密,和盤托出。
“當年,昭陽軍並非叛亂!而是奉了先帝密旨,前往西山接管一處新發現的秘密鐵礦,以防被擁兵自重的藩鎮所奪,私鑄兵器!”
“但是,兵部有人早已與靖南王暗中勾結!他們故意泄露我軍行蹤,並偽造軍情,誘使朝廷派兵圍剿,給我們扣上了‘通敵叛國’的罪名!”
“將軍察覺中計時,為保全全軍,立刻下令撤退。可就在那時……”沈元的聲音充滿了無儘的恨意與痛苦,“一支冷箭從我們自己陣中射出,從背後……射穿了將軍的心口!放箭的,是副帥高長風——當今兵部尚書高德的親弟弟!”
葉瑤渾身血液刹那間凍結!
父親……竟是死於自己人的背叛!
那個三年前便以“病逝”之名從朝堂消失的高長風,竟是殺父的真凶!
“那些所謂的‘叛軍旗印’,也都是靖南王派人偽裝成我軍士卒,故意在陣前亮出,栽贓陷害!我之所以能逃出來,是因為將軍臨死前,將我推下了山崖……”沈元雙目赤紅,“我親眼看見,就在將軍中箭倒下前,一名信使送來一道加蓋著‘聖旨’印信的文書!那道偽詔,纔是催命符!”
偽造聖旨!
葉瑤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脊椎直沖天靈蓋。
這已不是構陷忠良,而是欺君罔上,形同謀逆!
她霍然起身,聲如寒鐵:“影織司聽令!立刻調閱昭陽二十七年,兵部所有驛傳日誌!”
一個時辰後,結果呈了上來。
日誌上果然有一條極其微小卻致命的異常記錄:案發前一日,確有一封加蓋“太極殿急遞”硃紅印信的文書,發往昭陽軍大營。
但詭異的是,在接收登記簿上,本該有主將簽收畫押的位置,卻是一片空白!
葉瑤命人將那枚印章拓印下來,與宮中存檔的真印比對,結果令人心驚——該印信,係臨時私刻!
能接觸到“太極殿急遞”印章,並知曉其使用規程的,除了內侍省深夜輪值的大太監,便隻有當值的內閣閣臣!
一個由兵部高官、地方藩王、內閣重臣、宮中內侍共同編織的死亡羅網,在二十年前,就已悄然張開。
這是一場徹頭徹尾、宮內宮外聯手設下的死局!
當夜,這份沾著血與淚的密奏,被送到了秦睿的禦案之上。
乾清宮內,燈火通明,秦睿獨坐良久,一夜未眠。
第二日淩晨,天光乍破,皇帝的禦駕竟未臨朝,而是直接駕臨了雙鳳閣外的彆院。
秦睿一身玄色常服,摒退了所有隨從,獨自踏入靜思軒。
見到天子降臨,沈元大驚失色,伏地請罪,隻求一死以全將軍忠義。
秦睿卻快步上前,親手將他扶起,聲音低沉沙啞,帶著徹夜未眠的疲憊與無儘的沉痛:“你不必謝罪,該跪的人……是我。”
在沈元和聞訊趕來的葉瑤震驚的目光中,這位九五之尊,竟當眾摘下了象征著無上皇權的紫金冠冕,對著沈元,行了一個長揖,深深地,彎下了他從未向臣子彎下的腰。
“朕錯信奸佞,誤殺忠良,致使二十年沉冤不得雪,功臣流血,孤女含冤。”帝王的聲音在清晨的微風中迴響,字字泣血,“今日,朕在此立誓:必還葉氏一門清白,誅儘天下逆黨!若有違此誓,天地共棄!”
這一拜,拜的是遲到了二十年的帝王歉意。
這一誓,誓的是不死不休的複仇決心。
沈元老淚縱橫,泣不成聲,他顫抖著從貼身的夾層中,取出兩樣被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半塊玄鐵虎符,與一封被鮮血浸透、早已變得僵硬的密信。
“這是……這是將軍臨終前交予末將的最後信物……”
秦睿接過,那正是調動昭陽軍的另外半塊虎符!
而那封信上,赫然是先帝的筆跡,字跡潦草而急切:“昭陽忠誠可鑒,軍心可用,遇危急,不待朕旨,即可馳援!”
這是先帝給予的最高信任!也是昭陽軍忠誠的鐵證!
葉瑤捧著這份遲到了二十年的證據回到雙鳳閣,雙手抑製不住地顫抖。
她將密信展開,正欲小心封存,目光卻忽然凝固。
燭火之下,她發現那乾涸的血跡背麵,似乎有一行極淡的墨痕,若不仔細看,根本無從察覺。
她心中一動,取來燭台,將信紙小心地在火苗上方緩緩烘烤。
隨著溫度升高,奇蹟發生了。
一行用特殊藥水寫就的蠅頭小字,竟慢慢在紙背浮現,字跡雖小,卻清晰無比:
東宮藏圖,子承父愆。
葉瑤的心臟驟然緊縮!
東宮?
是指太子居住之所,還是……當年尚在東宮,身為太子的秦睿?
子承父愆——兒子繼承父親的罪過?
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她凝視著燭光中那八個詭異的字,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被遺忘的片段。
那是很久以前,一次宮中夜談,秦睿曾無意中對她提起過:“……那年父皇管得嚴,我整日在東宮讀書,隻記得有一晚,外麵鬨得厲害,後來聽宮人說,是西山那邊抓到了叛將的餘黨……”
握著信紙的手,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葉瑤眼中的迷霧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驚人的清明。
或許,真正的風暴,纔剛剛開始。
她冇有立刻衝動地去追查所謂“東宮圖紙”,而是轉身對候在門外的影織司掌事,下達了一道冷靜至極的命令:“傳我閣主令,立刻調出昭陽二十五年至二十八年間,所有東宮當值內侍、禁軍、宮女的名錄,一份都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