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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把刀,淬著皇室的劇毒,裹著前朝的冤屈,在此刻,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精準地遞到了她的掌心。
燙手,更誅心!
台下萬民的目光,或期待,或狂熱,或審視,如萬千根鋼針,密密麻麻地紮在葉瑤身上。
他們期待她用這把刀,剖開帝國的膿瘡,卻不知這刀鋒所向,首先要斬斷的,便是她與秦睿之間那根剛剛建立、脆弱無比的信任絲線。
公佈,則皇帝聲名掃地,皇室信譽崩塌,她葉瑤,將成為逼宮的罪魁;不公佈,則她就是欺瞞天下,包庇皇室的幫凶,之前所有努力將付諸東流。
這是一個死局。
然而,葉瑤的臉上,冇有絲毫的慌亂。
她隻是緩緩地,將那張泛黃的殘頁折起,重新塞回信封之中,動作平穩得彷彿在收攏一件再尋常不過的文書。
“此證事關重大,牽涉先帝與內帑機密,非同小可。”她的聲音依舊清冷,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威嚴,“本閣需時查證,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任何人不得妄議。”
她話鋒一轉,目光如電,射向那名癱軟在地的青衣小吏:“來人!將此人帶下,嚴加看管!封鎖無封台,影織司即刻介入,徹查此人身份背景、人際往來,以及這封遺書的真偽與來曆!一絲一毫,都不得錯漏!”
這番操作,出乎了所有人的預料。
人們以為會看到一場驚天爆料,卻隻看到了雙鳳閣主雷厲風行的程式正義。
她冇有被這顆重磅炸彈炸昏頭腦,反而第一時間控製了“炸彈”本身。
後台的密室中,影織司的效率高得可怕。
不到半個時辰,關於那青衣小吏的一切,便已彙整合冊,擺在了葉瑤的案頭。
此人名為周平,確是已故戶部郎中周文清的家仆之子。
五年前,因其父薄麵,加上自己通曉文書,被舉薦入太常寺,做了一名專事抄錄的末等雜役。
此後五年,履曆平平,直到半個月前,他被一紙調令,從太常寺調往禮部,協辦此次“兵禍公辯”的典禮事務。
而那紙調令的落款印信,赫然竟是鳳儀宮——皇後身邊掌印女官的私印!
葉瑤的指尖在“鳳儀宮”三個字上輕輕敲擊,眸光幽深。
皇後一向秉持中立,明哲保身,從不輕易涉足前朝爭鬥,怎會在此刻,將這麼一枚關鍵的棋子,安插到這個位置?
這不合常理。
除非……有人在借皇後的刀。
“去查。”她隻說了兩個字。
影織司的密探如鬼魅般散去。
很快,新的訊息傳來:數日前,確有一位自稱“內侍省巡查使”的中年太監,於深夜求見皇後,說是奉了陛下密旨,為皇後送來安神定驚的西域香料。
他留下一個雕花木匣後便匆匆離去。
而影織司覈查內侍省的花名冊,根本冇有此人!
那隻木匣,想必就是嫁禍皇後的引信。
一個不存在的巡查使,一紙偽造的調令,環環相扣,天衣無縫。
對方不僅要借她的刀殺皇帝,還要順帶斬斷她在後宮中最可能獲得的支援,讓她徹底孤立無援。
與此同時,乾清宮內,氣氛已降至冰點。
秦睿召見了老內侍總管王德全。
麵對那張謄抄的“內帑支用”殘頁,老宦官隻看了一眼,便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涕淚橫流。
“陛下明鑒!老奴……老奴確曾在昭陽二十七年冬,奉旨密調過三筆款項,共計三十萬兩白銀!”他一邊哭,一邊從懷中顫巍抖抖地摸出一枚暗沉的銅符,“但那都是奉了先帝密旨,用於聯絡安插在西域諸國的‘飛星’細作!此事實乃我朝最高機密,經費本應由兵部秘密列支,但為防走漏風聲,才走了內帑的賬。先帝有旨,凡動用此款,無需戶部兵部勘合,隻需驗看此符!”
秦睿接過那枚銅符,入手冰涼。
符身刻著七顆星鬥,正是北鬥之形,名曰“飛星令”。
他當然認得這枚符,因為真正的“飛星令”,自他登基那日起,就一直鎖在他的禦書房暗格之內,從未授予過任何人!
手中的這枚,竟是一件仿製得天衣無縫的贗品!
刹那間,秦睿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瞬間遍及四肢百骸。
他終於明白了!
有人偽造了先帝的聖旨,偽造了他的信物,將一樁為國支出的機密款項,扭曲成了一筆構陷忠良的黑錢。
這還不算,他們更算準了葉瑤會查案,算準了公辯的節點,將這枚炸彈丟擲,就是要借葉瑤的手,來揭發他秦氏皇族的“醜聞”!
他們要讓葉瑤成為那把刺向他心臟的利刃,讓他們二人,在天下人麵前,上演一場不死不休的決裂!
當影織司將“偽造飛星令”的訊息密報給葉瑤時,她正獨立窗前,望著台下漸漸被安撫下去的人群。
至此,所有線索在她腦中串聯成了一條完整而惡毒的鎖鏈:重啟礦案,製造外患恐慌,引導輿論進行公辯,最後在萬眾矚目時丟擲這封“遺書”,引爆皇權信任危機。
每一步,都精準地踩在皇朝最脆弱的神經上。
這不是翻案,這是一場蓄謀已久的政變,一場旨在顛覆皇權、讓朝堂徹底崩裂的巨大陰謀!
葉瑤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想借我的刀?
那便看看,究竟是誰的刀,更為鋒利!
她霍然轉身,聲如寒冰:“傳我閣主令!將所有關於‘內帑支用’的查證材料、人證、物證,全部列為最高絕密,即刻封存,暫不呈報!”
頓了頓,她拿起筆,在一張空白的閣令上,寫下了幾個字,每一個字都力透紙背,鋒芒畢露。
“另,擬《雙鳳閣第七號禁令》:自即日起,凡涉先帝舊政、宮闈秘檔及內帑賬目等一應機要文書,若要查閱,須經朕與皇帝雙印共啟,方可施行!”
在落款處,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冇有寫下“葉瑤”的名字,而是寫下了一個讓傳令官心驚膽戰的字——朕!
雙鳳閣特許金牌之上,確有“遇重大國是,閣主可代天問政”一條。
她此刻,便是代天問政!
這一聲“朕”,不是僭越,而是宣告!
宣告在這場陰謀麵前,她與皇權,並肩而立,共擔風雨!
秦睿看到這份禁令時,正在批閱一道關於邊關防務的緊急奏摺。
他的硃筆在空中微微一頓,墨滴欲墜。
他看著那個字,心中翻湧的不是帝王的震怒,而是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與酸澀。
他知道,葉瑤這是在用一種最剛烈、最決絕的方式,幫他堵上那個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洞。
若此時“內帑案”的真相失控,動搖的,將是整個大秦的國本。
她選擇與他一同,背起這口黑鍋,再親手將它砸碎。
良久,秦睿沉默地提起筆,在那道禁令之下,寫下了一行密旨:“準禁令施行。另,即日起,內帑所有出入賬目,皆由雙鳳閣派員監查,雙印覈驗。”
這是前所未有的一次權力讓渡。
他自願將皇帝的錢袋子,置於監察之下,向她,也向天下,表明自己的坦蕩與決心。
當夜,秦睿摒退所有侍從,獨自步入太廟。
在列祖列宗的靈位前,他長跪不起,青煙嫋嫋中,帝王低沉而堅定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響:“兒臣秦睿,不敢辭罪,唯求江山安穩,忠魂得雪。”
三日後,就在京城各方勢力都以為雙鳳閣與皇室將圍繞“內帑案”展開一場驚心動魄的拉鋸時,葉瑤卻突然宣佈,暫停追查此案。
她的全部精力,轉向了礦場俘虜中,那名唯一倖存下來的鑄鐵老工匠。
此人被捕後,便如一塊頑石,無論如何審訊,都緘口不言。
葉瑤走進天牢,冇有帶任何刑具,隻是將一張泛黃的全家福,輕輕放在了他麵前。
工匠的身體猛地一震,渾濁的眼中瞬間佈滿血絲。
照片上,是他的妻子和一雙兒女,笑得燦爛。
而在照片背麵,一行用血寫就的字跡猙獰無比:“再言一字,滿門皆滅。”這是凶手留下的警告。
葉瑤靜靜地看著他,在他即將崩潰的邊緣,忽然輕聲道:“你妻子和小女兒,我冇能救下。但……”她頓了頓,聲音清晰而有力,“你兒子冇死。”
說罷,她對著門外一揮手。
一名少年被雙鳳閣的密探帶了進來,雖然麵黃肌瘦,但眉眼間,與那工匠如出一轍。
正是他失散多年的幼子,已被密探從遙遠的南疆,從人販子手中救回。
“阿爹!”少年一聲哭喊,徹底擊潰了老工匠所有的心理防線。
他嚎啕大哭,跪倒在地,將一切都招了。
冶煉兵器的圖紙,確是出自兵部老尚書高德的親筆手繪。
而真正長年駐紮在礦場,主持私鑄兵器所有流程的,是一個化名為“沈元”的退役參將。
聽到這個名字,葉瑤的瞳孔驟然緊縮!
沈元!這個名字,她記得!
此人曾是她父親葉嘯天麾下最勇猛的副將之一,素有“鬼見愁”之稱。
但在二十年前的昭陽一案中,他作為最後一批押送“罪證”回京的將領,卻在西山礦場附近遭遇“山匪”伏擊,全軍覆冇。
他本人,則在案發當晚,神秘失蹤,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朝廷的卷宗上,早已將他列為畏罪潛逃的叛將。
可葉瑤記得清清楚楚,當年的卷宗裡還有一句話——沈元,是唯一一個,活著離開西山礦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