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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數日,影織司成立第五日,京城的天,再一次變了。
這一次,卻不是陰雲密佈,而是以一種詭異的方式,撥雲見日。
街頭巷尾,那些關於“妖妃豢養死士”的流言蜚語彷彿一夜之間被抽走了魂魄,再無人津津樂道。
取而代之的,是一則新鮮出爐、墨香未乾的話本子——《昭陽夜巡錄》。
這本小冊子不知從京城哪家書坊悄然流出,卻以燎原之勢,在短短一日內傳遍了酒肆茶樓、勾欄瓦舍。
話本裡不提當朝,隻講前代,說的是一位身負冤屈的女官,遭權臣構陷,被帝王疑其謀逆。
帝王不忍錯殺,遂親遣密探,夜入其宮闈查證。
未曾想,那女官早已洞悉一切,非但不懼,反而將計就計,借帝王派來的密探之手,蒐羅出那構陷她的權臣貪贓枉法、魚肉百姓的鐵證,最終君臣聯手,共清奸佞,還朝堂一片清明。
故事寫得跌宕起伏,引人入勝。
百姓們看得如癡如醉,拍案叫絕。
他們或許不懂朝堂博弈,卻樸素地明白一個道理:能讓皇帝親自派人去查的,絕非等閒之輩;而能反過來利用皇帝的監視去抓貪官的,更是經天緯地的奇才。
“我說什麼來著!葉貴人那是將門虎女,怎會行此等齷齪之事!”
“這叫請君入甕!皇帝老兒越是疑心,越是證明葉貴人手段通天!”
“當世女相啊!這纔是能為咱們老百姓做主的人!”
議論聲中,葉瑤的形象非但冇有因“謀逆”謠言而受損,反而在百姓心中被鍍上了一層神秘而強大的光環。
這本《昭陽夜巡錄》,正是葉瑤命心腹以影織司之名,在市井書坊悄然刊印的。
她根本冇想過去洗清什麼“嫌疑”,她要的,就是讓這份“嫌疑”,變成民心所向的“能力”。
她要讓天下人都知道,帝王的猜忌,不過是她手中最鋒利的一把劍。
乾清宮內,氣氛凝重如鐵。
秦睿一言不發地翻閱著各地遞上來的奏報,俊朗的麵容上,眉心緊鎖成一個“川”字。
江南巡撫密奏:聽聞京城影織司可“先斬後奏”後,地方豪族人人自危,已有三家主動歸還了十數年來侵占的良田千畝。
西北總督急報:有盤踞地方數十年的老吏,竟連夜跑到官府自首,交代了一樁三十年前的滅門冤案,隻求影織司不要追查到他家人頭上。
恐懼,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成為最有效的清道夫。
秦睿指尖發白,冷笑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疲憊:“好一個葉瑤,她這是拿朕的疑心,當成她整肅朝綱的刀在使!”
話音未落,內侍又呈上一份來自東宮的密摺。
秦睿展開一看,瞳孔猛地一縮。
太子秦昭,竟在折中懇切請求,欲往雙鳳閣參拜葉瑤,言稱“欲習監察之法,以正儲君之德”。
儲君,國本!
他竟也要去拜她為師!
秦睿猛然醒悟,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葉瑤早已脫離了單純依靠他恩寵的階段,她甚至不再需要皇權的背書。
她在用最原始的兩種力量——對惡的恐懼和對善的希望,編織一張獨立於帝權之外、籠罩整個大胤王朝的威信之網。
而他,這位九五之尊,從他動念查她的那一刻起,就不再是唯一的織網人,反而成了這張巨網中,最顯眼、最關鍵的一根支撐柱。
三日後,早朝。
壓抑已久的朝堂終於爆發。
兵部尚書周延第一個出列,聲色俱厲地彈劾:“啟奏陛下!雙鳳閣擅設影織司,無詔設衙,無官憑印信,卻行生殺大權,此乃逾製專權!臣懇請陛下,依據《大胤律例》,立刻將其裁撤,以正國法!”
話音一落,立刻有數名官員附議,言辭激烈。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道珠簾之後,但今天,葉瑤並未出席。
就在周延以為勝券在握,嘴角勾起一絲冷笑時,一個誰也意想不到的人站了出來。
戶部右侍郎,張謙。
此人平日裡沉默寡言,從不參與黨爭,在朝中毫無存在感。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曾是西山礦案的受害者家屬,是葉瑤一手從泥沼裡提拔起來,如今掌管著國庫稽查的要職。
“周尚書此言差矣。”張謙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影織司並非無詔設衙,而是奉旨查案。”
他從袖中取出一份泛黃的賬冊,高高舉起:“此乃三年前,兵部與北疆邊軍的軍備往來賬目。上麵清清楚楚地記載著,周尚書曾收受邊軍將領白銀三萬兩,壓下了為葉家舊部請功的摺子,致使百餘名忠良將士含恨沙場!”
滿朝嘩然!
周延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指著張謙怒喝:“你……你血口噴人!區區一本假賬,能奈我何!”
“賬是真是假,大理寺一查便知。”張謙神色不變,竟又從懷中取出一枚樸實無華的銅符,符上刻著一隻浴火鳳凰的圖樣。
“但微臣今日呈上此證,並非為攻訐同僚,實為履職。”
他麵向龍椅,朗聲道:“此為影織司‘備案令’。凡手持此令者,皆為影織司在冊之耳目。微臣之職責,便是監察百官,舉證不法。今日之舉,正是奉雙鳳閣閣主之命,履行監察之職!”
整個太和殿彷彿被一道驚雷劈中。
誰也冇有想到,葉瑤的觸手,竟早已伸入了六部中樞!
她甚至建立了一套屬於自己的官憑體係!
朝堂之上,不知還有多少人,懷揣著這樣一枚“備案令”!
一時間,那些方纔還義憤填膺的官員們,紛紛低下頭,噤若寒蟬,生怕身邊站著的同僚,就是下一個“張謙”。
當晚,秦睿獨自一人步入了太廟。
他在先帝的靈位前焚香默立,良久無言。
冰冷空曠的大殿裡,隻有他沉重的呼吸聲。
他緩緩取出那塊曾斷裂又被他親手重合的龍鳳玉玨,輕輕放在供案之上。
玉玨溫潤,卻彷彿帶著灼人的溫度。
再強行壓製,隻會逼出更多的“張謙”,隻會讓朝堂分崩離析,人心倒向那個女人。
可若是徹底放權,他又如何對得起這秦家的江山?
最終,他回到禦書房,在一片死寂中,提筆寫下了一道密旨。
“準雙鳳閣設‘察政院’,總領監察天下之權。另,由吏部遴選七品以上清流子弟三十人,入閣學習監察之道,三年為期,期滿外放。”
這是一次巨大的讓步,也是他最後的掙紮。
表麵上,是承認了葉瑤的權力,將其製度化。
實際上,他是想用朝廷的規製,將這股席捲天下的野火,圈進他親手打造的爐膛裡,用官場子弟去稀釋、去同化、去掌控這股力量。
但這道凝聚了他所有心血的密旨,尚未蓋上那方代表至高皇權的玉璽,窗外,一陣微風拂過。
一片枯葉悄無聲息地飄落在他鋪開的聖旨旁。
秦睿目光一凝,隻見那乾枯的葉脈紋理之間,竟用一種極細的針,刺出了一行微不可見的血字。
“爐中有火,也可焚爐。”
次日清晨,雙鳳閣。
葉瑤看著密報上那道尚未頒佈的聖旨內容,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她並未阻攔,甚至冇有做出任何反應。
她隻是取來筆墨,親自擬了一份名單,著人遞入宮中。
當那份名單送到秦睿麵前時,他隻看了一眼,便怔在了原地。
名單上的人,他都認識。
有三年前因直言上諫,觸怒於他,被罷官還鄉的老禦史。
有五年前因徹查皇親貪腐,被羅織罪名,至今仍在獄中蹉跎的推官。
甚至,還有他登基之初,為清算政敵,而被錯罰流放的幾位舊臣。
他們每一個人,都曾是朝廷的脊梁,是天下士子的楷模,卻都因太過剛直,而被這腐朽的體製碾碎。
名單的末尾,附著一張素箋,上麵是她清冷的筆跡:
“陛下賜爐,臣妾奉柴。願此火不照宮闈,隻煉人心。”
秦睿看著名單上那些一個個塵封已久、卻依舊擲地有聲的名字,久久不語。
他想將她的權力關進籠子,她卻直接將整個朝堂的良心,都捧到了他的麵前。
他若不用這些人,便是承認自己識人不明,忌憚忠良。
他若用了這些人,這“察政院”,便會立刻成為一把真正不受他掌控、隻問公理的利劍。
許久之後,他終於拿起那方沉重無比的玉璽,在那道密旨和她的名單上,重重地蓋了下去。
就在璽印落下的那一刻,宮城內外,忽然響起一陣清越悠揚的鐘聲。
咚——
那鐘聲來自雙鳳閣的最高處,是它建成以來,第一次鳴鐘聚臣。
無數正在當值的官員、行色匆匆的宮人,紛紛駐足回望。
隻見那高聳入雲的雙鳳閣之巔,一名身著玄黑披風的女子,正拾級而上。
她身後,是無數道細密如雨、反射著晨光的金色魂引線,如一張籠罩天地的幕布。
而她腳下所踏的,並非皇權恩寵鋪就的錦繡紅毯,而是一階一階,由無數塵封的舊案卷宗堆砌而成的階梯。
這一次,不是她走入權力。
是權力,在鐘聲與萬眾矚目之下,不得不迎她登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