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那撕裂般的劇痛並非終點,而是墜落的開始。
葉瑤的神識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從身體中剝離,沉入一片無光無垠的混沌之海。
這裡是“憶淵”,血契詛咒的核心,是曆代葉氏守鑰人魂魄碎片的囚牢。
外界,鳳儀宮內愁雲慘淡。
秦睿一道聖旨,將整座宮殿封鎖得如鐵桶一般。
宮門外,七盞碗口大的七星燈被點燃,日夜不熄,青白色的火焰在風中搖曳,如鬼魅般幽幽跳動。
宮人們跪在殿外,竊竊私語,都說皇後孃娘一魂去了地府,陛下這是在效仿古人,燃燈續命,為娘娘招魂。
無人知曉,在這寂靜的寢殿之內,秦睿已守了三日三夜。
他雙目赤紅,不眠不休,死死攥著葉瑤冰冷的手腕,將自身龍氣源源不斷地渡入她體內,試圖對抗那股正瘋狂吞噬她生機的金色絲線。
可那金絲如跗骨之蛆,任憑他如何努力,也隻能勉強維持其不再蔓延,卻無法將之驅離分毫。
而在憶淵之中,葉瑤正經曆著另一場無聲的酷刑。
她的神識漂浮在一片虛無裡,四周懸浮著無數麵破碎的鏡子。
每一麵鏡中,都映照著一位葉家女子的絕命瞬間。
一麵鏡中,一位身著嫁衣的先祖被族人按在祭壇上,心口被一柄滾燙的青銅樁活活貫穿,她死前,眼中是無儘的悲涼與不解。
另一麵鏡中,一位麵容與葉瑤有三分相似的宮妃,於深宮高樓之上引火**,烈焰中,她高聲吟唱著古老的歌謠,將自己的血肉化作封印的一部分。
一幕幕,一代代,皆是獻祭,皆為囚徒。
葉瑤冷漠地看著這一切,心如止水。
這些,是她身為守鑰人早已預見的宿命。
直到,她的目光落在了最深處、最大的一麵鏡子上。
鏡中,她看到了自己的母親,那位溫柔嫻靜的將軍夫人。
她坐在梳妝檯前,臉上帶著解脫般的、淒美的笑容,用一柄金釵,從容地劃破了自己的喉嚨。
溫熱的鮮血冇有落地,而是在空中化作無數纖細的金絲,自動編織成一張繁複玄奧的符文之網,最終冇入尚在繈褓中的葉瑤眉心。
“姐姐,你想活嗎?”
一個稚嫩清脆的女童聲,突兀地在虛空中響起。
葉瑤循聲望去,隻見母親那麵鏡子上,不知何時趴上了一個梳著雙丫髻的小女孩。
她天真無邪地歪著頭,指著鏡中的慘劇,咯咯笑道:“隻要你交出那半枚玉玨,放棄抵抗,我們便讓你擺脫這宿命,安安穩穩地做你的皇後,與你的皇帝長相廝守。如何?”
這是龍識殘留的意識,是這個“局”的意誌化身。
它以最誘人的條件,企圖瓦解她最後的防線。
葉瑤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神識化作的虛影一步步逼近那麵鏡子。
“我母以命織網,護我周全,豈容爾等宵小,用她的犧牲來做交易的籌碼?”
話音未落,她竟從自己虛幻的心口處,猛地抽出了一縷最核心的金色魂絲!
那魂絲離體的瞬間,她的身影變得更加透明,彷彿隨時都會消散。
她手腕一抖,那縷金絲如同一道金色的閃電,狠狠刺向鏡中小女孩的眉心!
“啊——!”
女童天真的麵容瞬間扭曲,變成了一張佈滿屍斑、皺紋堆疊的老嫗臉龐。
鏡麵之上,裂紋如蛛網般蔓延。
“不識好歹的東西!”老嫗的聲音怨毒而尖銳,一隻枯瘦如柴、指甲漆黑的手猛地從鏡中探出,死死扼住了葉瑤的咽喉,“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罰酒,那本尊就讓你死個明白!你可知,你根本就不是葉家嫡女?!”
“當年產房之中,真正的葉家千金生而夭折,你不過是你母親從外麵抱來的一個棄嬰!一個八字純陰、命格至純,專門用來承載詛咒的‘容器’!”
這驚天秘聞,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葉瑤的心上。
然而,預想中的崩潰與絕望並未出現。
在短暫的窒息後,葉瑤竟放聲大笑起來,那笑聲清越而癲狂,震得整片憶淵都在嗡嗡作響。
她反手握住那隻枯手,非但冇有掙紮,反而借力將自己脖頸上纏繞的金色魂絲勒得更緊!
“原來如此……原來我本就不該存在。”她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眼中卻冇有絲毫軟弱,隻有燃儘一切的瘋狂與決絕,“那正好!我這虛假之身,這借來的命,今日便撕了你們這啃食了葉秦兩族數百年的命簿!”
“爆!”
一聲清喝,那縷纏繞在她頸間的金色魂絲轟然爆燃!
金色的火焰並非灼燒她的魂魄,而是以她的魂魄為引,瞬間點燃了整個憶淵!
無數麵破碎的鏡子在火焰中哀嚎、融化,那些被囚禁了千百年的先祖殘魂,在金光中得到瞭解脫,化作點點星光,對她遙遙一拜,隨即消散。
老嫗的枯手被火焰燒成灰燼,發出一聲不甘的嘶吼,徹底隱冇。
當所有映象都燃儘,眼前隻剩下一麵空白如玉的鏡牆。
一行新的金色文字,在牆上緩緩浮現:
“欲改契約,需獻‘真心’為祭。”
真心?
葉瑤看著這行字,譏誚一笑。
這“局”還真是貪得無厭,吞噬了血肉魂魄,如今還想要她的心。
她冇有絲毫猶豫,虛幻的手掌化作利刃,猛地刺入自己心口,用力一剜!
然而,她“剜”出的,並非一顆鮮血淋漓的心臟,而是一枚閃爍著青銅光澤的微型銅雀機關!
這正是她之前在地宮中,重鑄鎮龍樁基時,悄悄用金血溫養、私藏下來的母體核心!
她隨手將那枚銅雀核心擲向鏡牆。
“我的心,從不屬於這盤棋局。這,纔是我給你的‘祭品’!”
銅雀核心撞上鏡牆的刹那,牆麵轟然洞開!
一條由森森白骨鋪就的小徑,出現在她麵前。
小徑的儘頭,一座由骸骨堆砌的高台上,端坐著七位身披古老服飾、佩戴著葉家玉佩的老者。
他們麵容枯槁,雙目緊閉,正是曆代在詛咒中倖存下來,卻也因此被永遠困於此地的守鑰人殘念。
當葉瑤踏上骨路的刹那,七位老者同時睜開了眼睛。
“唯有斷情絕愛,心如明鏡者,方可掌控新契。”他們齊聲開口,聲音空洞而威嚴,不帶一絲情感。
葉瑤腳步未停,緩緩走至高台之下。
她抬手,從自己虛幻的髮髻間,拔下了唯一一支殘存的素銀釵。
那是許多年前,秦睿剛剛登基時,賞賜給還是小小貴人的她的第一件東西。
雖不貴重,卻是二人糾葛的起點。
她看著銀釵,低聲道:“可我偏要帶著這七情六慾,去改一改這所謂的天命。”
話畢,她握緊銀釵,毫不留情地將鋒利的釵尖,刺入自己眉心!
劇痛傳來,她卻強行從神魂最深處,逼出了一點混雜著愛與恨、怨與唸的記憶精魄。
那精魄如同一滴活著的血淚,被她屈指彈入高台前的火盆之中。
呼——!
盆中原本幽藍的火焰,在接觸到那點精魄的瞬間,驟然暴漲,化作沖天的金色烈焰!
七位老者的身影在金焰中劇烈晃動,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驚駭之色:“你瘋了!情念駁雜,會汙染契約的純淨!你會讓它變得更不可控!”
葉瑤立於熊熊金焰之前,衣袂翻飛,神色淡漠如初。
“純淨的契約,隻造就純淨的囚徒。”她一字一句,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響徹整個空間,“我要的,是能反抗的枷鎖。”
當最後一絲陽光隱冇於西山,鳳儀宮緊閉的殿門終於緩緩開啟。
守了三日三夜的秦睿隻覺眼前一花,床上那個了無生息的人兒,羽睫輕顫,緩緩睜開了雙眼。
那雙清冷的鳳眸,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深邃,彷彿經曆了一場漫長得跨越生死的旅行。
“瑤瑤!”秦睿嘶啞地喚了一聲,緊繃了三天的神經驟然一鬆,踉蹌著撲到床邊,想要握住她的手,卻又怕驚擾了她。
葉瑤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在他佈滿血絲的眼眸、青黑的眼底和乾裂的嘴唇上停留了一瞬,隨即不動聲色地拉高了些許被角,恰到好處地遮住了自己頸側一道新生的、如藤蔓般妖異的淡金色紋路。
她的動作很輕,秦睿卻敏銳地察覺到了。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狂喜與疑慮,緩緩直起身。
就在他收回手的瞬間,寬大的龍袍袖口微微滑落,露出半截被他緊握在掌心的玉簡。
那玉簡非金非石,上麵用硃砂密密麻麻地刻滿了無數古奧的逆轉符文,其中幾枚,赫然是葉瑤在憶淵火盆中看到的、構成新契約的字元——那是一卷她從未見過,卻又無比熟悉的《逆契篇》殘章。
四目相對,空氣在瞬間凝固。
她冇有說實話,他也並未全信。
彼此的心底都藏著剛剛從深淵中帶回的秘密,卻又在對方的眼中,看到了屬於自己的那一部分倒影。
窗外,一葉枯黃的梧桐悠悠飄落,墜入庭院中的那口古井。
“噗通”一聲輕響,驚起一圈圈漣漪。
水麵晃動,倒映出的,卻是寢殿內兩個並肩而立的身影,他們的衣襬在水波中扭曲、相連,宛如掙脫不開的共生藤蔓。
三日後,初雪消融,宮中將舉行開春以來的第一場盛宴,六宮齊聚,地點,就在太液池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