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王默同誌吧!”
少山先生的手溫暖而有力。
那是常年握筆、握槍的手,不粗糙,卻有一種讓人安心的厚重感。
王默握著那隻手,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度,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前世隻在黑白照片裡見過的人,此刻就站在自己麵前。
活生生的,笑著的,眼睛裏有光的。
“少山先生您好!很高興能和您見麵。”
王默的聲音有些發緊,兩隻手都握了上去,握得有些緊,像是怕一鬆手這個人就會消失一樣。
少山先生微微一愣。
他見過很多人。
有趾高氣揚的軍閥,有桀驁不馴的江湖人,有沉默寡言的老農,有熱血沸騰的青年。
可像王默這樣的,他還是第一次見。
這個人的眼神不對。
那眼神裡沒有那種慣常的——江湖高手見到普通人時若有若無的傲氣,也沒有獨行俠客慣有的疏離和警惕。
相反,那眼神裡有某種他讀不懂的東西。像是……敬重?
不對,比敬重更深。像是感激?也不對,比感激更複雜。還有一種……
他形容不上來的、彷彿隔著什麼東西在看他的感覺。
根據情報,這個被稱為“幽鬼”的人,性格孤僻,獨來獨往,從不與人深交。
分析人員得出的結論是:此人可能因長期殺戮而心理異於常人,不易溝通,不宜強求。
可眼前這個雙手握著他、眼眶微微泛紅的人,哪裏像“不易溝通”的樣子?
少山先生心裏轉了幾個念頭,臉上卻不動聲色。他笑了笑,說:
“王默同誌客氣了。來,坐下說。”
他鬆開手,示意王默在桌邊坐下。
周政委已經端來了茶,粗瓷碗,茶水有些渾,茶葉梗子漂在上麵。這在當時的條件下,已經是能拿出的最好的待客之物了。
王默雙手接過茶碗,捧在手裏,沒有喝。
他隻是看著碗裏晃動的茶水,像是在平復自己的心緒。
少山先生也沒有催他。
他坐在對麵,安靜地打量著這個傳說中的“幽鬼”。
年輕人,三十歲上下,穿著普通的灰布衣服,洗得有些發白,但乾乾淨淨。身形挺拔,坐在那裏像一棵鬆。
最引人注意的是那雙眼睛——平靜的時候像深潭,可剛才那一瞬間的波動,讓他看清了那深潭底下藏著的東西。
不是殺氣。
不是疲憊。
是一種很深的、很沉的、他說不上來的東西。
少山先生端起自己的茶碗,抿了一口。茶有些澀,是他喜歡的味道。他放下碗,開口道:
“王默同誌,不知道您這位大名鼎鼎的幽鬼,突然想要見我方高層,是因為什麼事?”
他的語氣隨和,沒有那種“接見”的正式感,更像是兩個老朋友在拉家常。
王默抬起頭,看向他。
這一眼,讓少山先生心裏又是一動。
剛才那種恍惚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明,一種冷靜,一種目標明確時纔有的專註。
這個人的切換能力,很強。
王默開口了。他的聲音平穩,和剛才那個微微失態的人判若兩人:
“少山先生,我這次來,是想和您談一件事。”
“請說。”
王默沒有繞彎子。他直截了當地問:
“不知道您了不瞭解,外國今年生產的盤尼西林?”
盤尼西林。
四個字,讓少山先生的眼睛瞬間亮了一下。
他不是普通的老百姓,更不是對世界局勢一無所知的山野村夫。
他是**南方局的負責人,每天都有大量來自國內外的情報匯聚到他這裏。
盤尼西林這個名字,他當然聽過。
外國今年剛剛開始正式生產的那種神奇的葯,據說能治療很多過去被視為絕症的細菌感染。
戰場上受了傷的士兵,如果能有這種葯,生存率能提高一大截。
可那是在國外。
在中國,在戰火紛飛的、物資極度匱乏的中國,這種葯,是奢侈品中的奢侈品,是連想都不敢想的東西。
少山先生看向王默的眼神,變得更加專註了。
“王默同誌。”
他問。
“你瞭解盤尼西林?”
王默點頭。
“瞭解一些。”
他說。
“我知道它是怎麼來的,知道它能治什麼病,也知道——它現在在國外已經開始生產了。”
少山先生沒有說話,隻是看著他,等他繼續說。
王默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組織語言。然後他開口,把一件埋藏在心裏數年的事情,緩緩道了出來:
“少山先生,這件事,要從四年前說起。”
“四年前,我去了一趟江南。在蘇州,我找到了一家叫‘濟世堂’的藥鋪,找到了一個人。”
“那個人,叫端木瑛。”
“她是端木家的後人,從小學習中醫,後來一個人偷偷跑出國,去歐洲學了幾年西醫。回國後,我找上她,請她幫我研究一樣東西。”
少山先生的眉頭微微動了動。他沒有打斷,隻是安靜地聽著。
“我請她研究的,就是盤尼西林。”
“我把我知道的關於盤尼西林的一切都告訴了她——它的發現者,它的原理,它可能的提取方法,還有它在戰場上能發揮的作用。”
“然後,她就開始研究了。”
王默說到這裏,頓了頓。
“一研究,就是四年。”
煤油燈的火焰微微跳動,在牆上投下搖曳的光影。
少山先生坐在那裏,臉上的表情看不真切,但那雙眼睛,越來越亮。
“四年裏,我不知道她失敗了多少次。”
王默繼續說。
“我隻知道,每次收到她的信,她都會告訴我——還在試,還沒成。”
“但就在不久之前,我又收到了她的信。”
他從懷裏掏出那封信,放在桌上,推到少山先生麵前。
“先生,您看看。”
少山先生接過信,展開。
端木瑛的字跡有些潦草,但每一個字都寫得用力。
信不長,但資訊量很大。
少山先生看得很慢,像是在咀嚼每一個字。
“青黴素的研究,有進展了……”
“去年秋天,我們終於成功提取出了第一支能夠穩定儲存的青黴素製劑……”
“用小白鼠做的實驗,效果驚人……”
“那些本來會死的,活了一大半……”
“現在最大的問題是產量,但我相信,一定能做出來……”
少山先生看完最後一個字,抬起頭。
他看著王默,眼神裡有太多東西。
“王默同誌。”
他的聲音有些低,像是在確認一件太過重大的事。
“這信上說的,是真的?”
“真的。”
王默點頭。
“我來之前,又確認過一次。他們的葯,已經能給小白鼠用了。雖然對人用還需要更多的實驗,但方向是對的,路是通的。”
“產量呢?”
“現在很少。但他們已經在想辦法改進。需要裝置,需要材料,需要更多懂化學的人。隻要這些跟上了,產量就能上去。”
少山先生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