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默起身告辭時,秋陽已偏西,竹影斜斜地映在仁心堂的青磚地上,拉出細長的影子。
劉堂主再三挽留,說天色已晚,不如歇息一夜明日再走,端木羽亦開口相留。
王默隻是搖頭,語氣溫和卻堅定:
“多謝劉堂主、端先生美意,在下尚有他事,不便久留。此番叨擾,已是不勝感激。”
眾人知他去意已決,便不再強留,隻一路送至濟世堂大門外。
端木瑛吊著胳膊,跟在人群最後,腳步卻邁得又快又急,硬是擠到了王默跟前。
她仰著頭,那隻青黑的眼圈在夕陽下顯得淡了些,卻依舊醒目,襯得她整個人像隻不慎撞了牆還硬要逞強的雀鳥。
“王大哥。”
她喚他,聲音清脆,帶著少女特有的認真。
“你方纔跟我說的那些法子我都記下了。”
她頓了頓,眼神亮晶晶的,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我會儘快把青黴素研究出來的。你放心。”
王默看著她,輕輕點了點頭。
他沒有說“我相信你”,也沒有說“辛苦了”。
他隻是沉默片刻,然後開口,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卻比方纔在席間多了一絲鄭重的溫度:
“好。將來若遇麻煩,需要人手,或是有任何濟世堂與端木家解決不了的難處——”
他頓了頓:
“可以通知我。”
他沒有說去哪裏通知,也沒有說如何通知。但端木瑛聽懂了。
她用力點頭,吊著的傷臂也跟著晃了晃。
“嗯!”
王默不再多言,對著劉堂主、端木羽及兩位老者拱手一禮,轉身,邁步,踏上了濟世堂門前的青石板路。
李慕玄跟在他身後,腳步有些遲疑。
他回頭看了一眼,發現端木瑛還站在原地,那隻完好的手舉在半空,像是想揮手,又覺得這動作太過熟稔,生生僵在了那裏。
她見他回頭,立刻把手放下來,板著臉,裝作若無其事。
李慕玄莫名覺得有些好笑,卻又笑不出來。他轉過頭,快步跟上了王默。
——
離了濟世堂,兩人沿著蘇州城外的小徑一路北行。
暮色漸沉,江南的黃昏溫柔得不像話,天邊燒成一片淡淡的橘紅,連河水都染了色,像一匹揉皺了的舊綢緞。
遠處有漁人收網,櫓聲欸乃,悠悠地盪開一圈圈漣漪。
李慕玄沉默地走了一程,終於忍不住開口:
“咱們現在去哪?回東北嗎?”
他問得很自然,語氣裡甚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認命”。
跟了王默這幾個月,他早已不再幻想能逃脫。
這個人的手段他見識過,一千二百米內彈無虛發,自己就算長出翅膀,怕也飛不出那桿三八大蓋的射程。
更何況……他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去哪。
回全性?王耀祖那裏?鬆鶴樓那一夜之後,他對那個所謂的“自在之地”早已沒了最初的嚮往。
回師門?他哪還有師門。
他不知道自己應該去哪裏。
所以,跟著王默,竟成了最不壞的選擇。
王默沒有回頭。他走在前麵,步伐沉穩,與來時並無二致。
隻是他的回答,讓李慕玄驟然停下了腳步。
“不回東北了。”
王默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平靜,簡短。
“我們去上海。”
李慕玄愣在原地。
上海?
他以為王默處理完四川和江南的事,便會立刻返回東北。
那纔是他的戰場,他的老巢,那兩萬鬼子的命都填在那片黑土地上。
他怎麼會突然改變方向,去那座十裡洋場、紙醉金迷的城市?
那裏又沒有鬼子。
——至少,明麵上沒有。
李慕玄張了張嘴,想問為什麼,又覺得問了也是白問。
王默做事向來有他的道理,隻是從不解釋。
這兩個多月,他早已習慣了接收命令,而非尋求答案。
於是他閉上嘴,重新邁開步子,默默跟在王默身後。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王默忽然又開口了。
“睡不著。”
李慕玄一愣:
“什麼?”
王默沒有回頭,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絲李慕玄從未聽過的、近乎自嘲的意味:
“我說,我現在一天不殺鬼子,就睡不著。”
他頓了頓,像是在確認自己的狀態,又像是在對某個不存在的醫生陳述病情:
“可能真的病了。”
李慕玄怔怔地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這幾個月裏,王默幾乎從不在夜晚休息。
他總是在趕路,或者在趕路的間隙閉目養神,從未真正躺下睡過。
李慕玄以為那是修鍊,是逆生三重不需要睡眠,是強者自有的能力。
現在他才知道,原來不是不想睡,是睡不著。
他想起王默在鬆鶴樓衝天而起的血色殺氣,想起他說“兩萬”時平靜如水的眼神,想起他拍著自己的肩膀說“人身難得”時那雙看不出任何情緒的眼睛。
他忽然有些明白,為什麼王默那麼急著研究青黴素,為什麼他要託付端木瑛去救那些素未謀麵的將士。
因為他殺得太多了。
多到他隻能用這種方式,去填補那個越來越深的、名為“殺戮”的溝壑。
李慕玄沉默良久,終於輕聲問:
“那……去上海,有鬼子殺嗎?”
王默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腳步沒有停,身影在暮色中漸漸與江南的黃昏融為一體。
片刻後,他的聲音從前方傳來,依舊平靜,依舊簡短:
“會有的。”
李慕玄沒有再問。
他隻是加快了腳步,緊緊跟在王默身後。
暮色四合,兩人一前一後,沿著運河邊的小道,漸漸隱入那一片溫柔的、卻又暗流湧動的夜色之中。
——
王默走在前麵,目光越過江南的田野與水網,越過那些尚未被戰火波及的青瓦白牆,落在了更遠的地方。
1936年,秋。
距離那個日子,還有不到一年。
他記得那個數字。7月7日。盧溝橋。全麵抗戰爆發。
到那時,就不再是東北一隅、華北數省,而是全中國,每一寸土地,都將被捲入這場血與火的洪流。
他殺了兩萬鬼子,可那兩萬人,不過是侵略者龐大戰爭機器上微不足道的零件。
真正恐怖的,是這台機器本身,是它即將傾瀉而出的、足以淹沒整個國家的鋼鐵與烈火。
他阻止不了這台機器的啟動。歷史的巨輪不是一個人的力量可以撼動的。
但他可以選擇站在哪裏。
東北他還會回去,但不是現在。
全麵戰爭一旦爆發,上海將是第一個遭受重創的大都市。
那裏有外國租界,有複雜的情報網,有無數的漢奸、間諜、潛伏者,也有無數將被捲入戰火、無處可逃的平民。
他需要提前去看看。
去那座燈紅酒綠、表麵繁華的城市裏,找到那些隱藏在暗處的鬼子,一個一個,把他們清理掉。
不是為了睡覺。
是為了在那個噩夢般的日子到來之前,能多殺一個是一個。
夜色漸深,江南的秋蟲開始低鳴。
王默的腳步依然沉穩,不疾不徐,彷彿前方不是未知的戰場,而隻是又一段必經的路途。
他忽然想起前世那個荒誕的梗,想起螢幕裡那些誇張的台詞。
【我師弟睡醒了就要殺人!】
【騙你的,我師弟不殺人根本睡不著覺。】
那時候他覺得這隻是段子,是虛構的故事裏才會有的誇張人設。
現在他走在1936年的秋夜裏,身後跟著一個被他“綁架”了數月的少年,前方是即將被戰火吞噬的遠東第一都市。
他忽然覺得,那個段子也沒那麼荒誕了。
——他確實睡不著。
——也確實,隻有殺鬼子的時候,心纔是定的。
王默微微仰頭,望向夜空中那輪並不圓滿的月亮。
也許有一天,仗打完了,鬼子殺光了,他能像普通人一樣,躺下來,閉眼,一夜無夢。
不是現在。
現在,他要去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