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時間的推移,龍虎山腳下的鎮子越來越熱鬧了。
從全國各地趕來的人,操著不同的口音,穿著各色各樣的衣服,把原本安靜的街道擠得水泄不通。
有人是來參加羅天大醮的,有人是來看熱鬧的,有人是來尋親訪友的,還有人是純粹來湊熱鬧的。
賣小吃的攤子前排起了長隊,旅館的房間早就訂滿了,連山腳下的農家樂都住滿了人。
空氣裡飄著各種食物的香氣,混著人聲、車聲、腳步聲,喧囂得像趕集。
但山上是安靜的。後山這片區域,不對外開放。
沒有遊客,沒有小販,沒有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隻有古鬆、石階、青瓦白牆的道觀,和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
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風一吹,光影就晃動了,像水波一樣。
王默坐在涼亭裡,麵前擺著一壺茶,三隻杯子。
茶是張之維讓人送來的,說是今年新採的明前茶,讓他們嘗嘗。
他沒喝,隻是坐著,等。
不一會兒,石階上傳來腳步聲。
不急不緩,穩穩噹噹的。
王默抬起頭,看見兩個人正沿著石階走上來。
一男一女,都上了年紀,但精神矍鑠。
女的穿著一身素凈的衣衫,頭髮花白,但眼睛很亮,走起路來帶著風。
男的高一些,清瘦,戴著一副老花鏡,穿著半舊的夾克,像個退休的老教授。
正是端木瑛和王子仲。
端木瑛一眼就看見了涼亭裡的王默,腳步加快了幾分。
“王大哥!”
她的聲音還是那樣,清脆,帶著幾分笑意,和幾十年前一模一樣。
她走進涼亭,上上下下打量了王默一番,然後笑了。
“你呀,還是老樣子。一點都不顯老。”
王默笑了笑。
“你也沒變。”
端木瑛擺擺手。
“老了老了,頭髮都白了。”
她在對麵坐下,王子仲也跟著坐下,對著王默點了點頭。
“王大哥。”
王默看著王子仲,發現他比上次見麵時沉穩了許多。
當年那個靦腆的、戴著眼鏡的書生,如今已經是個沉穩的老者了。
但那種溫和的氣質,還是沒變。
“嗯,還好。國手王子仲的名號,我可是也聽說了。”
王默略顯打趣地說道。
王子仲擺了擺手,臉上露出幾分不好意思。
“嗬嗬,不值一提,都是一些虛名罷了。”
端木瑛在旁邊哼了一聲。
“虛名?你呀,就是太謙虛了。那些大醫院請你去講課,你推了多少回了?
那些國外的學術會議,你拒了多少次了?人家叫你一聲國手,你還覺得委屈了?”
王子仲被她一通數落,也不惱,隻是笑了笑,端起茶杯慢慢喝著。
王默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上揚。這兩人,還是老樣子。
端木瑛風風火火的,王子仲安安靜靜的,一個像火,一個像水,卻配了一輩子。
他給兩人倒了茶,端木瑛接過來喝了一口,然後放下,看著王默。
“王大哥,你這些年在山上,還好吧?”
“嗯,還好。”
王默點了點頭。
“每天就是教教弟子,練練功,沒什麼大事。”
端木瑛感慨了一句。
“你呀,就是太悶了。這麼多年,也不下山走走。要不是這次羅天大醮,你是不是還打算在山上待著?”
王默笑了笑,沒有接話。
端木瑛知道他的性子,也不再多說。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麼,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複雜。
王默看了她一眼。
“怎麼了?”
端木瑛嘆了口氣。
“別提了。那兩個小兔崽子,你說說,王大哥——”
她看著王默,語氣裏帶著幾分無奈,幾分氣惱,還有幾分說不清的東西。
“我們兩個都是醫道世家,從小教他們認穴、把脈、辨葯,結果呢?一個都不願意學。
非要跑去當兵。大的那個,考了軍校,畢業就去了部隊,一年到頭回不了幾次家。
小的那個更離譜,大學沒讀完就跑去參軍了,說什麼‘保家衛國是男兒本分’。”
她說著,又嘆了口氣。
“保家衛國是沒錯,可家裏這一攤子,誰來接?我和子仲,總不能把這一身本事帶進棺材裏吧?”
王默聽著,沒有插話。
他知道端木瑛不是真的生氣,隻是感慨。
當年她自己也是不顧家裏的反對,一個人偷偷跑出國去學醫。這份“不聽話”的勁兒,看來是遺傳給了孩子。
王子仲在旁邊開口了,聲音很溫和。
“孩子們有自己的路要走,強求不來的。”
他頓了頓。
“好在,孫輩裡有兩個孩子有天賦。老大那家的閨女,對醫道感興趣,跟著我們學了幾年,已經能獨立看診了。
老二那家的小子,雖然調皮,但記性好,方子看一遍就能背下來。”
端木瑛點了點頭。
“現在呀,也隻能指著孫子和孫女了。”
她說著,又笑了,那笑容裏帶著幾分驕傲。
“那倆孩子,是真有天賦。尤其是孫女,才十五歲,針灸的手法比她爺爺都穩。”
王子仲在旁邊咳了一聲。
“比我穩?你這話說的,我還沒老到那個份上吧?”
端木瑛白了他一眼。
“你呀,就別嘴硬了。
上次那個病人,你紮了三針才找準穴位,你孫女一針就到位了。這不是比你穩,是什麼?”
王子仲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自己好像確實沒什麼好反駁的。他端起茶杯,默默喝了一口,不說話了。
王默看著這兩人鬥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第一次去濟世堂時的情景。
那時候端木瑛還是個年輕姑娘,吊著胳膊,頂著黑眼圈,眼睛卻亮得驚人。
王子仲站在她身後,靦腆地笑著,話都不敢多說。
如今幾十年過去了,兩人都老了,頭髮白了,臉上有了皺紋,但那份默契,那份親昵,一點都沒變。
“行啊。”
王默開口。
“有孩子接就行。醫道傳承,不怕斷。”
端木瑛點了點頭。
“是啊,不怕斷。”
她頓了頓,忽然又笑了。
“王大哥,你說,咱們這些人,是不是都老了?”
王默想了想。
“老了。但還沒老到不能動的地步。”
端木瑛哈哈笑了起來。
“你呀,還是這麼說話。”
她笑著,目光落在遠處的山巒上。陽光正從雲層裡透出來,把群山染成一片金色。她看了很久,然後輕聲說:
“王大哥,你說,要是當年沒有你,我現在會在哪兒?”
王默沒有回答。端木瑛自己想了想,然後笑了。
“可能早就被人追得到處跑了吧。也可能……”
她沒有說下去。但王默知道她想說什麼。也可能,早就死了。
這世上,沒有那麼多如果。
她活著,好好地活著,有丈夫,有孩子,有孫子孫女,有一身治病救人的本事,有一個誰都不敢惹的身份。
這就夠了。
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帶著鬆針的清香。涼亭裡安靜了一會兒,誰都沒有說話。然後端木瑛站起來,拍了拍衣角。
“行了,不說了。我去看看田師爺的傷。老天師等了好幾天了,別讓人家等急了。”
王默點了點頭。
“去吧。晚上一起吃飯。”
“好。”
端木瑛應了一聲,和王子仲一起走了。
王默坐在涼亭裡,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石階盡頭,然後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但味道還在。
他靠在椅背上,望著遠處的山巒,嘴角微微上揚。
歲月不饒人,但有些人,有些情誼,是歲月帶不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