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虎山的清晨,本應是鐘聲悠揚、晨霧裊裊的。
可今日,晨霧裡混著煙塵與焦土的氣息,悠遠的鐘聲被壓抑的哭聲取代。山道石階上血跡斑斑,像一道蜿蜒的傷疤刻在這座千年道統的脊樑上。
老天師張之維抱著昏迷的聶淩風,一步步走迴天師府。他身上那件百年未沾塵的道袍如今破碎不堪,左袖撕裂至肘部,露出小臂上一道深可見骨的傷痕。他嘴角殘留著已經乾涸的血跡,每一步都踏得很穩,但那雙百年未顯疲態的眼眸深處,卻沉著一片望不見底的黑暗。
沿途,到處都是斷壁殘垣。曾經巍峨的偏殿塌了一半,樑柱斜插在廢墟中,像折斷的骨頭。年輕道士們紅著眼眶清理瓦礫,年長的則沉默地為傷員包紮。哭聲從東廂傳來——那裡臨時安置著昨夜戰死的同門。
「師父……」
一個不過十七八歲的年輕道士撲過來,看見老天師懷裡麵無血色的聶淩風,又看見師父嘴角的血跡,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您受傷了?聶師兄他……」
「無事。」老天師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卻帶著山嶽般的威嚴,「去做事。」
年輕道士咬著下唇退開時,偷偷抬眼——他看見師父抱著聶師兄的手臂,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藏書廣,.任你讀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老天師繼續往前走。
走過崩塌的山門,那對傳承了三百年的石獅子碎了一隻頭顱;走過燒焦的經閣,焦糊的紙灰在風中打著旋,像黑色的雪;走過滿地狼藉的演武場,青石板裂開縱橫交錯的縫隙,縫隙裡浸著暗紅色的血。
他臉上沒有表情,但每一個看見他的弟子都下意識低頭——不是畏懼,而是不敢直視那雙眼睛裡翻湧的、幾乎要破體而出的驚濤駭浪。
「師、師父!」
一個嘶啞到變形的聲音從長廊盡頭傳來。
榮山幾乎是爬著衝過來的。他臉上糊滿了血和淚,左臂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垂著,白骨刺破皮肉露出來一截。他「撲通」跪在碎石地上,重重磕頭:
「師父!弟子該死!弟子該死啊!」
額頭撞擊石麵的悶響令人心悸,一下,兩下,三下——碎石染上新的血跡。
老天師的心,猛地沉入冰海。
「晉中呢?」他問,聲音平靜得可怕。
榮山抬起頭,眼淚混著血水在臉上衝出兩道溝壑:「師叔他……師叔他……」
他說不下去,隻是伸手指向田晉中的房間方向,那隻完好的右手抖得像風中的枯葉。
老天師不再問了。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有血腥味,有焦糊味,還有一絲極淡的、他熟悉了近百年的藥草香,那是師弟房裡常年的氣息。再睜開時,那雙眼睛裡的所有情緒都被冰封,隻剩下能將人骨髓凍裂的寒意。
「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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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晉中的房間,門虛掩著。
老天師在門前停了一瞬,伸手推門——門軸發出乾澀的「吱呀」聲,像一聲嗚咽。
房間裡一片狼藉。
那張田晉中用了六十年的輪椅翻倒在地,輪子空轉著;桌上茶杯碎裂,茶水浸濕了散落一地的經書;牆壁上有三道深深的抓痕,從床頭一直劃到門口,彷彿有人被拖行時絕望的掙紮。
而田晉中本人……
老天師站在門口,靜靜看著。
他看著師弟那雙幾十年不曾閉上的眼睛——從他們還是少年時起,田晉中就發誓「此生不閉眼」,因為怕錯過了什麼,怕忘了什麼。此刻,這雙眼終於閉上了,眼瞼微微凹陷,像兩片枯葉。
他看著師弟那副殘破的身軀——失去四肢幾十年,靠一口心氣撐著的軀體,此刻終於不用再強撐。道袍整齊地蓋在身上,但領口處露出的脖頸麵板上,布滿了猙獰的瘀痕。
他看著師弟臉上那絲若有若無的、彷彿解脫般的微笑。
然後,他看到了師弟脖子上的指痕。
那不是普通的掐痕。指痕發黑髮紫,深陷進皮肉裡,邊緣有細密的血點——那是指甲深深嵌入時留下的。指痕的走向、間距,都顯示出兇手是從正麵下手,手指緩慢而堅定地收緊,看著生命一點點從這具殘軀裡流逝。
「誰幹的?」老天師問,聲音依然很平靜。
榮山跪在門口,渾身顫抖:「是……是龔慶。」
「龔慶……」老天師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每個字都在唇齒間碾磨過,「全性代掌門,龔慶?」
「是。」榮山哭著說,「他潛伏在龍虎山三年,偽裝成小羽子……每天早上給師叔送飯,幫師叔翻身,陪師叔說話……弟子無能,整整三年,沒能看穿……」
「人呢?」
「逃、逃了……」榮山的聲音低下去,「帶著幾個全性高手,趁亂逃下山了……弟子想去追,可師叔他……師叔他最後說……『別追,護好山門』……」
老天師沒說話。
他隻是走到田晉中身邊,彎腰,伸手。那隻曾鎮壓一個時代的手,此刻懸在半空,微微顫抖。
他輕輕撫上師弟的眼瞼。
動作很輕,很慢,像怕吵醒一個淺眠的人。指尖觸到的麵板已經冰涼,那種涼意順著手指爬上來,一直涼到心裡。
「師弟,」他低聲說,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睡吧。這次,師兄替你守著。」
他直起身,看向窗外。
窗外,天色漸亮,但烏雲從四麵八方湧來,壓在山巔。遠處傳來悶雷聲,一場暴雨將至。
「榮山。」
「弟子在!」榮山猛地抬頭。
「傳我天師令。」老天師一字一句,聲音不大,卻像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頭,「即日起,龍虎山封山。所有弟子,守孝三年。在此期間,不得下山,不得與外界往來,不得參與任何異人紛爭。」
榮山一愣:「師父,那全性……」
「全性,」老天師打斷他,緩緩轉身,看向山下的方向,眼神穿過層層雨幕,落在不知名的遠方,「我親自處理。」
每一個字,都像從冰窖裡撈出來的石子,冷硬,沉重。
他說完,彎腰重新抱起聶淩風——少年的白髮散落在他臂彎,有幾縷沾了血,紅得刺眼。
走出房間時,門外已經聚了不少人。
張楚嵐站在最前麵,臉色蒼白。徐三推著眼鏡,鏡片後的眼睛布滿血絲。徐四咬著煙——煙沒點燃,隻是被他咬得變了形。馮寶寶站在人群邊緣,一雙清澈的眼睛看看老天師,又看看他懷裡的聶淩風,最後落在房間內的田晉中身上。
「師爺……」張楚嵐聲音發顫,他想問什麼,卻又不知從何問起。
老天師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複雜難言——有關切,有審視,還有一絲極深的疲憊。
「楚嵐,」他說,「天師度,你還想接受嗎?」
張楚嵐張了張嘴。
他想說「想」。那是爺爺的遺願,是他這些日子輾轉掙紮的源頭,是他站在這裡的理由。但看著房間裡田晉中安詳卻冰冷的遺體,那個「想」字卡在喉嚨裡,像一塊燒紅的炭,燙得他發不出聲音。
老天師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搖了搖頭。
「不急。」他說,聲音緩和了些,「天師府的大門,永遠為你開啟。龍虎山,也是你的靠山,你的背景。」
他頓了頓,補充道:「隻要我還在一天。」
這話很重。
重到張楚嵐眼眶一紅,淚水毫無預兆地滾下來。他用力抹了把臉,挺直脊背,深深鞠躬。
老天師不再看他,轉向徐三徐四。
「兩位,」他說,「聶小友,恐怕暫時不能跟你們走了。」
徐三徐四對視一眼。徐三推了推眼鏡,沉聲道:「老天師,小風他……」
「他入魔了。」老天師低頭,看著懷裡昏迷的聶淩風。
少年一頭白髮刺眼,臉色蒼白如紙,但眉宇間那股煞氣,即便昏迷了也隱隱不散。更詭異的是,他裸露的麵板下隱約有暗紅色的紋路在流動,像有活物在血脈裡爬行。
「昨晚那一戰,你們沒看到。」老天師緩緩說,每個字都帶著重量,「他一人獨戰全性四張狂、煉器師苑陶,逼得陸瑾開逆生三重。最後甚至引動心魔,白髮染血,魔刀初成——那把刀,我看見了,刀成時方圓四十丈草木枯死,飛鳥墜地。」
他抬起眼:「若非我及時趕到,夏禾、竇梅,也要死在他刀下。」
徐三徐四倒吸一口冷氣。
他們知道聶淩風強,但沒想到強到這個地步——四張狂是什麼概念?那是能讓陸瑾這種級別的高手都陷入苦戰的全性頂尖戰力!而苑陶,更是煉器師中的老怪物!
「他現在體內魔性未消,麒麟血與魔刀殺意在經脈中衝撞。」老天師繼續說,「一旦醒來,若是控製不住,後果不堪設想。」
徐四皺眉:「老天師,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老天師平靜地說,「除了我,這世上,有幾人能在不下殺手的情況下,製住入魔的他?」
徐三徐四沉默了。
是啊。昨晚那一戰,他們雖沒親眼所見,但現場那恐怖的破壞痕跡——深達數丈的巨坑,被一刀斬出的四十丈溝壑,還有那些被抽乾生命力、瞬間枯死的古樹……無一不說明,入魔的聶淩風,已經踏過了某條危險的界線。
陸瑾重傷昏迷,四張狂兩死兩逃,苑陶和憨蛋生死不明。
這樣的戰力,這樣的殺性……
除了眼前這位公認的「一絕頂」,還有誰能製住他?又有誰,敢製住一個失控的、戰力滔天的魔頭?
「那就……拜託老天師了。」徐三深深鞠躬,腰彎得很低,「楚嵐我們會照顧好。小風他……就交給您了。」
老天師點點頭,正要說話,馮寶寶突然開口了。
「老爺子,」她看著老天師,表情認真得近乎天真,「小風你照顧好他。我幫你把壞人埋了。」
她說得很自然,就像在說「我幫你把垃圾倒了」一樣。
空氣靜了一瞬。
老天師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是田晉中死後,他第一次笑。笑得很淡,很苦,嘴角隻是微微扯動,但確實是笑。
「女娃娃,」他說,「你幫我照顧好楚嵐就行了。壞人……」
他看向山下,眼神冷了下來,那冷意裡裹挾著百年未現的殺機。
「我來埋。」
馮寶寶點點頭,似乎對這個答案很滿意。她拉過還在發愣的張楚嵐:「走了。」
張楚嵐掙紮:「寶兒姐,等等,我還沒……」
「沒得等。」馮寶寶力氣大得驚人,拖著他往外走,像拖一個不情願的麻袋,「老爺子有事要做,小風要睡覺,你莫添亂。」
「我不是添亂!我是……」
「你是。」馮寶寶打斷他,回頭看了老天師一眼,又看了聶淩風一眼。那雙總是清澈懵懂的眼睛裡,此刻閃過一絲極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然後她拉著張楚嵐,頭也不回地走了。
徐三徐四對老天師拱拱手,也跟了上去。
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
隻剩下老天師,和昏迷的聶淩風。
還有床上,永遠沉睡的田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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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天師把聶淩風放在窗邊的軟榻上,替他蓋好被子。手指搭上少年腕脈時,眉頭微微皺起。
脈象很亂。
時強時弱,時快時慢,像有兩支軍隊在經脈裡廝殺。一股熾熱、狂暴、充滿生命力——那是麒麟血;一股冰冷、凶戾、絕情絕性——那是魔刀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