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哪都通華北分部地下三層的專屬醫療室,空氣彷彿凝固成了厚重的膠質,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消毒水與壓抑混雜的滯澀感。
慘白的無影燈下,馮寶寶安靜地坐在鋪著一次性無菌墊的手術台上。一位戴著口罩、眼神溫和的年長女醫生正小心翼翼地處理她左肩的傷口。消毒棉球蘸著碘伏擦拭過皮肉外翻的創口時,發出細微的「滋滋」聲,馮寶寶連眉頭都沒皺一下,隻是微微偏著頭,目光空洞地落在對麵牆上那張人體經絡穴點陣圖上,彷彿正在接受治療的是另一具無關緊要的軀體。
徐四像一頭焦躁的困獸,在醫療室門口狹窄的走廊裡來回踱步,腳步又重又急,鞋底摩擦地麵發出刺耳的沙沙聲。他嘴裡叼著的那根香菸已經被咬得變形,濾嘴處布滿齒痕,卻始終沒有點燃。徐三則背靠著冰冷的金屬牆壁,雙手插在西褲口袋裡,微微垂著頭,鼻樑上的金絲眼鏡反射著頂燈冷冽的光芒,將他的眼神徹底掩藏在一片反光之後。
最侷促不安的是張楚嵐。他縮在角落一張硬邦邦的塑料椅子上,雙手緊緊交握放在膝頭,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的視線像是被無形的線牽扯著,一會兒落在馮寶寶肩上那片刺眼的紗布上,一會兒飄向沉默的徐三徐四,嘴唇無聲地開合了幾次,喉嚨裡卻像是堵著一團浸水的棉花,半個音節都發不出來。
聶淩風斜倚在門框上,雙手抱胸,目光沉靜地掃過室內每一張麵孔。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張楚嵐身上那股幾乎要滿溢位來的、混雜著恐懼、疑惑和某種急切求證的情緒波動。徐三徐四看似平靜的表象下,也緊繃著一根弦——那是秘密即將被揭穿前的緊張,以及對可能後果的擔憂。
傷口終於處理完畢。女醫生用熟練的手法打好最後一個繃帶結,輕輕舒了口氣,轉向徐三低聲道:「傷口很深,啄龍錐造成的穿透傷,損傷了部分肌肉和肩胛骨邊緣。不過……徐主任,這位姑孃的恢復能力有點驚人,凝血速度和細胞活性遠超常人。注意別感染,別沾水,按時換藥,應該不會留太明顯的後遺症。」
她收拾好器械托盤,又看了一眼依舊盯著穴點陣圖發呆的馮寶寶,搖搖頭,轉身離開了醫療室。厚重的隔音門在她身後無聲關閉,將內外隔絕成兩個世界。
現在,房間裡隻剩下五個人——如果算上靈魂似乎暫時出竅、神遊天外的馮寶寶。
徐四終於憋不住了。他猛地停下腳步,一把將嘴裡那根飽經摧殘的香菸拽下來,狠狠摔在地上,又用鞋底碾了碾,彷彿那是某個仇人的臉。他轉過身,通紅的眼睛死死盯住角落裡的張楚嵐,聲音因為極力壓抑的怒火而微微發顫:
「張楚嵐!你個小王八蛋!翅膀硬了是吧?學會一聲不吭玩消失了是吧?還他媽跑到天下會去!你知道我們……」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
「四哥。」
張楚嵐突然開口,打斷了他的咆哮。聲音不高,甚至有些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強自鎮定的穿透力。
徐四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後麵的話卡在喉嚨裡。
張楚嵐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抬起頭。他的臉色有些蒼白,眼底有睡眠不足留下的淡淡青黑,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直勾勾地看向徐三和徐四,裡麵翻湧著太多複雜難明的情緒:
「在你們罵我、教訓我之前……我能不能,先問一件事?」
醫療室裡再次陷入寂靜。連馮寶寶都似乎被這不同尋常的氣氛吸引,將目光從穴點陣圖上挪開,落到了張楚嵐臉上。
徐三緩緩抬起頭,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銳利而深沉,與張楚嵐的視線在空中交匯。幾秒後,他點了點頭,聲音平穩無波:
「你問。」
張楚嵐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又長又深,彷彿要將肺裡所有的濁氣都置換出去。然後,他緩緩吐出,胸腔的起伏漸漸平復。他沒有看徐三徐四,而是將目光轉向了坐在手術台上的馮寶寶,眼神複雜得像一團被貓抓亂的毛線球,糾結、痛苦、困惑、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我去天下會之前……呂良,找過我。」
徐三和徐四的臉色幾乎同時沉了下去,像是被瞬間潑上了一層濃墨。
「他給我看了一段『記憶』。」張楚嵐的聲音開始不受控製地發顫,但他竭力穩住,「用明魂術,從我爺爺的殘魂裡提取出來的……他臨終前的記憶碎片。」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凍僵的牙關裡艱難地擠出來,帶著冰碴般的寒意和血腥味:
「我看到……殺死我爺爺的……是寶兒姐。」
死寂。
絕對的死寂。
醫療室裡安靜得隻剩下通風係統低沉的嗡鳴,以及眾人壓抑的呼吸聲。慘白的燈光似乎在這一刻變得更加刺眼,將每個人臉上的細微表情都照得無所遁形。
馮寶寶終於徹底將注意力從虛無中收回。她轉過頭,看向張楚嵐,那張總是沒什麼表情的臉上依舊平靜,隻是微微眨了眨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陰影,彷彿在記憶的庫房裡努力檢索著什麼。
徐三和徐四飛快地對視了一眼。那眼神裡沒有意料之外的震驚,沒有猝不及防的慌亂,隻有一種沉重的、彷彿等待已久的靴子終於落地的釋然,以及更深層次的、如履薄冰般的緊張。
「既然你知道了……」徐三摘下眼鏡,從襯衫口袋裡掏出一塊絨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鏡片,動作一絲不苟。他重新戴上眼鏡,鏡片後的目光變得更加清晰,也更加複雜,「那就跟我來吧。帶你去見一個人。見到他之後,你和寶寶之間的一切……你大概就能明白了。」
徐四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臉上閃過一絲掙紮,但最終隻是化作一聲長長的、沉重的嘆息。他走到張楚嵐身邊,大手用力地拍了拍年輕人單薄的肩膀,力道大得讓張楚嵐晃了晃:
「走吧,小子。是時候……麵對了。」
張楚嵐機械地站起來,雙腿有些發軟,幾乎要撐不住身體的重量。
聶淩風直起身子,準備跟上。徐三卻回過頭,目光落在他身上:「小風,你也一起來。」
「我?」聶淩風挑眉。
「你已經是團隊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了。」徐三的語氣不容置疑,「而且……有些真相,有些責任,既然你選擇了這條路,也該知道,也該承擔。」
馮寶寶輕盈地從手術台上跳下來,左肩的繃帶絲毫沒有影響她的動作。她走到張楚嵐身邊,仰頭看著他蒼白的側臉,語氣平淡:「我也去。」
「你當然要去。」徐三看著馮寶寶,眼神裡閃過一抹罕見的柔和,「那個人……等了你很久了。」
一行人沉默地穿過哪都通地下基地錯綜複雜、如同迷宮般的走廊。燈光是清一色的冷白色,照在光滑的金屬牆麵上,反射出模糊的人影。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機油味、消毒水味和一種屬於地下空間的特殊潮氣。
他們最終停在一扇厚重的、與其他區域格格不入的合金門前。門呈現出啞光的深灰色,表麵沒有任何標識,隻有一套複雜的安保係統:數字密碼盤、指紋識別器、以及一個隱藏在暗格裡的虹膜掃描器。
徐三上前,依次進行操作。密碼輸入時他的身體巧妙地遮擋了鍵盤;指紋驗證;最後他湊近門側一個不起眼的小孔,讓紅光掃過瞳孔。
「哢噠……嗤……」
一連串輕微的機械運轉聲後,厚重的合金門向一側緩緩滑開,露出裡麵柔和得多的光線。
門內是一個不大的房間,裝修風格更接近高階私人病房,但配備的醫療裝置卻遠比普通病房先進和密集。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藥水味和一種老年人身上特有的、混雜著腐朽與頑強生命力的氣息。房間中央,一張可調節的病床上,躺著一個瘦骨嶙峋、彷彿隨時會被身上那些維生管道壓垮的老人。
老人閉著眼睛,胸膛隨著呼吸機的工作微弱起伏,露在被子外的手臂乾枯得像冬天的樹枝,麵板鬆弛,布滿老年斑。床頭的心電監護儀發出規律而單調的「滴滴」聲,螢幕上跳動的曲線顯示著他的生命依舊在頑強地延續。
似乎是聽到了門口的動靜,老人長長的、花白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眼睛因為久病而顯得渾濁,眼白泛黃,但瞳孔深處,卻依然保留著一絲歷經滄桑後沉澱下來的、銳利而清醒的光。
他的目光有些遲緩地掃過門口眾人,當看到馮寶寶時,那渾濁的眼底驟然亮起一簇微弱的火光,乾裂的嘴唇費力地嚅動了幾下,扯出一個虛弱卻無比真實的笑容,聲音沙啞得像是破舊的風箱在漏氣:
「阿無……你來了……」
馮寶寶徑直走過去,在病床邊的椅子上坐下,動作自然得如同回家。她伸出沒有受傷的右手,輕輕握住了老人那隻枯瘦的手掌,指尖的溫度傳遞過去。
「狗娃子,我來了。」她的聲音很平淡,聽不出多少情緒波動,但握著老人的手卻很穩,很緊。
「張楚嵐也來了。」馮寶寶補充了一句,側頭示意了一下門口。
老人——徐翔,徐三和徐四的父親——順著她的目光看向張楚嵐。他渾濁的眼睛上下打量著這個年輕人,眼神裡閃過欣慰,閃過感慨,閃過追憶,最後……定格在一絲深深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愧疚上。
「楚嵐啊……」徐翔的聲音很輕,每說一個字都像是要耗費極大的力氣,「坐……坐下說。」
張楚嵐沒有動,他僵硬地站在門口,身體繃得像一根拉滿的弓弦,雙手在身側緊握成拳,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徐三搬了一把椅子放在病床另一側,走到張楚嵐身邊,手掌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按在他的肩膀上,將他按坐在椅子上。然後,徐三看向父親,聲音低沉而清晰:
「爸,楚嵐他……知道了。呂良用明魂術,給他看了那段記憶。」
徐翔沉默了幾秒鐘,隻有呼吸機規律的嘶嘶聲在房間裡迴蕩。他緩緩閉上眼,又睜開,那聲嘆息悠長而沉重,彷彿承載了半個世紀的重量:
「該來的……總會來的。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
他重新看向張楚嵐,目光彷彿穿透了時間和空間,回到了那個血腥而無奈的夜晚。他用虛弱卻異常堅定的聲音,開始講述一個塵封了數十年的故事,一個關於「尋找」與「守護」的故事:
「事情……要從一九四四年,那個兵荒馬亂的年頭說起……」
接下來的半個多小時,徐翔用他斷斷續續、時而因咳嗽而中斷、卻始終努力維持清晰的聲音,揭開了一段跨越了半個多世紀的往事塵埃。
一個關於在山野間醒來、忘卻前塵、容顏凝固在時光裡的女孩——「阿無」的故事。
一個名叫狗娃子的鄉野孩童,如何在一個夏日的溪邊,撿到了這個從天而降(或者說,從記憶中墜落)的「姐姐」;如何懵懂地接納她,與她一起在深山裡過著近乎原始的生活;如何驚恐又困惑地看著她幾十年容顏未改,彷彿時間的洪流唯獨繞開了她;而他自己,卻從拖著鼻涕的頑童,長成青澀少年,變成精壯青年,步入沉穩中年,最終成為躺在病床上、油盡燈枯的垂暮老人……
「後來……戰爭結束了,世道變了。我參加了工作,進了『公司』的前身機構。憑藉一些線索和當年的傳聞,我們……終於找到了你爺爺,張懷義。」
說到這裡,徐翔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胸膛劇烈起伏,監護儀發出刺耳的警報聲。徐三立刻上前,熟練地調整了氧氣麵罩的流量,輕輕拍撫父親的胸口。徐翔緩了好一會兒,臉色才從可怕的青紫慢慢恢復。
他閉上眼睛,彷彿不忍再看那記憶中的畫麵,聲音卻更加低沉,帶著血色的迴響:
「找到他的時候……他已經在逃亡的路上,被仇家、被覬覦八奇技的各路人馬,追殺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我們趕到那片老林子時……他正被幾個唐門的好手圍攻……」
隨著徐翔蒼老而顫抖的敘述,一幕幕血腥而悲壯的畫麵,彷彿透過時間的薄霧,清晰地投射在醫療室慘白的牆壁上,映在每個人緊縮的瞳孔裡——
西南某處人跡罕至的原始密林深處,夜色如墨。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草木被踐踏後的青澀氣息。
渾身浴血的張懷義背靠著一棵需要數人合抱的參天古樹,勉強站立。他身上的粗布衣服早已被鮮血和汗水浸透,襤褸不堪。腳下,橫七豎八地躺著七八具穿著勁裝、死狀各異的屍體——是唐門的精銳弟子,每一個在異人界都曾有過名號。
但張懷義自己也到了極限。他臉色蠟金,嘴角不斷溢位暗紅色的血沫,最可怕的是他胸口偏左的位置——一個拳頭大小、邊緣不規則、如同活物般緩緩蠕動擴張的詭異黑色印記,正不斷侵蝕著他的生命。那是唐門至高秘毒——丹噬。中者無救,會在極致的痛苦中,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生機被一點點吞噬殆盡。
當馮寶寶(那時她還被叫做「阿無」)和已是中年漢子、氣喘籲籲的徐翔撥開茂密的灌木,衝進這片殺戮場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幕。
張懷義察覺到來人,渾濁的眼睛勉力抬起。當他看清馮寶寶那張與數十年前在二十四節穀初見時一般無二、清冷而空茫的臉時,先是瞳孔驟縮,流露出極致的震驚;隨即,那震驚化為瞭然,一種洞悉了某種宿命輪迴的瞭然;最後,所有的情緒沉澱成一種近乎解脫的釋然,混合著無盡的疲憊。
「是你啊……」張懷義咳出一大口黑色的、帶著內臟碎塊的血,卻扯動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也好……咳咳……死在你手上……總比……死在那些雜碎手裡……乾淨……」
他伸出顫抖的、沾滿血汙的手,馮寶寶沉默地上前,握住了它。那隻手冰冷而枯瘦,卻傳遞著一種奇異的、臨終託付的力量。
張懷義用盡最後的力氣,斷斷續續地交代後事:保護好在山東老家那個年幼的孫子張楚嵐;跟著張楚嵐,在他成長的過程中暗中守護;因為隻有張楚嵐,這個身懷他一部分秘密和血脈的孩子,纔可能在未來,觸及那個能解開馮寶寶身世、關乎甲申之亂和八奇技起源的終極真相……
「然後……」徐翔的聲音哽嚥了,渾濁的老淚順著眼角深深的溝壑滑落,浸濕了枕巾,「他求寶寶……給他一個痛快。」
「丹噬的毒……無藥可解。他不想在那種淩遲般的痛苦中……慢慢爛掉、死掉……他更怕……怕自己死後,屍體落入那些如狼似虎的勢力手中……被解剖、被研究、被榨乾最後一點價值……連累楚嵐,連累天師府……」
「寶寶動手……是遵從他的遺願!是成全一個老人……最後的尊嚴和安排!是為了保護你,楚嵐!是為了把『炁體源流』的秘密,用一種決絕的方式……暫時封存,不讓它落入奸佞之手,引發更大的災禍!」
徐翔猛地睜開眼睛,淚水模糊的視線死死盯著呆若木雞的張楚嵐,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生命最後的力氣錘擊而出:
「寶寶不是兇手!她從來都不是!她隻是……隻是一個被卷進這場漫長悲劇裡的……執行者!一個在完成故人臨終託付的……守諾人!」
張楚嵐深深地低著頭,額頭幾乎要觸到膝蓋。他瘦削的肩膀無法抑製地顫抖著,像寒風中瑟瑟的樹葉。緊握的雙拳指節慘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卻又透出一種極致的無力。
聶淩風站在角落的陰影裡,目光沉靜地注視著這一切。雖然他早在「劇情」中知曉這段往事,但親耳聽到當事人用如此蒼涼悲愴的語調講述,感受著空氣中瀰漫的那種跨越生死的沉重與無奈,心頭依然像是壓上了一塊巨石,沉甸甸的,喘不過氣。
馮寶寶依舊緊緊握著徐翔枯瘦的手,臉上依舊沒有什麼表情,平靜得近乎冷酷。但聶淩風敏銳地注意到,她握著老人手指的力度,比剛才又緊了幾分,指節微微泛白。她那空茫的眼神深處,似乎有什麼極其細微的東西,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漾開了一圈幾乎無法察覺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