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被什麼東西,以一種蠻橫又溫柔的方式,拽了回來。
是冰心訣嗎?不完全是。冰心訣的清涼正在全力運轉,試圖撫平暴走的血脈。但更重要的是……是馮寶寶那句話裡,那種純粹的、屬於「日常」與「活著」的氣息。
殺意如潮水般緩緩退去。
胸口的麒麟紋身,那灼人的熱度開始一絲絲下降。
眼中那駭人的猩紅色,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開始慢慢暈開、變淡。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
聶淩風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湧入肺葉,帶著雪飲刀的寒意和淡淡的血腥味。他強迫自己,將全部心神沉入冰心訣的運轉。
「心若冰清……天塌不驚……萬變猶定……神怡氣靜……」
清涼的氣息從丹田最深處汩汩湧出,沿著玄武真經拓寬的經脈奔流不息,所過之處,將那沸騰的瘋血一點點冷卻、安撫、壓製。
這個過程很慢。
每一秒都像一年。
會議室裡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緊張地看著他。徐三的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特製的法器上,徐四也悄然擺出了戒備的姿勢,風正豪更是暗中示意手下隨時準備應對最壞的情況。
大約過了一分鐘——在眾人感覺中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聶淩風眼中的血色終於完全褪去,恢復成平日深邃的黑色。他眨了眨眼,似乎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周圍一片狼藉的戰場,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寒氣四溢的雪飲刀,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馮寶寶身上,落在她蒼白卻平靜的臉上,落在她肩上那支刺眼的黑錐上。
「寶兒姐……你……」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劫後餘生般的疲憊。
「我餓了。」馮寶寶第三次說,這次語氣裡居然多了一絲可以稱之為「堅持」的東西?她甚至用沒受傷的右手,輕輕拽了拽自己染血的文化衫下擺,「這個,也要洗。髒了。」
聶淩風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那純粹得沒有一絲陰霾的「想吃火鍋」的渴望,突然很想笑,又覺得鼻子有點發酸。
他手腕一轉,雪飲刀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鏘」的一聲,精準歸入背後的刀鞘。
然後,他轉過身,麵向臉色依舊凝重的風正豪,抱了抱拳,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溫和,儘管還帶著明顯的疲憊和歉意:
「風會長,今夜……是小子失態了。朋友受傷,一時激憤,沒能控製住情緒和……一些舊疾。攪了您的場子,毀了您的會議室,還打傷了您的人。實在抱歉。」
風正豪看著地上奄奄一息、出氣多進氣少的賈正瑜,又看向眼前這個前一刻還如同魔神降世、此刻卻彬彬有禮道歉的年輕人,眼神複雜難明。
沉默了足足五秒,他才緩緩擺手,臉上重新掛起了那標誌性的、商人般的和氣笑容,隻是眼底深處依舊殘留著驚悸:「聶小兄弟言重了。此事……原是我這不爭氣的手下偷襲在先,技不如人,還心術不正,落得如此下場,也是咎由自取。今夜之事……便就此作罷吧。」
徐三和徐四這時才真正鬆了口氣,走上前來。
「風會長,」徐三推了推眼鏡,聲音沉穩,「今日造成的一切損失,我們兄弟二人會負責賠償。清單稍後送來,還請不要推辭。」
「徐三先生客氣了。」風正豪搖頭,笑容更深了些,「些許財物損失,不值一提。就當是……不打不相識,交個朋友。」
他的目光轉向一直站在會議桌旁、表情複雜的張楚嵐,語氣溫和:「楚嵐賢侄,你……當真不願留下?天下會能給你的資源和支援,絕不會少。關於你爺爺和父親的事,我們也可以一起查。」
張楚嵐看了看肩膀上還插著錐子、卻已經眼巴巴望著聶淩風、小聲重複「火鍋」的馮寶寶,又看了看雖然疲憊卻目光堅定的聶淩風,最後看向徐三徐四,深吸一口氣,搖了搖頭:
「風叔,您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我現在……得先跟我的『搭檔』們回去。有些事情,我需要想清楚,也需要……確認清楚。等我想明白了,或許……再來叨擾您。」
風正豪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惋惜,點了點頭:「也好。年輕人,有自己的想法和路,是好事。天下會的大門,永遠為你敞開。」
說完,他又看向聶淩風,眼神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與探究:「同樣,聶小兄弟,任何時候想來天下會坐坐,風某都掃榻相迎。」
聶淩風抱拳:「多謝風會長抬愛。那……我們就先告辭了。寶兒姐的傷需要儘快處理。」
「請便。」
幾人不再多言,轉身走向門口。徐三小心地扶住馮寶寶沒受傷的右側,聶淩風則警惕地走在最後,手始終沒有離開刀柄太遠。
走到電梯口時,聶淩風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破碎的會議室。
風正豪正背對著他們,站在那扇破碎的落地窗前,沉默地望著窗外燈火輝煌的城市夜景,背影在瀰漫的煙塵和冰晶中顯得有些模糊。風沙燕正在低聲指揮著幾個心腹手下收拾殘局,並將昏死過去的賈正瑜小心抬上擔架。那個接引他們的中年幹部站在風正豪身側,嘴唇微動,似乎在低聲請示著什麼。
風正豪似乎說了句什麼,中年幹部躬身點頭,不再言語。
電梯門無聲滑開,又緩緩合攏,隔絕了內外的視線。
電梯平穩下行。
狹小的空間裡異常安靜,隻有電梯執行時細微的嗡鳴。馮寶寶靠在廂壁上,右手依舊捂著左肩傷口附近,臉色蒼白,但眼睛卻亮晶晶地一眨不眨盯著聶淩風。
「小風,」她忽然開口,聲音在封閉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你剛才……好兇。眼睛紅紅的,像……像徐四看的動畫片裡的大怪獸。」
聶淩風苦笑,伸手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嚇到你了?對不起。」
「莫得事。」馮寶寶搖搖頭,動作牽動了傷口,她微微蹙了下眉,但語氣依舊平淡,「你是在幫我。徐四說,幫朋友打架,叫『講義氣』。你講義氣。」
她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然後抬起頭,看著聶淩風的眼睛,很認真、很慢地說:「謝謝你,小風。」
聶淩風愣住了。
他看著馮寶寶。這個平時大多數時候都像個人形AI、情緒波動近乎於無的姑娘,此刻蒼白的臉上,那雙總是空洞的大眼睛裡,竟然清晰地映出了真實的、溫暖的、屬於「人」的溫度。
雖然依舊很淡,淡得像晨曦初露時的第一縷光。
但確確實實,存在。
一股暖流,毫無徵兆地湧上心頭,衝散了殘留的戾氣和疲憊。
他笑了,笑得有些釋然,有些輕鬆。
「不客氣,寶兒姐。」
電梯抵達一樓,「叮」聲輕響。
四人走出依舊燈火通明卻氣氛微妙的大廳,穿過旋轉門,重新踏入天津夜晚微涼的空氣中。
夜風拂麵,帶著城市特有的喧囂、尾氣與遠處夜市傳來的模糊香味。聶淩風深深吸了一口氣,感覺胸腔裡那股翻騰躁動、幾欲破籠而出的野獸,終於被冰心訣徹底安撫,重新沉入血脈深處,陷入沉睡。
但恐懼的種子,已經悄然埋下。
他低頭,看著自己攤開的手掌。掌心紋路清晰,手指修長有力,剛才就是這隻手,險些將一個人活活打死,甚至可能……
「麒麟髓?還是聶家的瘋血……」他低聲自語,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或許是動漫中的麒麟魔?比我想像的……更危險,更不受控。」
「小風。」徐四走過來,這次沒叼煙,隻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讓他晃了晃,「剛才……幹得漂亮。媽的那孫子玩陰的,活該!」
「四哥,我……」
「我知道你想說啥。」徐四打斷他,眼神裡沒了平時的戲謔,多了幾分認真和……理解?「那種感覺,不好受。但記住,你是為了護著自家人。這就夠了。下次……嗯,儘量別搞出人命,不然公司擦屁股也麻煩。」
聶淩風點點頭,心頭微暖:「我明白。」
「走吧,」徐三已經拉開了車門,回頭催促,目光擔憂地落在馮寶寶肩上那支刺眼的黑錐上,「先回去。寶寶的傷口必須立刻處理,這錐子……恐怕不簡單。楚嵐,你也上車,我們回去再談。」
馮寶寶卻拉住了聶淩風的運動服下擺,仰著臉,那雙映著路燈微光的眼睛看著他,清晰地、執拗地重複:
「小風,我想吃火鍋。辣的。很辣的那種。」
聶淩風看著她蒼白臉上那不容置疑的「吃貨」堅持,忍不住又笑了,這次笑容輕鬆了許多:「好,吃火鍋。回去就弄。先把錐子拔了,包紮好,我們就煮火鍋。」
馮寶寶這才滿意地點點頭,乖乖被徐三扶進了車後座。
五人坐進SUV。徐三發動車子,張楚嵐張了張口沒說話,他最終打算回去再說,隨著引擎低吼,黑色車身滑入夜幕下的車流。
後座上,馮寶寶小心地靠在聶淩風身側,避免壓到傷口。車子輕微的顛簸中,她似乎有些睏倦,眼睛半闔,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她忽然動了動,沒受傷的右手摸索著,輕輕拽住了聶淩風的一片衣角。
「小風。」她聲音很輕,像夢囈。
「嗯?」聶淩風低頭。
「下次……」馮寶寶閉著眼睛,聲音含糊卻認真,「要是還有錐子飛過來……我給你擋。」
聶淩風渾身一震,愕然地看著她。
馮寶寶依舊閉著眼,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他許諾:「你莫要再那樣了……眼睛紅紅的,發瘋……不好。」
聶淩風僵在那裡,感覺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隻能伸出手,動作有些笨拙地,輕輕拍了拍馮寶寶的頭,指尖觸到她柔軟微涼的髮絲。
「……好。」他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乾澀卻堅定,「不發瘋。我保證。」
馮寶寶似乎輕輕「嗯」了一聲,不再說話,抓著他衣角的手卻沒有鬆開。
車子在夜色中疾馳,車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燈火飛速倒退,最終連成一片模糊的光帶。
天下集團頂樓,破碎的落地窗前。
風正豪依舊站在那裡,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杯琥珀色的酒液。他輕輕晃動著酒杯,看著樓下那輛黑色SUV匯入車流,最終消失在街道盡頭。
那個中年幹部無聲地走到他身後,低聲道:「會長,賈正瑜的傷勢很重,寒氣侵入肺腑和主要經脈,就算救回來,一身功夫恐怕也……廢了大半。醫療組問是否要用那支『百年參王』吊命?」
風正豪沒有立刻回答。他抿了一口酒,目光悠遠。
半晌,他才淡淡開口:「用吧。好歹是賈家村的人,死在我們這兒,麻煩。救活了,給他一筆錢,送他回賈家村。從此,他與天下會再無瓜葛。」
「是。」幹部躬身,又遲疑道,「那……那個聶淩風?他的實力……」
「他的實力?」風正豪嘴角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鏡片後的眼睛閃爍著精明的、屬於商人和梟雄的光芒,「徐三徐四從哪裡找來這麼個寶貝……不,是怪物。那一刀……還有他最後那副樣子……」
他頓了頓,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聲音低得幾不可聞:
「有意思。真有意思。」
「羅天大醮……看來會比想像中,熱鬧得多啊。」
夜風從破碎的視窗湧入,吹動他額前的髮絲,也吹散了低語。
但這個夜晚掀起的波瀾,註定不會隨著車輛的遠去和夜風的吹拂而平息。
有些東西一旦出現,便如同投入湖心的巨石,漣漪……隻會越盪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