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喉嚨動了動,聲音更啞了,「你為什麼要加入公司?以你的本事,完全可以自己闖。」
「我沒得選。」聶淩風攤開手,掌心朝上,上麵有長期握刀留下的薄繭,「我從小被師父帶進深山,一待就是十年。前幾個月老頭子坐化了,臨死前讓我下山『入世』。可我特麼從六歲起就沒下過山,進了林子就跟沒頭蒼蠅似的,轉了兩個月硬是沒轉出去。要不是遇上球哥——西南大區的王震球,他正好在那一帶出任務,把我從林子裡拎出來,我估計現在還在裡麵啃樹皮。」
「球哥跟郝叔他們說我這樣的異人,要麼加入公司接受統一管理,要麼登記在冊接受嚴密監控——我選了前者,因為後者規矩太多,不自在。然後師父說我老家是山東的,讓我回來看看。郝叔安排人把我送到了華北區,結果剛到地方,三哥四哥就在這裡等我了。至少我覺得三哥四哥對自己人很好。」
然後聶淩風笑了笑,看向張楚嵐:「所以你看,我跟你其實差不多。都是剛被扔進這個陌生世界不久,兩眼一抹黑,什麼規矩都不懂。但我比你強一點——我師父沒了,家裡早就沒人了,孑然一身,了無牽掛。就算死了,也沒人替我哭。」
張楚嵐聽著,心裡那股被欺騙、被利用、被當作棋子的憤怒和委屈,像潮水一樣慢慢退去,露出底下更複雜的東西。
他從聶淩風的話裡,聽出了一種近乎悲涼的坦誠。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虛假的承諾,就是簡單直白的「我沒得選,你也差不多沒得選」。
「那你覺得……」張楚嵐低下頭,看著自己緊握的雙手,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我加入公司,對嗎?」
聶淩風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來,走到窗邊,伸手撥開百葉窗的一條縫隙。外麵是繁忙的地下工作區,人們行色匆匆,螢幕閃爍,電話鈴聲此起彼伏。 【記住本站域名 體驗棒,.超讚 】
「楚嵐,這世上哪有什麼絕對的對錯?」他看著窗外,背對著張楚嵐,「我隻能說,以你現在的情況——身懷炁體源流的秘密,被全性盯上,對異人界兩眼一抹黑——加入公司,至少能給你一層官方保護殼。公司是正規機構,有規章製度,有行事底線,有國家背書。你在公司旗下,全性不敢明目張膽動你,其他勢力想伸手也得掂量掂量後果。」
「至於對不對……」他轉過身,靠在窗台上,目光重新落在張楚嵐身上,「這是你的路,得你自己走。我隻能告訴你,無論選哪條路,都要做好承擔一切後果的準備。這個世界的規則,比普通人社會殘酷得多。」
張楚嵐沉默了。
他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腦子裡像有無數個聲音在爭吵——爺爺慈祥的笑臉,父親離去的背影,昨晚那柄斬破夜色的冰藍巨刃,柳妍妍那雙冰冷又瘋狂的眼睛,馮寶寶空洞的注視,徐三嚴肅的麵容,徐四玩世不恭卻暗藏鋒芒的笑意……
還有聶淩風剛才的話:「我沒得選,你也差不多沒得選。」
是啊,他有的選嗎?
從爺爺把那股「炁」埋進他身體裡的那一刻起,從爺爺叮囑他「永遠不要讓人知道」的那一刻起,他的路,早就被定下了。
就在他思緒紛亂如麻時,隔壁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屬於女性的尖叫。
那叫聲裡充滿了痛苦、恐懼,以及崩潰般的哭腔,隔著牆壁依然清晰可聞:「我說!我都說!別……別再……求你了!三哥!三哥救我——!!」
然後是徐三壓抑著怒氣的嗬斥:「徐四!你適可而止!她還是個孩子!」
徐四懶洋洋的、帶著笑意的聲音緊隨其後,透過牆壁傳來時有些失真,卻更顯毛骨悚然:「老三,審訊就得這樣。不然她還以為咱們是請她喝茶聊天呢?柳家的小姑娘,骨頭硬得很,不用點手段,她能把秘密帶進棺材裡。」
尖叫聲漸漸弱下去,變成斷斷續續的、壓抑的嗚咽,像受傷的小獸。
張楚嵐猛地打了個冷顫,渾身的血液彷彿在瞬間凍住了。
他想起了昨晚柳妍妍被帶走時,那雙漂亮的眼睛裡最後閃過的、不是憤怒或仇恨,而是純粹的、刻骨的恐懼。
門把手轉動的聲音。
門開了。
徐四走進來,手裡拿著條白色的毛巾,慢條斯理地擦著手指——一根一根,擦得很仔細。他表情輕鬆,嘴角甚至還掛著一點笑意,彷彿剛才隔壁傳來的慘叫和哭泣與他無關。他身後,徐三的臉色很難看,嘴唇抿成一條嚴厲的直線。馮寶寶依然麵無表情,隻是目光在徐四擦手的那條毛巾上停留了一瞬。
空氣裡瀰漫開一股淡淡的、若有若無的鐵鏽味。
「怎麼樣,小夥子?」徐四把毛巾隨手扔進角落的垃圾桶,在張楚嵐對麵的沙發重新坐下,身體陷進柔軟的皮質裡,「想明白了嗎?」
張楚嵐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又深又急,像溺水者浮出水麵後的第一口呼吸。
他抬起頭,目光依次掃過徐三、徐四,最後落在門邊馮寶寶那張空白的臉上。
「我加入可以。」他說,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但有兩個條件。」
「說。」徐四挑了挑眉。
「第一,寶兒姐不能隨便打我!也不能拿刀砍我!更不能叫我奴隸!」張楚嵐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
話音剛落,馮寶寶手上「唰」地多了一把明晃晃的菜刀。刀刃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刀身靠近柄部的位置,刻著一個歪歪扭扭的「寶」字。
聶淩風默默抬手捂住了臉。
徐三和徐四的表情瞬間同步黑如鍋底。
張楚嵐意識到自己措辭有問題,趕緊改口:「不是!我的意思是……咱們得合作!是合作!寶兒姐……姐,您先把刀放下!我、我重新說!」
馮寶寶歪了歪頭,菜刀在她指間轉了個漂亮的刀花,刀刃劃破空氣發出輕微的「嘶」聲:「那你剛才說啥子?」
「我、我說……」張楚嵐嚥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我加入!我簽合同!但你們得保證我的基本人權和安全!不能把我當一次性消耗品用!」
徐三的臉色這才稍稍緩和。他從桌上拿起早就準備好的合同檔案,推到張楚嵐麵前的茶幾上,發出一聲輕微的「啪」響。
「簽字吧。」徐三的聲音恢復了平穩,「簽下這份合同,從今天起,你就是哪都通快遞公司的臨時工,也是異人世界正式承認的一員。歡迎來到……真實的世界。」
張楚嵐看著那份合同。紙張很厚,封麵是深藍色的,印著公司的logo和「保密協議暨勞務合同」的字樣。他伸出手,指尖觸到冰涼的紙麵時,輕微地顫抖了一下。
他翻開合同,密密麻麻的條款映入眼簾,法律術語堆砌,看得人頭暈眼花。但他還是強迫自己一行行看下去——權利、義務、保密條例、行為規範、風險告知……
翻到最後一頁,簽名處已經列印好了他的名字:張楚嵐。
旁邊是推薦人簽字欄:徐三、徐四。
還有擔保人欄:馮寶寶、聶淩風。
聶淩風的名字已經簽好了,字跡遒勁灑脫,帶著一股刀鋒般的銳氣。
張楚嵐拿起筆。筆是普通的黑色簽字筆,塑料筆桿握在手裡有些滑。他盯著那個空白處看了很久,久到徐四開始不耐煩地用腳尖點地。
最終,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然後睜開,手腕用力,在橫線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三個字,寫得歪歪扭扭,幾乎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筆尖離開紙麵的瞬間,他感覺像有什麼東西從身體裡被抽走了——是過去的、普通的人生。同時,又有更沉重的東西壓了下來——是未來的、無法預知的責任和危險。
「好了。」徐三收走合同,仔細檢查了簽名,然後鎖進辦公桌的抽屜裡,「歡迎加入哪都通。你的具體工作安排、許可權開通、基礎培訓,稍後會有人對接。現在,你先跟小風回學校,保持正常的學生生活,不要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等等,」聶淩風突然開口,舉起手,像個課堂提問的學生,「四哥,我好像……還沒簽正式的勞務合同?我之前簽的是臨時協議。」
徐四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有!必須有!」他趕緊彎腰從辦公桌最下麵的抽屜裡翻出另一份裝訂好的檔案,動作略顯慌亂,「你的合同大大的有!不過……小風啊,你是三哥特批引進的『特殊人才』,工資待遇、福利補貼、任務獎金這些,都得走特殊申請流程,可能暫時沒法按華北區正式員工的標準發放,得等總部批覆……」
「沒事。」聶淩風接過合同,掃了一眼封麵,利落地翻到最後一頁,從張楚嵐手裡拿過那支筆,在簽名處「唰唰」簽下自己的名字,字跡一如既往地張揚,「有基本工資就行,夠吃飯住宿。不過四哥,我有個建議。」
「你說。」徐四鬆了口氣。
「你倆最好現在就安排人盯著異人圈的內部論壇、暗網聊天室,還有那幾個隱蔽的聯絡點。」聶淩風把筆插回筆筒,語氣平淡,內容卻讓徐三臉色驟變,「昨天全性那幾個人雖然被咱們按下了,但他們之前很可能已經把『張楚嵐是炁體源流傳人』的訊息散出去了。訊息一旦擴散,就像潑出去的水,收不回來。得儘快控製輿論,能刪的刪,能引導的引導,實在不行也得放出混淆視聽的煙霧彈——不然楚嵐別說在學校裡,就是走在大街上,都可能被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異人盯上。」
徐三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音:「你說得對!我馬上安排資訊組處理!」他抓起桌上的內線電話,快速撥號,語速急促地開始下達指令。
徐四深深看了聶淩風一眼,那眼神裡有欣賞,也有更深層次的考量。他拍了拍聶淩風的肩,力道很重:「行,還是小風考慮周全。那你先帶楚嵐回學校,保持通訊暢通,等我們訊息。」
三人出了辦公室。
走到樓梯口時,張楚嵐突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重新關上的、厚重的實木門。
門後,是他剛剛簽下的、將他的人生徹底拖入另一個維度的一紙契約。門板上的木質紋理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深邃,像某種不可名狀的命運的脈絡。
「走了。」聶淩風推了他後背一把,力道不輕不重,「別看了,看也回不去了。路在前頭,不在後頭。」
張楚嵐踉蹌一步,深吸一口氣,轉回頭,邁步踏上向上的階梯。
三人走出倉庫後門,重新回到陽光之下。
早晨的陽光已經變得明亮而灼熱,照在臉上有些刺眼。街道上車流開始增多,鳴笛聲、引擎聲、人聲混雜在一起,充滿了嘈雜的、鮮活的人間煙火氣。
馮寶寶跟在他們身後,走了幾步,突然停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抬頭看向聶淩風,語氣平淡地陳述:「我餓了。」
聶淩風:「……寶兒姐,現在才早上九點零七分。」
「九點零七分也可以餓。」馮寶寶理直氣壯,那雙空茫的眼睛裡難得地浮現出一絲清晰的、對於食物的渴望,「肚子叫了,咕嚕嚕的。」
張楚嵐看著這一幕——這個能麵無表情砍人、能輕鬆製服異人、能嚇得他做噩夢的「主人」,此刻正因為肚子餓而一本正經地申訴——心裡那股沉甸甸的、幾乎要將他壓垮的窒息感,突然鬆動了一絲。
荒謬。滑稽。卻又奇異地……真實。
「走吧,」他聽見自己說,聲音裡帶著連他自己都意外的平靜,「我請客,學校後門那家豆漿油條,管飽。」
馮寶寶的眼睛倏地亮了,像兩顆突然被擦去灰塵的玻璃珠子:「要得!多加辣椒油!」
聶淩風笑了,抬手攬住張楚嵐的肩膀,那是一個帶著體溫的、真實的重量:「行啊,今天非得把你這個月的生活費吃出來不可。」
三人並排走在逐漸熱鬧起來的街道上。陽光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麵上,拉得很長,彼此交疊。
張楚嵐走在中間,左邊是長發束起、背負長刀(雖然用布裹著)、氣質獨特的聶淩風;右邊是穿著背帶裙、雙馬尾一晃一晃、眼神放空卻對路邊小吃攤格外關注的馮寶寶。
兩個「異人」,一個比一個怪。
可奇怪的是,他心裡那股從昨晚開始就一直盤踞不散的不安和恐懼,正在慢慢被一種奇異的、陌生的平靜取代。
既然退路已斷,既然別無選擇。
那就往前走吧。
至少,不是孤身一人。
他下意識摸了摸褲子口袋,裡麵裝著手機。螢幕解鎖,通訊錄裡多了幾個新號碼:聶淩風(室友/保鏢?)、徐三(上司)、徐四(另一個上司)、公司緊急聯絡號。
還有一個備註是「主人」的號碼,馮寶寶的。
這是他的新世界。
光怪陸離,危機四伏,卻又充滿了未知的可能性。
而他,已經踏進來了。
前方,豆漿油條店的老闆娘正站在門口招攬生意,熱氣從蒸籠裡騰起,油鍋滋滋作響,蔥花的香氣飄得很遠。
「快點,」馮寶寶催促,已經小跑起來,背帶裙的裙擺揚起一個小小的弧度,「油條要剛炸出來的,脆的。」
聶淩風笑著跟上。
張楚嵐看著他們的背影,也邁開了腳步。
陽光很好。
至少這一刻,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