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鏡之森後,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一個巨大的圓形廣場。廣場的地麵鋪著整齊的青石板,每一塊石板都有丈許見方,表麵光滑如鏡,倒映著頭頂那片扭曲的色彩。石板上刻滿了古老的符文,那些符文不是任何一種已知的文字,而是由無數點、線、圓組成的圖案,像某種古老的星圖。
符文在發光。
幽藍色的光,從石板深處透出來,像心臟一樣在跳動。每一次跳動,那些符文就會微微改變位置,重新排列組合,形成新的圖案。
廣場的直徑,少說有兩百米。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認準,.超便捷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而在廣場的正中央,矗立著一扇門。
一扇巨大的青銅門。
高約十丈,寬五丈,厚度不明。門的材質是青銅,但不是普通的青銅。那青銅上流轉著暗金色的光芒,光芒裡能看到無數細小的符文在遊動,像活物。門的表麵沒有任何裝飾,沒有花紋,沒有浮雕,隻有三個巨大的字。
字是用刀劍刻出來的,或者說,是用某種更鋒利的東西刻出來的。每一筆都深達寸許,筆畫的邊緣參差不齊,能看出刻字的人當時的心情——不是憤怒,不是瘋狂,而是……一種蒼涼的、看透一切的平靜。
何為人。
三個字,彷彿有種魔力。看第一眼,隻是普通的字。看第二眼,就覺得那些筆畫在動,像活了一樣。看第三眼,腦子裡就會不由自主地浮現出無數問題——
我是誰?
我從哪裡來?
我要到哪裡去?
我為什麼活著?
我為什麼死去?
我……何以為人?
聶淩風盯著那三個字,感覺自己的意識在被某種力量撕扯。那些問題像無數隻手,在拉扯他的靈魂,想要把他拉進某個深淵。他深吸一口氣,強行移開目光,胸口的麒麟紋身驟然發燙,金紅色的光芒流轉全身,那種被撕扯的感覺才漸漸消退。
他轉頭看向其他人。
張楚嵐臉色煞白,額頭上青筋暴起,眼睛死死盯著那三個字,嘴裡在唸叨著什麼。聶淩風伸手拍了他一下,他渾身一顫,回過神來,大口喘著氣。
「我靠……」他抹了把冷汗,「這字……有毒。」
「別看太久。」聶淩風說。
眾人緩了緩神,這才注意到——
青銅門前,站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老者。
他穿著破爛的道袍,道袍上滿是補丁,補丁的顏色都不一樣,有的深,有的淺,有的已經磨得發白。他的頭髮花白,亂糟糟地披散著,像很久沒梳過。他的麵容枯槁,顴骨突出,眼窩深陷,臉上布滿深深的皺紋,像老樹的樹皮。
但他的眼睛。
太亮了。
亮得像星辰,像太陽,像能看透一切虛妄。
他就那樣背對著眾人,仰著頭,看著那三個字,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像在這裡站了幾十年,幾百年,幾千年。
「那是……」張楚嵐眯起眼睛,心跳驟然加快。
「無根生。」馮寶寶忽然開口。
她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聶淩風能聽出來,那平靜之下,有一絲極淡的……顫抖。
「無根生?!」
眾人齊聲驚呼。
那個傳說中的名字,那個甲申之亂的始作俑者,那個全性的前任掌門,那個馮寶寶的「父親」,那個張楚嵐爺爺的結拜兄弟……無根生,居然在這裡?
老者緩緩轉過身。
他的臉,很普通。
普通到扔進人堆裡就找不著——單眼皮,塌鼻樑,薄嘴唇,沒什麼特點。但他的眼睛,太亮了。亮得讓聶淩風想起西王母的眼睛——那種不屬於人間,不屬於活人的光芒。
「你們來了。」
他開口,聲音很溫和,像鄰家的老爺爺在打招呼。但仔細聽,那聲音裡有一種奇異的感覺——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穿過無數時空,最後落在這裡。
「無根生……你……」張楚嵐握緊拳頭,眼中情緒複雜——有恨,有疑,有好奇,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親近。
老者看著張楚嵐,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風過無痕。
「楚嵐,你和你爺爺,長得真像。」
張楚嵐咬牙:「我爺爺……是你害死的嗎?」
「是,也不是。」
老者還是那句話,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什麼意思?」張楚嵐逼問。
老者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馮寶寶。
「寶寶,你長大了。」
馮寶寶看著他,歪了歪頭:「你是我爹?」
「是,也不是。」老者說,「我創造了你,但沒養過你。我不是個合格的父親。」
馮寶寶想了想,點頭:「哦。」
很平靜,像在聽別人的故事。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但聶淩風注意到,她的手握緊了,又鬆開了。
老者笑了笑,又看向其他人,目光在王也、諸葛青、張靈玉、巴倫、夏柳青身上一一掃過。每一個被他看到的人,都有一種被看透的感覺,彷彿心裡所有的秘密,都**裸地暴露在他麵前。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聶淩風身上。
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麒麟血脈,鳳凰後裔……還有那套奇特的功法。」他上下打量著聶淩風,目光在他胸口的麒麟紋身處停留了片刻,「年輕人,你身上……因果很重啊。」
聶淩風平靜地看著他,不卑不亢:「重不重,都是我自己的事。我隻想知道,你是什麼?真人,還是執念?」
老者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我是無根生,也不是無根生。」他說,「或者說,我隻是無根生留在這裡的一道『念頭』。」
「念頭?」
「對。」老者點頭,「當年,我走到這裡,看到了這扇門,明白了『何為人』。然後,我留下這道念頭,等一個人。等一個能回答這個問題,能開啟這扇門的人。」
「等人?」張楚嵐問,「等誰?」
老者看著他,又看看馮寶寶,再看看眾人,最後看向那扇門。
「等你們。」他說,「等所有被命運選中的人。等所有不甘心被命運擺布的人。等所有想知道『真相』的人。」
「那門後是什麼?」王也問。
「門後……」老者看向青銅門,眼神悠遠,像穿過那扇門,看到了另一個世界,「是『真相』。是關於這個世界,關於『異人』,關於『何為人』的……終極真相。」
他頓了頓,補充道:「但真相,往往很殘酷。你們……準備好麵對了嗎?」
眾人沉默。
真相……
他們跋山涉水,歷經生死,不就是為了這個嗎?
為了這個,張楚嵐忍了二十年,裝孫子裝了二十年。為了這個,馮寶寶找了一輩子,等了無根生一輩子。為了這個,王也拋下家業,捲入這場漩渦。為了這個,諸葛青違背祖訓,和外人聯手。為了這個,張靈玉背叛師門,走上這條不歸路。為了這個,巴倫和夏柳青這兩個老頭子,豁出老命跟著一群年輕人闖這鬼地方。
現在,真相就在眼前。
隻要推開那扇門。
「開吧。」
張楚嵐第一個開口。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眼神堅定得像石頭。
「不管是什麼,我都要知道。」
「開。」王也點頭,手裡的羅盤指標終於不轉了,穩穩地指著那扇門。
「開。」諸葛青合上古書,眼中閃過一絲釋然。
「開。」張靈玉雙手合十,行了個道禮。
「開。」巴倫握緊匕首,嘴角勾起一絲笑。
「開。」夏柳青吐出一口煙圈,煙霧飄散在空氣中。
馮寶寶沒說話。她隻是走到青銅門前,伸出手,摸了摸那冰冷的門板。門板很涼,涼得刺骨,但她沒縮手。她把整個手掌貼上去,像在感受什麼,像在和那扇門說話。
陳朵看向聶淩風。
聶淩風握緊她的手,對她點了點頭,然後看向老者:
「開。」
老者笑了。
那笑容裡,有欣慰,有釋然,有期待,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悲傷。
「好,那就……開。」
他抬起手,對著青銅門,輕輕一推。
那隻手蒼老、枯槁,布滿老人斑,但動作很輕,輕得像在撫摸嬰兒的臉。
「吱呀——……」
沉重的開門聲響起。
那聲音悠長、低沉,像從遠古傳來,穿過無數歲月,落在這個詭異的廣場上。聲音在廣場上迴蕩,撞在那些刻滿符文的青石板上,形成無數重疊的迴音,久久不散。
青銅門,緩緩開啟。
門縫越來越大,從一線,到一掌,到一臂,到最後——
完全洞開。
門後,不是房間,不是通道,不是任何人想像過的東西。
是一片星空。
浩瀚,深邃,無邊無際的星空。
無數的星辰,有的近,有的遠,有的亮,有的暗。它們在緩緩旋轉,形成巨大的螺旋,像無數條銀河交織在一起。星辰的光芒落在眾人臉上,映出他們各自的表情——震驚,敬畏,迷茫,期待。
而在星空的最深處,有一點光。
那光很微弱,像一顆剛剛誕生的恆星,又像一隻剛剛睜開的眼睛。它在緩緩變亮,越來越大,越來越近。
像眼睛,在緩緩睜開。
盯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