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繼續前進。
有了聶淩風和陳朵的加入,隊伍的推進速度快了很多。那些由執念形成的怪物——穿盔甲的無頭士兵,渾身是血的冤魂,巨大的人麵蜘蛛——在兩人的火焰麵前,大多撐不過一個照麵。即便有漏網之魚,也會被張楚嵐的雷法、王也的風後奇門、張靈玉的陰五雷、諸葛青的武侯奇門迅速解決。
馮寶寶最輕鬆。
她拿著菜刀,走在隊伍最後麵,像散步一樣。偶爾有怪物從背後偷襲,她頭也不回,反手一刀,怪物就變成兩半。那動作行雲流水,像在切菜。
但越往深處走,周圍的「規則」就越混亂。
重力時大時小。有時輕得像要飄起來,眾人必須抓住身邊的岩石或樹根才能不被吹走。有時重得寸步難行,每一步都要使出吃奶的力氣,腳踩在地麵上,會發出「咚」的沉悶聲響,像踩在鐵板上。
溫度忽冷忽熱。前一刻還在沙漠裡,熱得汗水剛流出來就蒸發,留下一層白花花的鹽漬。下一秒就可能掉進冰窟,冷得連骨頭都在打顫,撥出的氣在空中凝成冰晶,落地時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
光線也詭異。有時亮如白晝,亮到刺眼,所有人都必須眯著眼才能看清東西。有時漆黑如墨,黑到伸手不見五指,隻能靠聽覺和觸覺摸索前進。有時是詭異的紅光,像血一樣灑在那些錯亂的景物上,讓一切都顯得陰森恐怖。
更麻煩的是,那些「執念」的強度,越來越高。
不再是單個的、獨立的執念,而是無數個執念糾纏在一起,形成的巨大「執念團」。它們沒有固定的形體,隻是一團蠕動的、不斷變化形狀的黑霧,黑霧裡能聽到無數聲音在哭喊、在咒罵、在祈求。靠近它們,那些聲音就會直接鑽進腦子裡,讓人產生幻覺,看到自己最恐懼的畫麵。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超順暢,.任你讀 】
張楚嵐看到了徐翔。
那個從小看著他長大的老爺子,渾身是血地站在他麵前,用那雙渾濁的眼睛看著他,嘴裡唸叨著:「楚嵐……我死不瞑目……馮寶寶她……她不是人……」
張楚嵐知道那是幻覺,但那畫麵太真實,真實到他渾身發抖,拳頭握得指節發白。
王也看到了他的父母。
兩個老人跪在他麵前,老淚縱橫:「也兒……你不該來的……你會死的……咱們王家的香火……斷了……」
王也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裡一片清明。
「假的。」他說,「都是假的。」
馮寶寶最平靜。
她站在那裡,看著幻覺裡的畫麵——一個空蕩蕩的山穀,沒有一個人。她的臉上沒有表情,隻是歪了歪頭,說:「哦,還是這個地方。」
幻覺對她無效。
因為她心裡,沒有恐懼。
穿過那片由無數怨念組成的「怨念沼澤」後,眾人來到了一片詭異的區域。
那是一片森林。
但森林裡的樹,不是樹。
是一麵麵鏡子。
無數鏡子,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從地麵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高處。有的鏡子是長方形的,有的圓形的,有的不規則的,有的……是人的形狀。它們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鏡麵對著鏡麵,互相映照著,把整個空間變成一個無限延伸的、沒有盡頭的鏡中世界。
每麵鏡子裡,都有人影。
但不是眾人的倒影。
是別的。
有的鏡子裡,是一個人在哭,哭得撕心裂肺,眼淚流成血。有的鏡子裡,是一個人在笑,笑得瘋狂,笑到臉都扭曲變形。有的鏡子裡,是一個人在殺人,刀起刀落,鮮血飛濺。有的鏡子裡,是一個人在被殺,瞪大眼睛,死不瞑目。
無數畫麵,無數人生,無數執念,被定格在這些鏡子裡。
「鏡之森。」諸葛青合上古書,臉色凝重,「能映照出人內心最深處恐懼的地方。這裡的每一麵鏡子,都代表一個死在這裡的人,他們最後的恐懼,被永遠留在了鏡子裡。走進這片森林的人,會被鏡子裡的畫麵影響,看到自己最害怕的東西,然後……」
他沒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然後,成為新的鏡子。
「怎麼過?」聶淩風問。
「不知道。」王也搖頭,「我們上次沒走到這麼深。但根據古籍記載,要通過鏡之森,隻有一個辦法——直視自己最深的恐懼,不被它控製。如果做不到,就會被鏡子吞噬。」
「直視恐懼?」張楚嵐苦笑,「說得容易。我剛纔看到徐爺爺,差點就沒忍住。」
「忍不忍得住,都得忍。」張靈玉淡淡開口,「走吧。」
他第一個踏入鏡之森。
眾人跟上。
剛走進森林,周圍的鏡子就開始變化。那些原本靜止的畫麵,突然活了過來。鏡子裡的人開始動,開始說話,開始……看向他們。
無數的目光,從無數的鏡子裡投射過來,落在他們身上。
那目光裡有怨恨,有嫉妒,有渴望,有瘋狂。像無數隻手,在撕扯他們的靈魂。
張楚嵐的鏡子裡,出現了無數個張楚嵐。
每一個都在對他笑,笑得詭異,笑得陰森。
「你是誰?」第一個張楚嵐問。
「你是張楚嵐嗎?」第二個問。
「你是真的嗎?」第三個問。
「你是假的吧?」第四個問。
「你是裝出來的吧?」第五個問。
「你一直在裝,對不對?」第六個問。
「裝成那個不起眼的大學生,裝成那個隻會耍賤的廢物,裝成那個誰都可以欺負的軟蛋……」第七個說。
「其實你心裡在想什麼?」第八個問。
「你在想,總有一天,要讓所有看不起你的人付出代價。」第九個說。
「你在想,你爺爺的死,和寶兒姐有關。」第十個說。
「你在想,如果真是那樣,你該怎麼辦?」第十一個問。
無數張楚嵐,無數個問題,像潮水一樣湧來。
張楚嵐站在鏡子中間,渾身顫抖。那些問題,每一個都戳在他心裡最隱秘的地方。那些念頭,他從來沒對任何人說過,連自己都不敢承認。但現在,它們被這些鏡子,**裸地擺在他麵前。
他握緊拳頭,指甲掐進肉裡,鮮血順著指縫滴下來。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從嘴角開始,慢慢擴散到整張臉,最後變成一種帶著嘲諷的大笑。
「你們說得沒錯。」他看著那些鏡子裡的自己,「我就是裝的。裝孫子裝了二十年,裝成習慣,裝到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是誰。但那又怎麼樣?」
他深吸一口氣,眼神漸漸變得堅定。
「我知道我是誰。我知道我想做什麼。我知道我要保護誰。這就夠了。至於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是人都會想,想了不一定做。你們這些死在這裡的可憐蟲,連人都不是了,有什麼資格來質問我?」
鏡子裡的張楚嵐們,臉上那詭異的笑,開始扭曲。
「至於寶兒姐……」張楚嵐看向遠處那個正在鏡子裡發呆的身影,聲音變得很輕,「不管她是誰,不管她和我爺爺的事有沒有關係,她都是寶兒姐。這就夠了。」
說完,他閉上眼睛,邁步向前。
等他再睜開眼時,周圍的鏡子已經換了一副景象——那些張楚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無數個徐翔,在對他笑,笑得很慈祥。
張楚嵐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很苦。
「徐爺爺,您就別來嚇我了。我知道您放心不下寶兒姐,放心不下我。您放心,我們會好好的。」
他對著鏡子裡的徐翔,鞠了一躬。
然後,繼續向前。
其他人也各有各的經歷。
王也的鏡子裡,是他那對望子成龍的父母,變成了兩具骷髏,還在對他唸叨:「也兒,光宗耀祖……光宗耀祖……」
王也嘆了口氣:「爹,娘,你們就別唸了。我活著就是最大的光宗耀祖了。死了?死了那才叫斷香火呢。」
張靈玉的鏡子裡,是他當年在全性時的那些事,那些他這輩子都不想提起的過去。他看著鏡子裡那個年輕的自己,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淡淡說了一句:「過去的事,改不了。未來的路,自己走。」
然後,他邁步向前。
諸葛青的鏡子裡,是諸葛家的列祖列宗,一個個臉色鐵青地看著他:「武侯奇門,傳男不傳女,傳內不傳外。你和外人聯手,還教他們諸葛家的術法,你對得起祖宗嗎?」
諸葛青笑了,笑得很燦爛:「祖宗們,時代變了。武侯當年創奇門,是為了救天下,不是為了藏著掖著。再說,我就算教,他們也得學得會才行。」
巴倫的鏡子裡,是他當年殺過的那些人。他靜靜地看著,一言不發,然後舉起手裡的匕首,對著鏡子裡的自己,敬了個禮。
夏柳青的鏡子裡,是他這輩子愛過、恨過、辜負過的那些女人。他抽著煙,煙霧模糊了他的臉,也模糊了他的表情。他吐出一口煙圈,說:「這輩子,欠你們的,下輩子還。」
馮寶寶的鏡子裡,什麼都沒有。
就是那個空蕩蕩的山穀。
她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然後,她邁步向前,穿過了鏡子。
鏡子碎了。
像玻璃一樣,碎成無數片,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碎片裡,映出她模糊的倒影,和她臉上那永遠不變的、淡淡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