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董沒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鏡片後的眼睛深邃得像潭水,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但聶淩風能感覺到,辦公室裡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那種感覺,像是獵人在評估獵物,像是棋手在看棋盤,像是……一個精明的商人在計算一筆投資的回報率。
良久,趙董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靜:「你想對王家動手?」
「是。」
「憑什麼?」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藏書全,.隨時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憑我能打。」聶淩風說得很直白,沒有任何謙虛,「也憑……公司需要一把刀,一把鋒利、聽話、而且不會反噬的刀。王家這些年越來越不安分,他們的野心已經不止於十佬的位置。如果任由他們發展下去,遲早會威脅到公司的權威,破壞異人界的平衡。到時候,公司再動手,代價會更大,阻力會更多。」
趙董笑了,這次的笑容裡多了一絲玩味,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說法:「你怎麼知道,公司需要這把刀?」
「因為公司要的是平衡,是安定。」聶淩風說,「而王家已經打破了平衡。他們追殺我,追殺陳朵,這還隻是私怨。但如果有一天,他們覺得十佬的身份不夠,想更進一步呢?想成為第二個『天師府』,甚至……想取代公司呢?到時候,公司再動手,就晚了。異人界會亂,普通人社會會被波及,那纔是公司最不願看到的局麵。」
他直視著趙董的眼睛:「與其等到那一天,不如現在就把隱患掐滅在萌芽狀態。而我,就是那個最適合做這件事的人。我有動機——王家要殺我,我要自保。我有能力——我能打,而且不怕事。我還有……足夠的『正當理由』——私人恩怨,公司不便插手。」
趙董沉默了。
他沒有立刻反駁,也沒有贊同,隻是重新拿起那支金色的鋼筆,在指尖慢慢轉動。鋼筆是萬寶龍的,金色的筆身在燈光下閃著低調奢華的光澤。他的動作很慢,很專注,像是在進行某種思考的儀式。
辦公室裡很安靜,隻有空調輕微的嗡鳴,和窗外隱約傳來的、被隔音玻璃過濾得幾乎聽不見的城市喧囂。陽光從落地窗灑進來,在地毯上投出巨大的光斑,空氣中的微塵在光柱裡緩緩飛舞。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聶淩風耐心地等著。他知道,趙董在權衡,在計算,在判斷這個交易的風險和收益。對於一個身處高位、手握重權的人來說,每一個決定都牽扯著無數利益,每一步行動都可能引發連鎖反應。他必須謹慎,必須周全,必須……冷酷。
終於,趙董停下了轉筆的動作。他把鋼筆輕輕放在桌麵上,發出一聲輕微的「嗒」聲。
「就算公司默許,」他緩緩說,聲音比之前更低,更沉,「你一個人,怎麼對付整個王家?就算你能打,能殺,但王家不是隻有武力。他們有產業,有關係網,有政治資本,有盤根錯節的利益鏈。你殺幾個高手容易,但怎麼撼動整個家族?」
「我不是一個人。」聶淩風說,「我有陳朵,她的蠱毒如果完全掌控,會是極其可怕的武器。我有龍虎山做靠山——老天師欠我人情,而且他老人家對王家的做派,早就看不過眼了。我還有徐三徐四、張楚嵐、馮寶寶這些朋友,他們在公司內部,可以提供情報和支援。」
他頓了頓,身體前傾,聲音壓得更低,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空氣裡:
「而且,王家也不是鐵板一塊。王靄老了,越來越獨斷專行,族內早就有人不滿。王並死了,王家年輕一代斷了最有力的繼承人,內部爭權奪利已經開始。我隻需要一個突破口,製造一些混亂,挑起一些矛盾,就能讓他們……從內部瓦解。」
趙董盯著他,看了很久。那雙藏在鏡片後的眼睛像是兩台精密的掃描器,試圖從聶淩風的每一個微表情、每一個眼神變化裡,判斷他話裡的真實性和可行性。
「說下去。」他緩緩吐出三個字。
聶淩風知道,有戲了。
「我會對王家動手,但不會鬧得太大,不會波及普通人,不會破壞異人界的穩定。」他說,語氣變得有條不紊,像是在匯報一個成熟的計劃,「動手前,我會跟徐四打招呼,告訴他時間、地點、目標。如果我失敗了,死了,那是我自己的事,與公司無關。但王家為了殺我,必然要調動大量力量,暴露出更多的破綻和弱點。到時候,趙董您知道該怎麼做——以『維護異人界穩定』的名義,介入調查,接管王家部分產業,清理那些越界的殘黨,扶持聽話的旁繫上位,把王家重新納入可控範圍。」
「如果我成功了,」他繼續道,眼睛直視著趙董,「王家覆滅,高層戰力折損,內部混亂。公司同樣可以以『防止勢力真空引發動盪』的名義,全麵接管王家的資源和地盤,將其拆分、重組、納入公司的管理體係。而我和陳朵……」
他頓了頓,緩緩說出那個早就想好的提議:「可以作為公司的『臨時工』,但不是普通的臨時工。我們可以是臨時工裡的……臨時工。或者說,是公司的『影子』,是處理那些不方便擺在檯麵上的『髒活』的人。」
趙董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臨時工裡的臨時工?」他低聲重複,語氣裡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興趣,「說具體點。」
「我們不需要公司的正式編製,不需要工資福利,甚至不需要公司的公開承認。」聶淩風說,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經過斟酌,「我們隻是……合作關係。公司給我們提供情報支援、必要的資源、以及在某些特殊情況下的身份掩護。而我們,幫公司處理一些……公司不方便出麵、或者處理不了的『棘手問題』。」
他列舉道:「比如,追殺那些逃竄在外、危害社會的全性餘孽。比如,清理那些越界行事、破壞規矩的世家或門派。比如,調查那些與境外異人組織勾結的內部人員。甚至……如果有一天,公司需要對付國外的異人勢力,我們也可以作為尖刀,執行一些特殊任務。」
「我們遊離在規則之外,但又在公司的控製之下。」聶淩風總結道,「我們做的是『髒活』,但能保證公司的『乾淨』。我們不需要榮譽,不需要名聲,隻需要……一個安身立命的地方,和一個不再被追殺的承諾。」
辦公室陷入長久的沉默。
趙董重新靠回椅背,雙手交叉放在腹部,眼睛看著天花板,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權衡。他的表情很平靜,但聶淩風能感覺到,那雙藏在鏡片後的眼睛裡,正在進行著極其複雜的計算。
利益、風險、代價、收益、可控性、長期影響……無數個變數在這個男人的大腦裡飛速運轉,組合成不同的可能性,然後被逐一評估、篩選、淘汰。
聶淩風沒有催促。他知道,這種決定不可能當場做出。趙董需要時間,需要更多資訊,也需要……一個合適的時機。
終於,趙董緩緩坐直身體,重新看向聶淩風。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眼神裡多了一絲決斷。
「公司要的是平衡,是安定。」他說,聲音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基本原則,「異人界的穩定,普通人社會的安寧,是公司的首要任務。任何破壞穩定、威脅安寧的因素,都必須被消除。」
他沒有明確答應,也沒有拒絕。
但聶淩風聽懂了。
這就是默許。
「我明白了。」聶淩風站起身,對趙董點了點頭,動作不卑不亢,「動手前,我會通知徐四。如果成功,我會再來見您,談合作的細節。」
趙董沒說話,隻是擺了擺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聶淩風轉身,走向電梯。他的步伐很穩,背影挺直,沒有任何猶豫或遲疑。
電梯門關閉,開始下行。
直到這時,趙董才緩緩拿起桌上的鋼筆,在指尖轉了一圈,然後輕輕按下了辦公桌下麵的一個按鈕。
「把聶淩風和陳朵的所有資料,再調出來看一遍。」他對著空氣說,聲音很輕,「重點看他們的行為模式、心理評估、還有……可控性分析。」
空氣中傳來一聲輕微的「是」,像是從隱藏的揚聲器裡傳出的。
趙董放下鋼筆,看向窗外。城市的全景在他眼前展開,高樓林立,車流如織,一派繁華景象。
但他的眼神很冷,像結了冰的湖麵。
「刀……」他低聲自語,「鋒利是好事,但太鋒利了,容易傷到自己。得有個……刀鞘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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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下行,回到地下車庫。
那輛黑色商務車還等在那兒。墨鏡壯漢拉開車門,聶淩風上車,車門無聲關閉。車子緩緩駛出車庫,匯入下午的車流。
這一次,路線很直接,沒有任何繞彎。不到二十分鐘,車子就回到了之前的咖啡館門口。
聶淩風下車,看著商務車消失在車流中,站在原地停留了幾秒。
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灑滿街道,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下班的人群匆匆走過,臉上帶著疲憊或期待。小販開始支起夜市攤子,食物的香氣飄散在空氣裡。一切都顯得那麼正常,那麼……生機勃勃。
但聶淩風知道,在這平靜的表象下,暗流正在湧動。
他轉身,朝旅館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堅定。
回到旅館,推開房門。陳朵正坐在窗邊,看著窗外的夕陽發呆。聽到開門聲,她轉過頭,看到聶淩風,眼睛亮了一下。
「談好了?」她問,聲音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談好了。」聶淩風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很自然地揉了揉她的頭髮,「接下來,我們要做一件大事。」
「什麼事?」
「滅王家。」聶淩風說,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淬了火的鋼。
陳朵愣了一下,但很快點了點頭,眼神平靜得像深潭:「好。我幫你。」
「不用你動手。」聶淩風看著她,眼神很認真,「這次……我自己來。你就在這裡等我,好好練功,把身體養好。等我回來,我們就自由了。」
陳朵看著他,碧綠的眸子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擔憂,有不捨,有依賴,但最終,都化為一種堅定的信任。
「小心。」她小聲說,手指下意識地抓住了他的衣袖,但很快又鬆開了。
「嗯。」聶淩風笑了,看向窗外漸暗的天色。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
城市依舊繁華,街道依舊喧囂。
但在這平靜的夜色下,一場風暴正在醞釀。
而風暴的中心,是一個少年,和他要守護的女孩。
還有……一個即將被烈火吞噬的家族。
狩獵,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