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走得很慢,像兩個早起散步的村民。陳朵似乎對村子裡的路徑很熟悉,她走在前麵,偶爾會稍微調整一下方向,避開一些可能有人早起活動的區域。
濃霧降低了能見度,也掩蓋了他們的身形和腳步聲。遠處偶爾傳來幾聲雞鳴犬吠,更顯得清晨的村落靜謐而朦朧。
還沒走到村子中央的廣場,激烈的聲響就穿透霧氣傳了過來。
那不再是昨晚遭遇如花大軍時整齊而沉默的壓迫感,而是真正混亂、狂暴、充滿了力量對撞與生死搏殺的交響——
「轟!!」
低沉的、彷彿能撼動地麵的爆鳴,顯然是黑管那對改造鐵拳的傑作。
「咻——嗤啦!」
銳利的破空聲與某種堅硬物體被撕裂的刺耳噪音交織,伴隨著肖自在那特有的、時而癲狂時而冷靜的古怪笑聲。
「吃俺老孫一棒!嘿嘿哈!」
王震球那明顯亢奮過頭、模仿著某經典角色的怪叫聲,以及棍棒揮舞時帶起的沉重風壓。 解悶好,.隨時看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還有菜刀破空那乾淨利落的「嗖嗖」聲,以及馮寶寶簡潔的指令或提醒:
「左邊。」
「小心後麵。」
「砸。」
更夾雜著金屬法器碰撞的鏗鏘聲、術法爆裂的悶響、建築物坍塌的轟鳴、以及受傷者的悶哼與怒吼。
轉過最後一個巷角,霧氣稍淡,眼前豁然開朗。
村子中央的廣場,已是一片狼藉的戰場。
青石板鋪就的地麵沒有一塊完好,到處都是深深淺淺的坑洞、焦黑的灼燒痕跡、縱橫交錯的裂痕以及碎裂飛濺的石塊。幾棟靠近廣場的吊腳樓遭到了波及,牆壁坍塌,屋瓦散落,木樑歪斜地支出。
場邊角落,十二上根器橫七豎八地倒了一地。他們顯然經歷了極其慘烈的戰鬥,人人帶傷,有的昏迷不醒,有的雖清醒卻已失去戰鬥力,被老孟用特製的、閃爍著微弱符光的合金鎖鏈捆成了一串,像一堆等待處理的戰利品。
廣場中央,戰鬥已近尾聲,卻依然激烈。
馬仙洪的狀態極其糟糕。
他那身白色的道袍早已破碎不堪,沾滿了塵土和暗紅色的血汙,左側袖子完全撕裂,露出鮮血淋漓的手臂。他臉上有多處擦傷和瘀青,嘴角不斷有血沫溢位,原本束得整齊的髮髻早已散亂,長發披散,幾縷被汗水與血水黏在蒼白的臉頰上。
但他依然在戰鬥。
他周身懸浮著超過二十件形態各異的法器——造型古樸的長劍、厚重的大印、流光溢彩的寶鏡、嗡鳴震顫的古鐘、噴吐烈焰的小鼎……每一件都散發著強大的能量波動和危險氣息,顯然都是「神機百鍊」造就的精品。這些法器在他精妙的操控下,或攻或守,或牽製或突襲,構成了最後一道防線。
然而,這道防線正在被無情地撕裂。
圍攻他的是五個人,五個風格迥異卻同樣危險的臨時工。
黑管已經完全進入了戰鬥狀態。他**著上身,古銅色的麵板上蒸騰著白色的汗氣,肌肉賁張如鋼鐵澆鑄。雙臂上那特製的黑色繃帶早已解開,露出了下麵複雜精密的銀灰色機械結構——那並非純粹的血肉之軀,而是融合了生物技術與尖端工程學的改造義肢。此刻,義肢關節處噴湧著淡藍色的離子流,每一次揮拳,都帶著沉悶如雷鳴的音爆和肉眼可見的空氣扭曲,純粹的力量震撼人心。
肖自在則展現出了與平日溫和儒雅截然相反的另一麵。他依舊穿著那身灰色僧衣,但衣袂翻飛間,卻充滿了淩厲的殺意。他的雙眼泛著詭異的、不祥的血紅色光芒,嘴角咧開一個近乎癲狂的、令人心悸的笑容。他的雙手化作漫天殘影,指、掌、拳、爪變幻莫測,每一擊都精準地指向馬仙洪的關節、穴位、法器操控的間隙,狠辣、刁鑽、高效,彷彿一部隻為殺戮而設計的精密機器。
王震球的「變身」讓第一次見的聶淩風也挑了挑眉。少年此刻的形象頗為……醒目。他那一頭金髮似乎更長了些,而且真的根根倒豎,泛著金屬般的光澤;裸露在外的麵板上覆蓋了一層淡淡的、同樣泛著金色的茸毛;雙眼瞳孔變成了熾烈的金色,眼角微微上挑,帶著一種野性的桀驁。他手裡拎著一根金光閃閃、兩端有著繁複雲紋的長棍,揮舞間風聲呼嘯,棍影重重,時而勢大力沉如泰山壓頂,時而靈巧刁鑽如毒蛇出洞,嘴裡還配合著動作發出「嘿嘿哈哈」的怪叫,氣勢十足。
「這是……請神?請的猴哥?」聶淩風低聲自語。
「西南巫儺秘法。」陳朵在他身邊,用她那平靜無波的語調輕聲解釋,「請的是『鬥戰勝佛』麾下護法靈官的一縷戰意,能大幅提升力量、速度和戰鬥本能。不過看他的樣子,請來的這位『靈官』……性格可能比較活潑。」
聶淩風嘴角微抽。活潑?這都快趕上本體了吧?
馮寶寶的戰鬥方式則一如既往的「樸實無華」。她依舊穿著哪都通的工作服,隻是外麵套了件便於活動的黑色馬甲。手裡握著那把看起來平平無奇、卻飽飲過無數強者鮮血的菜刀。她的身形如同鬼魅,在混亂的戰場中飄忽不定,每一次出現,都伴隨著一道冰冷致命的刀光,直指馬仙洪防禦最薄弱或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瞬間。她的眼神依舊清澈平靜,彷彿眼前的生死搏殺和切菜做飯沒什麼本質區別。
除了這四人正麵強攻,還有一個「人」在以另一種方式影響著戰局。
廣場上那些昨晚被打碎打殘的如花傀儡殘骸,竟開始發生詭異的變化!斷裂的肢體被無形的力量牽引,重新拚接;破損的關節處冒出細小的機械觸鬚,相互連結;倒地的傀儡掙紮著,以各種扭曲的姿態重新「站」起來,然後搖搖晃晃地、沉默地加入戰團,雖然動作遲緩笨拙,卻悍不畏死,不斷乾擾馬仙洪的視線、牽製他的法器,甚至用自己的身體去阻擋黑管的重拳或肖自在的殺招。
「高二壯……」聶淩風看著變化的如花,低聲念出了這個名字。
東北大區的臨時工,常年生活在特製的維生艙中。但她的意識卻因禍得福,產生了奇異的異變,能夠脫離肉體,以電磁波的形式在網路與各種電子裝置中自由穿梭、存在、操控。眼前這個「身體」,顯然是一具遠端操控的義體或高階傀儡。她正憑藉著自己對電子訊號和機械結構的超凡掌控力,從後方支援著前方的戰友。
「都是……被命運開了惡劣玩笑的人啊。」聶淩風看著高二壯那封閉的防護服,又看了看身邊陳朵類似的裝束,心中湧起複雜的感慨。
「嗯?」陳朵抬頭看他,碧綠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疑惑。
「沒什麼。」聶淩風搖搖頭,拉著她,悄無聲息地走到了廣場邊緣一棵枝繁葉茂的老槐樹下。這裡視野較好,又能藉助樹幹和枝葉遮擋身形。
樹下,一個熟悉的身影正靠在那裡。
王也。
這位武當道士依舊穿著他那身標誌性的、洗得發白的寬鬆道袍,頭髮亂糟糟的,臉上帶著沒睡醒的慵懶。他手裡拿著一個朱紅色的酒葫蘆,正有一口沒一口地抿著,眼神半眯著,懶洋洋地看著場中激烈到極點的戰鬥,彷彿在欣賞一場與己無關的大戲。
聽到腳步聲,王也側過頭,看到聶淩風和他身邊的陳朵,眼睛微微睜大了一些,隨即挑了挑眉,臉上露出一個玩味的笑容。他放下酒葫蘆,對聶淩風隨意地拱了拱手,算是行了個道禮。
「聶施主,早啊。來看戲的?」他的聲音懶洋洋的,帶著調侃。
「王道長不也是?」聶淩風也抱拳還禮,目光掃過他手裡的酒葫蘆,「而且看樣子,還自備了『茶水』。」
「嘿嘿,漫漫長夜,無心睡眠,喝點小酒,看看熱鬧,人生樂事。」王也嘿嘿一笑,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了聶淩風身邊的陳朵身上,眼神裡閃過毫不掩飾的詫異和探究,「這位姑娘是……?」
「陳朵。」聶淩風坦然回答,沒有隱瞞,「算是……我接下來要負責『治療』的病人。」
「病人?」王也拖長了語調,目光在兩人相握的手上轉了一圈,又仔細打量了一番陳朵那身標誌性的防護服和揹包,眼中的玩味之色更濃,「哦——病人。明白,明白。聶施主果然……醫者仁心,古道熱腸。」
他那語氣,顯然「明白」的不是字麵意思。
聶淩風懶得跟他打機鋒,將目光重新投向戰場。
場中,馬仙洪已是強弩之末。
麵對五大臨時工狂風暴雨般的圍攻,還有一個高二壯遠端操控傀儡海無休止的騷擾,他的防線全麵崩潰隻是時間問題。那些懸浮的法器,光芒正在迅速黯淡,操控也越發滯澀。「鐺!」一聲脆響,一柄護在他身側的古劍被黑管一拳砸飛,劍身上裂紋蔓延,靈光盡失。「噗!」另一麵寶鏡被肖自在一爪抓破鏡麵,符文潰散。懸浮的小鼎被王震球一棍掃中,鼎身凹陷,火焰熄滅。
「噗嗤——」
馮寶寶鬼魅般的身影閃過,菜刀冰冷的鋒刃在馬仙洪後背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血口!
馬仙洪身體劇震,向前踉蹌幾步,又是一大口鮮血噴出,臉色慘白如紙,氣息急劇衰弱。他周身的法器如同斷線的風箏,紛紛墜落在地,發出沉悶的響聲。
黑管如同蠻荒巨獸般踏步上前,改造義肢高舉,淡藍色的離子流在拳鋒高度凝聚,散發出毀滅性的波動,就要給予最後一擊。
肖自在眼中血光大盛,雙手成爪,指尖繚繞著不詳的黑紅色炁息,鎖定了馬仙洪的咽喉和心口。
王震球怪叫一聲,金棍高舉,作勢欲劈。
馮寶寶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馬仙洪側後方,菜刀橫握。
結束了。
幾乎所有觀戰者心中都升起了這個念頭。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轟隆——!!!!!!」
村子東南方向,祠堂所在的區域,猛地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爆炸巨響!那聲音如此猛烈,以至於整個大地都彷彿隨之震顫了一下!
緊接著,一團赤紅中夾雜著詭異青黑色的火球沖天而起,瞬間膨脹,吞噬了祠堂及其周邊大片建築!熾熱的氣浪裹挾著磚石木屑,如同海嘯般向四周席捲!即使相隔甚遠,廣場上的眾人也能感受到那撲麵而來的灼熱和衝擊波!
火光映紅了半邊尚未完全亮起的天空,濃煙滾滾升騰,形成巨大的蘑菇雲!
「修身爐!!!張楚嵐!!!!」馬仙洪目眥欲裂,發出一聲撕心裂肺、充滿絕望與憤怒的咆哮!此時他被圍攻,張楚嵐不知所蹤,反應再慢馬仙洪也猜出來了,不過他沒想到張楚嵐竟然可以找到並破壞修身爐!他竟不知從哪裡湧出一股力氣,猛地掙紮起身,不顧一切地想要朝著爆炸的方向衝去!
但他剛邁出一步,就被黑管沉重如山的拳風再次震飛,重重摔在布滿碎石的地麵上,口中鮮血狂噴,再也無力爬起,隻是死死地盯著祠堂方向沖天的火光,眼中充滿了不甘、痛苦和……某種信念崩塌的茫然。
場中眾人,包括黑管、肖自在、王震球、馮寶寶,甚至遠處操控傀儡的高二壯和警戒的老孟,都被這突如其來的驚天爆炸震撼了一瞬,攻勢不由自主地出現了剎那的停頓。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間隙!
聶淩風動了!
他的速度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極限,如同瞬間移動般出現在馮寶寶身邊!在馮寶寶略顯詫異的清澈目光注視下,他將一張早已準備好的、摺疊得方方正正的小紙條,迅疾而隱蔽地塞進了她工作服胸前的口袋裡。
「寶兒姐,」他的聲音壓得極低,語速極快,「把這個交給楚嵐,讓他務必轉交給三哥和四哥。記住,要他們兩個一起看,不能有第三個人。事關重大。」
馮寶寶眨了眨眼睛,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前鼓起一小塊的口袋,又抬頭看看聶淩風,然後很認真地點了點頭,簡潔地應道:「要得。」
聶淩風鬆了口氣。對於馮寶寶,他有一種近乎絕對的信任——她答應的事,就一定會做到,而且能做到。
做完這件事,聶淩風沒有絲毫停留,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又退回到了老槐樹下陳朵的身邊,整個過程快得彷彿隻是眾人的錯覺。
他拉起陳朵的手,低聲說:「我們該走了。先離開這裡,找個安全安靜的地方落腳,然後……就開始我們的『治療』。」
陳朵點了點頭,碧綠的眸子最後看了一眼廣場中央倒地不起、失魂落魄的馬仙洪,又看了看那沖天的火光和濃煙,眼中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難以言喻的情緒,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好。」她輕聲應道。
兩人不再停留,轉身,悄然沒入了尚未散盡的晨霧和廣場邊緣複雜的巷道陰影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身後,震天的爆炸聲餘波未平,火光映亮天際。廣場上,短暫的驚愕過後,戰鬥似乎即將迎來最終的收尾。
但那些,已經與聶淩風和陳朵無關了。
他們的路,在另一個方向。
三個月。
從現在起,倒計時開始。
九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