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像是被按了靜音鍵,嘈雜的罵罵咧咧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靜持續了大約三秒。
「……小風?」徐四的聲音再次響起,明顯清醒了許多,但依舊帶著濃重的鼻音和警惕,「出什麼事了?這個點打電話?」
「我找到陳朵了。」聶淩風開門見山,沒有任何鋪墊。
又是短暫的沉默,但這次能聽到對麵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徐四從床上坐了起來,可能還點燃了一支煙。 超好用,.等你讀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在哪兒?」徐四的聲音沉了下去,完全沒了睡意。
「碧遊村,祠堂後院。」聶淩風報出準確位置。
「你……跟她接觸了?」徐四的語氣裡充滿了難以置信和隱隱的擔憂。
「接觸了。」聶淩風頓了頓,決定一次性把話說清楚,「而且,我準備幫她。幫她控製,或者儘可能祛除體內的原始蠱毒。所以四哥,這次……我沒法按公司的要求,把她帶回去。」
「什麼?!!!」
即使隔著電話和遙遠的距離,聶淩風也能想像出徐四此刻從床上彈起來、眼睛瞪得像銅鈴的樣子。聽筒裡傳來一聲巨響,像是什麼東西(可能是床頭櫃)被猛地拍了一巴掌。
「聶淩風!你他媽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徐四的吼聲幾乎要震破聽筒,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怒火和驚愕,「陳朵!殺了廖忠!華南大區負責人!公司董事會下了死命令!生要見人,死要見屍!你保她?你拿什麼保?!你憑什麼保?!」
「我拿我的命保。」聶淩風的回答平靜得出奇,與徐四的暴怒形成了鮮明對比,「也拿我未來在公司的所有功勞、信譽、乃至我這條命能換到的一切去保。」
電話那頭傳來了粗重得如同風箱般的呼吸聲,以及手指關節被捏得「哢吧」作響的聲音。徐四顯然在極力壓製自己的怒火。
「……小風,」良久,徐四的聲音再次響起,嘶啞,疲憊,帶著一種長輩麵對叛逆晚輩時恨鐵不成鋼的無奈和嚴厲,「你別犯傻,別衝動。陳朵是什麼人?藥仙會『造』出來的『蠱身聖童』!她體內的原始蠱毒,連公司研究院那些老怪物都束手無策!這幾年靠的是特製的防護服、抑製劑和廖忠用命換來的那點『溫情維繫』才勉強穩住!你幫她?你怎麼幫?拿什麼幫?萬一你控製不住,蠱毒在她情緒激動時全麵爆發,擴散開來……碧遊村,不,整個黔中山區會變成什麼樣?!會死多少人?!你想過嗎?!」
「我想過。」聶淩風的語氣依舊平靜,但這份平靜之下,開始有壓抑不住的情緒在翻湧,「四哥,你說的這些,我都想過。但我更想問你——你想過陳朵嗎?」
「她殺了人!這是鐵的事實!」徐四低吼道。
「是,她殺了廖忠,這是事實,無可辯駁。」聶淩風深吸一口氣,胸口的麒麟紋身開始隱隱發燙,但他強迫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可是四哥,從她被藥仙會從不知道哪個苗寨偷走、塞進那個該死的『蠱身』計劃開始,她有過一次『選擇』的權利嗎?!」
他的語速加快,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壓抑不住的激動:「她被剝奪了情感,剝奪了認知,被當成一個純粹的『蠱毒容器』培養!她甚至不知道什麼是『自己』!公司和廖忠把她救出來,是,給了她『自由』,可轉頭又用『保護』、『治療』、『適應社會』的名義,給她套上了另一副枷鎖——穿什麼衣服,吃什麼飯,見什麼人,做什麼事,甚至什麼時間該有什麼『情緒』……她就像個最高階的提線木偶,藥仙會牽著線,公司接手後接著牽!她有過哪怕一次,真正按照自己的『想法』去決定一件事嗎?!」
「廖忠最後是給了她選擇,」聶淩風的聲音有些顫抖,「可那個選擇是什麼?『殺了我,獲得自由』——這他媽叫選擇嗎?!這叫做絕望的二選一!是把一個人逼到懸崖邊上,然後問她跳左還是跳右!」
「現在,線徹底斷了,木偶想自己站起來,想自己走。可她連路都不認識,連怎麼邁步都不知道!她隻是本能地想要『選擇』,想要『自己決定』。現在,她選擇相信我,相信我這個隻見了一麵、說能幫她的人。四哥,這是她這輩子,第一次,真正地、完全由她自己做出的、關於未來命運的選擇!」
聶淩風的聲音在空曠的院子裡迴蕩,帶著一種近乎悲憤的力量:
「難道我們非得逼死她嗎?非得看著她像藥仙會那些失敗的『作品』一樣,在無盡的痛苦和迷茫中,化作一攤膿血,或者……像他們計劃的那樣,『在陽光下升華』成一片美麗的飛灰,你們才滿意嗎?!這就是公司想要的『結果』?這就是『正義』和『秩序』?!」
吼出最後幾句話,聶淩風感覺胸腔裡那股鬱結的氣息暢快了許多,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疲憊。他停了下來,喘著氣,等待電話那頭的回應。
聽筒裡,隻有徐四粗重而壓抑的呼吸聲。
很長一段時間,沒有任何話語。
聶淩風能聽到,對麵傳來了打火機「哢噠」點火的清脆聲響,然後是深深吸了一口煙,菸草燃燒時細微的「嘶嘶」聲,接著是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一口煙霧的嘆息。
一根煙,似乎被徐四幾口就抽到了底。
菸蒂按滅的聲音傳來。
然後,徐四開口了,聲音嘶啞得像是砂紙磨過生鏽的鐵皮,疲憊,沉重,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三個月。」
聶淩風一怔:「……什麼?」
「我和三哥,動用我們所有的關係、人情、籌碼,最多……幫你爭取三個月的時間。」徐四一字一句,說得極其緩慢,彷彿每個字都有千鈞之重,「這三個月,公司明麵上的大規模追捕會暫停,通緝令會暫時『技術性擱置』。但暗地裡的搜尋和監控不會停,董事會那邊,我們也隻能壓這麼久。」
他頓了頓,語氣凝重如鐵:「三個月內,如果你能幫她徹底祛除體內的原始蠱毒,或者至少……做到讓她能完全自主控製,不再是一個隨時可能引爆的『生化武器』,不再對公共安全構成『不可控威脅』……那麼,剩下的,我和三哥去跟董事會談,去跟那些老傢夥扯皮,想辦法給她爭取一個……『觀察期』,或者『限製性自由』。」
聶淩風握緊了手機,冰涼的塑料外殼幾乎要被他捏出裂痕。他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聽著。
「但是,小風,你聽清楚——」徐四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嚴厲的警告,「如果三個月期限到了,你還沒能做到……到時候,你必須,親自,把陳朵完好無損地交還給公司。這是我和三哥能為你爭取的,最後的底線。否則,我們倆也保不住你,甚至我們自己都得搭進去。」
聶淩風沉默了幾秒鐘。晨風吹過院子,帶起老槐樹葉片的沙沙聲。他抬起頭,看了一眼不遠處安靜站立、正一眨不眨「監視」著他的陳朵。女孩碧綠的眸子在晨光中清澈見底,映著淡淡的霧氣和他自己的身影。
「好。」他終於開口,聲音平靜而堅定,「三個月。」
「還有,」徐四補充,語氣依舊嚴厲,「在這三個月裡,陳朵絕不能傷人,絕不能惹出任何新的亂子,絕不能引起大規模的社會關注或恐慌。否則,哪怕隻差一天到期,我和三哥也扛不住壓力,必須立刻採取行動。明白嗎?」
「我明白。」聶淩風點頭。
「另外……」徐四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透出一種深深的疲憊和一絲……近乎懇求的意味,「小風,如果……我是說如果,三個月後,你還是解決不了她身上的問題……到時候,別硬扛。把人……好好地交出來。我和三哥會想辦法,動用一切能用的資源,儘量……保她一命。至少,讓她能……走得體麵一點,安靜一點。」
最後幾句話,徐四說得很輕,很慢,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
聶淩風的心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傳來一陣尖銳的痛楚。他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帶來清晰的刺痛。
但他什麼也沒說,隻是從喉嚨裡擠出兩個乾澀的字:
「謝了,四哥。如果……」
「沒有如果!」徐四猛地打斷他,聲音再次變得嚴厲而決絕,彷彿剛才那一瞬間的柔軟隻是錯覺,「就三個月!九十天!兩千一百六十個小時!時間一到,必須有一個明確的結果!要麼你成功,我們跟她談新條件;要麼你失敗,我們收尾!聽懂了嗎?!」
「……懂了。」
「那就這樣。保持聯絡,但別太頻繁。掛了。」
「嘟——嘟——嘟——」
忙音響起,冰冷而急促。
聶淩風緩緩放下手臂,手指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他站在老槐樹下,任由冰涼的晨風吹拂著臉頰和髮絲,站了很久,直到胸中翻湧的激烈情緒漸漸平復,被一種更加沉重、也更加堅定的責任感取代。
三個月。
時間很緊,前路難測。
但……足夠了。
他轉身,走回陳朵身邊。
女孩依舊安靜地站在那裡,背著她的小書包,碧綠的眸子靜靜地看著他,似乎在詢問結果。
聶淩風對她露出了一個溫和的、安撫性的笑容,走過去,很自然地再次拉起她戴著黑色手套的左手。
「搞定了。」他說,「我們可以走了。先離開這裡,找個安靜安全的地方,然後……就開始。」
陳朵點了點頭,任由他牽著,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了祠堂後院的小門,融入了碧遊村清晨瀰漫的濃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