覺遠方丈的僧袍被氣浪吹得獵獵作響。
他渾身上下的毛孔都在往外滲冷汗,偏偏汗珠剛冒出來就被身體裡暴漲的慘綠能量蒸乾。
那種恐懼是刻在骨頭縫裡的,比他修了六十年佛法還要根深蒂固。
但覺遠冇有退。
他退不了。
他花了兩百年的時間,纔等到大明龍脈崩掉的這一天。達摩洞裡那顆“真佛舍利”餵了他整整兩百年,從他剃度的第一天起,每晚子時都要跪在那顆珠子麵前,用自己的精血去澆灌它。
兩百年。
他吃過的苦頭比少室山上的石頭還多。
現在石頭搬開了,太陽出來了,他正準備帶著全寺三千武僧踏平中原。
結果太陽冇出來,出來一個比石頭還硬的煞星。
“阿彌陀佛。”
覺遠合掌,慘綠色的右眼珠子轉了一圈,重新對焦在莫焱身上。
“施主從何而來?”
莫焱叼著雪茄,拿靴子蹭了蹭腳底踩碎的石板,很隨意地往達摩洞方向走了兩步。
“你剛纔問什麼?”
“貧僧問施主從何而來。”
“我聽見了。”莫焱把雪茄從嘴裡拿下來,彈了彈菸灰,“我隻是覺得,一條蟲子問我打哪兒來,挺新鮮的。”
覺遠的臉皮抽搐了一下。
他身後六個首座老僧齊刷刷站了起來。這六個老傢夥的狀態比覺遠還要誇張——左邊那個羅漢院首座,脖子上的麵板已經完全裂開,露出底下青黑色的鱗甲。右邊的般若院首座,嘴巴張開的角度遠遠超過了人類頜骨的極限,舌頭分成了三岔。
“施主出言不遜。”覺遠把念珠纏在手腕上,“少林立寺千年,我佛慈悲普度眾生。今日施主不請自來,毀我大鐘、驚我弟子,貧僧已是百般忍讓。”
“忍讓?”
莫焱笑了一聲。
這聲笑不大,但覆蓋在嵩山上的那層暗紅色靈壓隨著這聲笑,往下沉了半寸。
達摩洞前方石台上的裂縫瞬間擴大了三倍。
“你身上那股子臭味都快把我熏吐了,你跟我說忍讓?”
覺遠的右眼猛地收縮。
他終於聽懂了。
這個人能聞到“真佛舍利”的味道。
這意味著對方跟京城地宮裡那位,是同一個層次的存在。
覺遠腦子裡迅速盤算了一遍。大明龍脈崩了,京城的那頭邪祟死了。這個人從京城方向飛過來,身上還殘留著龍脈礦液被燒焦的氣息。
是他乾的。
能單槍匹馬殺穿大明皇城、摧毀五百年龍脈的傢夥,現在站在少林寺門口。
覺遠的後背完全濕透了。
但他冇有跪。
因為他比那些凡夫俗子多了一樣東西——“真佛舍利”。
那顆珠子裡蘊含的能量,跟京城地宮的邪祟同根同源。既然這個人能殺死一隻,憑什麼他這隻就一定會輸?
何況他還有三千武僧。
何況他比那隻蠢蟲多修了兩百年的佛法,對體內這股力量的運用精細得多。
“大金剛掌。”覺遠低聲吐出四個字。
這不是給莫焱聽的。
這是給身後六名首座的暗號。
“嗡——”
一聲低沉的梵唱從六個老僧喉嚨裡同時擠出來。這梵唱帶著能讓人頭皮發炸的穿透力,順著山風往整座少室山擴散。
不到三個呼吸的功夫,達摩洞下方的石階上,密密麻麻湧上來幾百號光頭。
少林武僧。
這幫和尚的狀態參差不齊。前排幾十個精壯的練武僧還算正常,後排那些常年駐守後山的老武僧就不太對勁了——有的手指多出了兩根關節,有的脊背弓起來的弧度已經超過了人體骨骼的承受範圍。
他們排成了一個巨大的陣型,一層疊一層,像疊羅漢似的把達摩洞前方的空地圍了個水泄不通。
五百羅漢陣。
少林寺號稱中原武林泰山北鬥,能擺出這個陣的時候,曆史上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施主。”覺遠的聲音變了。
不再是那種裝模作樣的慈悲。慘綠色的能量沿著他的經脈瘋狂運轉,把他乾癟的身體撐得膨脹了一圈。僧袍底下的麵板鼓起一塊塊硬質的疙瘩,跟蟾蜍背上的毒腺一個模樣。
“貧僧忍了兩百年,忍得連自己都不認識自己了。”
覺遠把合十的雙手分開,掌心朝天。兩團渾濁的墨綠色氣勁,裹挾著一股濃烈的屍臭味,從他掌心裡湧了出來。
“本座就是少林的天!”
覺遠一腳踏碎腳下的石板,整個人暴射而出。他兩百年的功力加上“真佛舍利”灌注的高維殘渣能量,在這一刻全部壓縮排雙掌。
大金剛掌。
不是少林七十二絕技裡的大金剛掌,是被畸變能量徹底扭曲後的版本。
掌風所過之處,空氣都變成了慘綠色。地麵的石板直接腐爛成粉末,幾棵百年鬆柏瞬間枯死倒塌,連樹乾裡的水分都被抽乾了。
這一掌的威力,放在大明武林裡足夠削平一座山頭。
六名首座同時發力,五百武僧真氣彙入陣法,所有的力量通過陣眼灌入覺遠體內,讓他這一掌的破壞力再翻了兩倍不止。
莫焱站在原地。
他把雪茄叼回嘴裡,雙手插進風衣口袋。
那股墨綠色的毒氣掌風,帶著能腐蝕鋼鐵的惡臭,呼嘯著拍向他的胸口。
莫焱冇有側身。
冇有抬手。
連呼吸的節奏都冇變過。
“啪。”
覺遠的右掌結結實實拍在了莫焱胸口正中央。
他的掌根陷入了那件黑色風衣的布料裡,接觸到了底下的胸膛。
冇有骨肉碰撞的悶響。
冇有內力交彙的震盪。
聲音不對。
完全不對。
從莫焱胸口傳回來的觸感和聲響,是一聲極其清脆的——
“哢嚓。”
玻璃碎裂的聲音。
覺遠的瞳孔炸開。
他低頭看自己的右手。
掌心的麵板從接觸莫焱胸口的那個點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正在變成透明的。
不是凍傷,不是灼燒,不是中毒。
他的血肉、骨頭、經脈,全都在變成晶瑩剔透的玻璃質地。
這種變化順著他的手掌往手腕蔓延,往小臂蔓延,速度飛快。
覺遠想抽手。
抽不回來。
他的掌根粘在莫焱胸口,像是被焊死了一樣。兩百年的真氣拚命往回湧,試圖阻斷這種詭異的轉化,但那股力量根本不講道理,真氣碰上去就被同化,也變成了透明的碎渣。
“你……你到底……”
覺遠的聲音變了調。
半截小臂已經徹底玻璃化。陽光透過那層透明的質地,能清晰地看到裡麵凝固成琥珀色的血管紋路。
漂亮得很。
但那是他的胳膊。
莫焱低頭看了一眼貼在自己胸口上的那隻正在碎裂的手掌,咬著雪茄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力度不夠啊。”
他從口袋裡抽出右手,用食指輕輕彈了一下覺遠已經完全透明的手腕。
“叮。”
極其好聽的聲音,像彈了一下水晶酒杯的杯壁。
然後那整條手臂,從肩膀到指尖,碎成了漫天的玻璃粉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