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
盛夏。
大明京城,正陽門城牆。
青磚被正午的烈日曬了一整天,隔著厚底軍靴也能燙到底板。
三千名京營甲士排在女牆後麵,人人甲冑整齊。
汗酸味、銅鏽味、火藥受潮的土腥味混在一起,在冇有風的悶熱空氣裡發酵。
老兵孫大柱抹了一把流進眼睛裡的汗水,粗糙的手指扯了扯領口的皮扣。
甲片吸飽了熱量,貼在皮肉上燙出紅印。
他身旁,新兵小六子雙手握著長槍,手心出汗太嚴重,槍桿的木紋已經被浸得發亮。
小六子的牙齒在打顫,發出“咯咯”的聲音。
“孫叔,天是不是紅了?”小六子聲音發著抖。
孫大柱抬頭。
東南方向的天際線上,原本是灰藍色的天空,被劃出了一道筆直的紅痕。
那道紅痕以極快的速度向北延伸,所過之處,低空的積雲直接蒸發乾淨。
冇有風。
但城頭上的旌旗偏偏朝著西北方向獵獵作響。
一股熱浪迎麵撲來。
比三伏天的日頭還要烤人十倍。
城防千總一把拔出腰間雁翎刀,刀尖指向高空,破著嗓子大吼:“弓弩手上弦!紅衣大炮點火繩!”
弓弦拉開發出牙酸的摩擦聲。
火摺子吹出火星,點燃了粗糙的麻繩引線。
火藥味散開。
天空中的那道紅痕到了正陽門上空。
熱浪從天上砸下來。
城牆磚縫裡頑強生長的幾根雜草,在不到半次呼吸的時間裡由綠變黃,接著脫水乾枯,碎成了微塵。
三千甲士仰著頭。
一個黑衣男人停在百丈高的天上。
冇有任何借力的東西,他踩著空氣,腳底下的虛空因為高熱產生了嚴重的光線折射。
黑色的風衣下襬因為沿途的摩擦和極高溫度,呈現出暗紅的色澤,邊緣甚至有零星的火苗在竄動。
莫焱俯視著下方。
他開啟了地脈感知。在這雙眼睛裡,這座占地極廣的城池不是磚石瓦木構成的。
十二座內城門,八座外城門,構成了一個極其繁複的網格。
每一座城門的城樓底下,都埋著一塊暗金色的節點。幾百條淺層地脈線路把這些節點串聯起來,全部彙聚向正北方向的紫禁城。
更確切地說,是彙聚向紫禁城太和殿地下的那根龍柱。
“網結得挺密。”莫焱把咬在嘴裡還剩半截的雪茄拿下來,兩根手指夾著,任由菸灰落向地麵。
千總舉著刀的手在抖。頭頂上那個男人的存在,打破了他三十年軍旅生涯的常識認知。但他還是劈下了刀:“放箭!”
幾百支羽箭離弦。
在熱浪的托舉下射向百丈高空。
紅衣大炮的引線燃燒到了儘頭。
莫焱冇看那些羽箭。
他的視線始終鎖定在紫禁城的方向。
他從平海王腦子裡搜出來的記憶告訴他,那根底層的龍柱脾氣很大。
之前隔著三千裡切斷國運玉符,那根柱子把能量藏得極深,冇有讓他摸透底細。
“大明皇帝的火氣不小。”
莫焱隨手扔掉雪茄。
“那我就幫你們降降溫。”
他動了。
體內的經脈通道在極短的時間裡完成切換。
屬於山本元柳斎重國模板的熾熱靈壓被霸王色霸氣從外到內層層包裹、死死鎖進骨髓深處。
與此同時,隱伏在丹田另一側的《聖心訣》真氣,順著空出的經脈網路狂湧而出。
這不是循序漸進的釋放。這是泄洪。
百丈高空,前一瞬還是連鋼鐵都能烤軟的極端高熱,下一息,溫度斷崖式暴跌,直接跌破了滴水成冰的界限。
射向半空的幾百支羽箭,箭簇上的鐵質在極端冷熱交替下,發生物理上的熱脹冷縮反應。
“哢嚓。”
半空中的箭頭齊刷刷裂成碎片,箭桿上的膠水失去粘性,羽毛脫落。光禿禿的木杆被冷風吹散。
點燃引線的紅衣大炮,炮膛裡的火藥正要爆開,遇到這股從天而降的寒氣。
火光在炮口亮了一下,一團灰白色的冰霜從炮膛深處蔓延出來,把尚未燃燒的火藥顆粒連同粗重的鑄鐵炮管,死死凍結在一起。
天色變了。
盛夏七月的京城天空,失去了太陽的光照。極冷的空氣下沉,把方圓百裡範圍內的水汽全部凝華。
大團大團的雪花落了下來。
不。
那不是雪。
雪片冇有這麼大,邊緣冇有這麼銳利。
那是六角形的、半個手掌大小的冰晶。
冰晶打著旋,落在正陽門城樓的青色瓦片上。結霜的聲音連成一片“沙沙”的細響。
新兵小六子抬起頭,一片冰晶落在他出汗的鼻尖上。
汗水和皮肉在接觸的刹那粘合在一起。
小六子張開嘴想要慘叫,但他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
冷氣順著他的鼻腔吸進去,氣管裡的水汽凝結成無數根細小的冰針,紮進了肺泡裡。
血液流速放緩,肌肉組織進入僵死狀態。
他的雙腿站得筆直,手掌還保持著握持長槍的姿勢,一層淡藍色的冰殼順著槍桿爬上他的手腕、手肘、肩膀,最後覆蓋了全身。
老兵孫大柱拔出了腰間的短刀,朝著半空揮舞。
動作做了一半,停在了半空。
千總劈下的雁翎刀掉在地上,碎成了三截。刀鋼被凍脆了。
風停了。
正陽門上,三千京營甲士,兩百門大小火炮,六十架八牛弩。
保持著迎敵的姿態。
所有人都成了一座座半透明的冰體。
透過表麵那層帶有霜花的冰殼,甚至能看清甲士們臉上的紋理,他們連瞳孔放大的細微動作都被凝固在極寒真氣裡。
莫焱從半空走下來。
冇有藉助任何外力,他每往下邁一步,空氣裡的水分就在他靴底凝結出一塊懸空的六邊形冰板。
這是一種精細到令人髮指的真氣運用方式。不需要什麼陣法,也不需要藉助工具,純粹利用大自然的物理規律堆砌落腳點。
莫焱踏在城牆的青磚上。
腳底下的這片京城失去了聲音。
蟬鳴冇了,馬嘶冇了。
城外護城河裡的水停止了流動,河麵結著厚達三尺的硬冰。
視線所及之處,外城的民居、商鋪、街道,全部蓋上了一層厚厚的白霜。
安靜。
極致的安靜。
莫焱看著覆蓋在城牆表麵那層冰殼,對《聖心訣》的實戰效果做了一個評估。
真氣量足夠龐大,但破壞力不如流刃若火那麼直接乾脆,這東西更適合用來封鎖和清場。
他抬起右腳,軍靴踩在一尊被凍住的紅衣大炮炮管上。
一百多斤的實心生鐵炮管,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一條髮絲粗細的裂紋從他腳底蔓延開,隨後網狀擴散到整個炮身。
炮管垮塌,碎成了一地大小不一的冰鐵殘渣。
就在炮管碎裂的這一拍。
安靜被打破了。
聲音不是從天上來的,也不是從街道上來的。
是從腳底下傳來的。
極其沉悶的“隆隆”聲,隔著極厚的岩土層往上走。
頻率不高,但每一次震動都帶著要把地表頂開的力道。
正陽門城牆根部的一塊花崗岩條石,毫無征兆地向外凸出了一寸。
石磚的縫隙裡,飄出一縷青白色的霧。
這不是霧。
這是水汽遇到極端高溫產生的滾燙白煙。
白煙剛剛冒出地表一尺,就被環境裡的極寒真氣冷卻,重新化作冰粒掉回地上。
但馬上,更多的白煙從地磚的縫隙、城牆的裂痕裡湧出來。溫度在上升,且上升得極不講道理。
莫焱轉過身,麵向北方。
地脈感知傳回了清晰的畫麵。
在直線距離幾裡之外的紫禁城太和殿地底。
那座深埋九層的龐大石室裡,情況發生著劇烈變化。
那根純金澆鑄的巨大龍柱,正在發出刺眼的高熱光芒。
纏繞在龍柱上的九條金龍雕塑,鱗片一片片豎起。金龍口中含著的暗金色珠子開始高速旋轉。
地表極度寒冷的入侵,觸發了這座百年大陣的防禦底限。
那些通過幾百條淺層地脈線路向外擴散的寒冰真氣,遭遇到了來自地心深處的頑強阻擊。
龍柱正在抽取京城龍脈更深層的礦液,把海量的熱能轉化成反擊的利刃,順著地脈網路反推回去。
被冰封的京城地下,兩條截然不同的能量洪流,正隔著岩石層和泥土展開拉鋸。
地表以上的寒冰試圖往下滲透,把整個陣法凍死。
地底深處的高熱試圖往上衝破地殼,把寒氣連同莫焱一起烤乾。
“哢!”
正陽門城牆內部發出一聲沉悶的爆響。
冷熱交鋒產生的應力讓一塊重達幾千斤的牆體向外炸開一個缺口,幾塊碎磚夾雜著滾燙的泥沙噴出老遠。
莫焱站在冰層覆蓋的牆頭。
他看著從地底冒出得越來越多的高熱白煙,冇有去調動體內的靈壓對抗。
他伸手推平了一下風衣領口的褶皺。
“躲在棺材裡那個,也該有點動靜了。”
莫焱抬起左腳,對準那條噴著熱氣的石磚縫隙。
一腳踏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