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地下三百米的岩穴裡,雪茄末端那團八毫米的紅光是唯一的顏色。
莫焱靠在暗紅岩石鑄成的摺疊椅上,軍靴交疊擱在前方的岩台上。風衣下襬拖在地麵,布料的纖維末端被新凝固的岩層熱度烘得微微捲曲。
他吸了一口。
煙霧從齒縫裡擠出來,在黑暗中擴散成一團看不見形狀的暖流。鼻腔內壁的黏膜感知到了菸葉燃燒後特有的辛辣,舌根處殘留著焦苦的餘味。
紅光明滅了一次。
莫焱的右手垂在椅子扶手的外側。五根手指鬆開,自然地懸掛著。指尖距離地麵大約十二厘米。
他的左手擱在腹部。掌心朝上。
掌心裡,什麼都冇有。
冇有火球。冇有靈壓的光暈。冇有武裝色霸氣的黑色紋路。一隻普通的、古銅色麵板的、指節粗壯的手。
但就在那片乾淨的掌心正中央——在肉眼無法分辨的微觀尺度上——一個銀灰色的亮點正在以每秒七次的頻率閃爍。
高維錨點。
那道來自異世界的求援訊號,被他在第594章用武裝色霸氣硬生生從地脈波動中擒住的微光。
它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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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焱盯著那個肉眼看不見的亮點。
雪茄又短了兩毫米。菸灰從末端脫落,在空中翻了半圈,落在他風衣的左側衣襟上。灰燼的溫度不到三百度,碰到布麵後迅速冷卻成一粒灰白色的粉末。
“十七天。”
莫焱的聲音在岩穴裡冇有回聲。新鍛造的暗紅岩層吸收了所有聲波,就像一間消音室。
“異世界去了一趟。地球的蟲子清了一茬。全球的核彈頭數了一遍。”
他將雪茄從嘴裡拿出來,用拇指和食指捏著煙身的中段,舉到眼前。
紅色的燃燒麵在他的瞳孔裡投下一個亮點。深褐色的虹膜冇有任何異常的光澤。
“然後呢?”
他問的不是任何人。岩穴裡冇有第二個活物。
“坐在這裡。抽菸。等著。”
“等什麼?”
莫焱的拇指在雪茄的外皮上摩了一下。菸葉包衣的紋路在指腹上留下了粗糙的觸感。
“等這顆星球再長出幾隻像樣的蟲子,然後我再捏死它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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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冇有笑。
臉部的肌肉一根都冇有動。眉骨、顴骨、下頜骨——所有骨性標誌物都維持著固定的位置。
莫焱將雪茄重新叼回嘴裡。牙齒咬住煙身,上下頜的咬合力精確地控製在不會壓扁煙管、又能固定住它的力度。
左手翻轉。掌心朝下。
五指張開。
然後——收攏。
一個抓握的動作。
在他的五指合攏的那半秒鐘裡,掌心那個銀灰色的微觀亮點被他的意識觸碰了。
不是靈壓。不是霸氣。不是任何外在的能量形態。
是意識本身。
九十融合度的山本元柳斎重國模板賦予他的,不隻是力量的暴漲。是對“火”這個概唸的終極理解。
火,是抹除與重塑。
而“意識”——是點火的那根火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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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灰色的微光在他五指合攏的間隙中掙紮了一下。
那道求援訊號攜帶的資訊在他的腦海裡重新展開。
不是文字。不是聲音。不是影象。
是一種比上述所有載體都更原始的資訊傳遞方式——是“狀態”本身的直接對映。
莫焱的大腦在零點三秒內解讀了全部內容。
一片大地。紅色的天空。折斷的高塔。
文明的屍體。
和某種正在吞噬一切的、不屬於那個世界的力量。
他在第594章第一次接收到這些資訊時,將其判定為“弱者的求救”,毫無興趣。
他在第605章的異世界行走中,通過管理者殘魂“阿爾紮希”的記憶碎片,得知了“吞噬者”和“星門”的存在,但在第608章選擇了轉身離開。
原因很簡單。
那個世界的層級不夠。殺了吞噬者,融合度不會漲。力量不會增長。對他來說,是一場毫無收益的差事。
但現在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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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焱的五指握緊到指節發白的程度。
不是用力。是精準的力量控製——將掌心的空間壓縮到能夠與銀灰色微光產生共振的程度。
微光的資訊流在第二次展開時,釋放出了一些第一次冇有出現的東西。
莫焱的眉心動了一下。
幅度很小。兩毫米。眉間的麵板褶皺深了一個紋路。
他從資訊流的深層結構裡,讀到了一組座標。
不是空間座標。是維度座標。
這組座標指向的終點,和他之前通過暴力撕裂空間前往的那個“雙紫月異世界”完全不同。
那個異世界是低維的。物質層麵和地球接近,能量體係的上限還不如咒術回戰世界的巔峰。
但這組新座標指向的地方——
莫焱的呼吸頻率變了。
從每分鐘十四次變成了每分鐘十一次。
每一次呼吸的深度增加了百分之二十。肺葉的擴張幅度從正常值拉到了極限位置,肋間肌和膈肌的收縮力度同步加大。更多的空氣被拉進肺泡。更多的氧分子被六棱柱形的紅細胞捕獲。
他的心跳也變了。從每分鐘五十二次降到了每分鐘四十六次。
每一次搏動輸出的血液量增加了百分之十五。
這是一個戰鬥前的生理準備反應。
莫焱自己都冇有主動啟動這個過程。是他的身體——在九十融合度改造後已經脫離碳基範疇的身體——自動完成的調整。
因為他的身體檢測到了一個訊號。
來自掌心那組維度座標深處的訊號。
那個訊號的能量級彆,讓他的骨骼產生了微弱的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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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恐懼。
莫焱這具經曆了赤犬模板鍛造、山本元柳斎重國模板九十融合改寫的身軀,已經不具備生物學意義上的“恐懼”反應了。腎上腺髓質不會因為威脅而過度分泌腎上腺素。杏仁核的恐懼迴路在第六次模板進化時就被靈壓重組了。
那個共鳴是——
興趣。
莫焱齒間的雪茄歪了五度。是他自己用舌頭頂的。嘴角的肌肉有一個幅度極小的牽動。
不是笑。比笑更原始。是一種犬科動物在嗅到獵物氣味時,上唇不自覺翻起的那種肌肉反射。
“有東西。”
他的聲音在消音岩穴裡被吞噬得乾乾淨淨,但他聽到了自己的喉頭振動。
“那個方向,有能讓我動手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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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焱鬆開了左手。
五指張開。掌心朝上。
銀灰色的微光從指縫間飄起來。在脫離了他掌心的物理約束後,微光的體積開始膨脹。從針尖大小擴充套件到了黃豆大小,再從黃豆大小擴充套件到了雞蛋大小。
微光的顏色在膨脹的過程中發生了變化。銀灰色的外殼下,一圈暗紅色的光環浮現了出來。
那圈暗紅光環的色溫和頻率——
和流刃若火的靈壓高度吻合。
莫焱的右手從椅子扶手上抬起來。五指搭在腰間刀柄的位置。
指腹碰到了流刃若火的柄繩。粗糙的纏繞紋路在指紋的溝回中留下了壓痕。
刀在迴應他。
不是震動。不是發熱。不是任何外在的物理表現。
是刀身內部那道沉睡了兩千年的意誌——在第610章融合度達到九十後與莫焱完美重疊的炎帝之魂——從沉睡中翻了一個身。
翻身的幅度極其微弱。
微弱到莫焱花了整整兩秒鐘才確認那不是自己的錯覺。
但這兩秒鐘的確認過程,反而讓他的心跳從四十六降到了四十三。
身體在進一步降低代謝。將所有多餘的能量擠壓到核心臟器和骨骼中。
戰鬥準備。
炎帝之魂不會無端迴應。在過去所有的戰鬥中——殺宿儺、碾五條悟、滅羂索、毀曼哈頓——它都冇有獨立於莫焱的意誌之外產生過任何自主反應。
它隻在一種情況下會自主迴應。
當它感知到了“值得燃燒的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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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焱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動作冇有任何多餘的部分。兩隻軍靴從岩台上收回,落在地麵。膝關節伸展。髖關節轉動。脊柱從靠在椅背的弧度恢複為筆直的垂線。整個過程用了零點六秒。
他站在黑暗中。
雪茄末端的紅光照著他下巴的輪廓。頜骨線條硬朗,從耳垂下方一直延伸到下巴尖,中間冇有任何脂肪組織的軟化。
左手抬起。掌心那顆雞蛋大小的銀灰——暗紅混合光球懸浮在他的指尖上方兩厘米處。
莫焱看著它。
光球內部的暗紅色光環在旋轉。轉速很慢,每三秒一圈。但每旋轉一圈,光環釋放出的能量波動就濃稠一分。
那些波動的頻率特征被莫焱的感知係統逐一拆解、分析、歸類。
結果出來了。
“高維通道。”
莫焱的聲音平到像在念一份選單。
“而且是定向的。”
他的拇指搭在流刃若火的刀鐔上。輕輕一頂。刀身從鞘口探出一毫米。金紅色——不,現在不是金紅色了。在九十融合度的狀態下,流刃若火出鞘時的顏色是透明的。
透明的熱。
冇有光。冇有焰。隻有空氣在刀刃周圍的折射率發生了改變,讓一毫米寬的刀口看起來像是一條彎曲的裂縫。
那一毫米的透明熱量從刀口溢位後,沿著莫焱的手臂向上攀爬。經過手腕關節、前臂外側、肘窩、三角肌——最後抵達肩峰,再從肩峰沿著斜方肌的走向擴散到頸部。
整個過程冇有發出任何聲響。
冇有嗡鳴。冇有劈啪。冇有空氣被灼燒時的爆裂聲。
安靜。
這種安靜比之前薨星宮裡讓全世界顫抖的呼吸聲要可怕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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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焱將左手的光球舉到麵前。
他盯著暗紅色光環內部那組維度座標。座標的終點在他的感知中呈現為一個模糊的輪廓。
輪廓的顏色是赤色的。
不是莫焱靈壓的金紅。是一種更暗、更沉、更接近於凝固的動脈血的赤色。
那個世界的天空是這種顏色。
莫焱的鼻翼動了一下。吸氣。吐氣。
雪茄的煙霧從他的嘴角溢位來,被麵部的溫度烘成兩條對稱的白線,沿著顴骨向兩側太陽穴的方向飄散。
“赤色蒼穹。”
他重複了一遍那個從訊號中讀取到的資訊碎片。
“折斷的高塔。文明的屍骸。”
“以及——”
莫焱的拇指將流刃若火的刀身又推出了一毫米。
第二毫米的透明熱量溢位時,岩穴內的空氣濕度在零點一秒內從百分之三十七降到了百分之零。
所有水分子被分解了。
不是蒸發。是氫氧鍵在熱量的乾涉下直接斷裂,氫原子和氧原子各自散入空氣。
莫焱吸進去的下一口氣裡冇有任何水分。純粹的乾。乾到鼻腔黏膜表麵的水膜在那一口呼吸中完全失去了。
他不在乎。九十融合度的身體已經不需要依靠黏膜的濕潤來維持呼吸功能了。
“——有值得我拔刀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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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焱做出了決定。
冇有猶豫。冇有權衡。冇有“我該不該去”的內心獨白。
那種東西是弱者才需要的程式。
他的右手從刀柄上挪開。伸進風衣內側口袋。摸出了火柴盒。
抽屜推開。指尖捏住最後一根火柴。
之前點雪茄時用掉了一根。盒子裡原本有兩根。現在隻剩下這一根。
磷頭在側麵的摩擦條上劃過。
“哧——”
火柴點燃。橘黃色的小火苗在漆黑的岩穴中跳了兩下。
莫焱冇有用它點菸。嘴裡的雪茄還在燃著。
他將燃燒的火柴遞向左手掌心的光球。
火柴的火焰碰到光球表麵的銀灰色外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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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球炸了。
不是爆炸。
是一朵花開放的過程被加速到千分之一秒內完成。
銀灰色的外殼碎裂成數百片薄如蟬翼的光膜,光膜在脫離球體的那一刻便被莫焱身上透明的熱量吞噬,化為無形。
內部的暗紅色光環失去了外殼的約束,從雞蛋大小急速膨脹。
一米。兩米。三米。
暗紅色的光將岩穴內部照亮了。
新鍛造的暗紅色岩壁在光照下呈現出一種肉質般的紋理。縮鬆花紋在光影的交替中看起來像是一張張收縮的嘴。
光環膨脹到直徑三米時停住了。
因為莫焱用右手——剛剛還握著火柴的那隻手——捏住了光環的邊緣。
火柴掉在地上。木杆碰到岩層表麵時,木質纖維在接觸的瞬間脫水碳化,變成一小截黑色的炭條。
莫焱的五指扣在暗紅色光環的弧麵上。
光環在他手下的質感不是氣態的。也不是液態的。
是一扇門。
一扇被摺疊了無數次、壓縮在一顆光球裡的、通往另一個維度的門。
---
莫焱的手指在光環的弧麵上收緊。
指尖陷進了光的表麵。光的材質在他的觸覺中反饋出一種奇異的彈性——不是橡膠的彈性,是空間本身被拉伸時的抗力。
他往兩邊拉。
光環的弧麵被他的雙手從中間撕開。像撕一張濕透的宣紙。
撕裂的過程很安靜。
冇有聲音。冇有震動。
但岩穴內的空氣在那一秒裡消失了三分之一。不是被吸走——是被擠進了裂口內部的高維空間中,在維度轉換的過程中丟失了物質形態。
氣壓驟降。
莫焱的風衣被裂口產生的負壓拽向前方。衣角的布料在氣流中繃成了一條直線。他的頭髮也被拉向裂口的方向。
但他的身體紋絲未動。
兩百四十斤的體重加之九十融合度後密度激增的骨骼,讓他的雙腳踩在地麵上的壓強足以在花崗岩上留下鞋印。
負壓影響不了他。
莫焱繼續撕。
裂口從一米寬變成兩米寬。從兩米寬變成三米寬。
裂口內部的景象在擴充套件的過程中逐漸清晰。
---
起初是黑的。
和普通的黑暗不同——是一種有厚度的黑。像墨汁被倒進了一個透明的水槽裡,密度從外到內遞增。
然後顏色變了。
黑色的底色上浮現出了一條赤色的線。
線的位置很高。大約在裂口頂部偏上三十度的方向。
那是一條地平線。
赤色天空與焦黑大地的分界線。
莫焱看著那條線。
他的瞳孔——普通的、深褐色的、冇有任何靈壓光澤的瞳孔——收縮了零點五毫米。
不是因為光線變化。是虹膜括約肌的主動調焦。
他在對焦。對準那條赤色地平線下方的某個東西。
裂口的內部,越過那片焦黑的大地,在極遠的位置——
有一根柱子。
柱子的高度無法估算。因為它的頂端冇入了赤色天空的深處。底部紮在焦黑大地的裂縫中。
柱子的表麵佈滿了裂紋。裂紋裡滲出的不是光,是一種比周圍的赤色天空更暗的、近乎於黑色的輻射。
那根柱子在莫焱的感知中不是物質構成的。
它是一道法則的具象化。
是那個世界的“骨架”。
而骨架正在碎裂。
---
莫焱將裂口完全撐開到四米寬的時候,鬆開了雙手。
裂口冇有閉合。它被莫焱的靈壓固定在了張開的狀態。
冇有靈壓溢位。冇有金紅色的光芒。冇有任何視覺上可以捕捉的能量釋放跡象。
九十融合度的莫焱,不需要展現。
他的靈壓已經和天道法則融為一體。他的“展現”就是法則本身的執行。法則不會發光。法則不會震動。法則隻是——存在。
莫焱叼著雪茄,看著麵前這扇四米寬、三米高的赤色裂口。
裂口內部的空氣從另一個維度湧出來。
那股空氣的氣味讓莫焱的鼻翼擴張了兩毫米。
鐵鏽。碳化的有機物。以及一種他在地球和前一個異世界都冇有聞到過的氣味——高濃度的、未衰變的靈子。
靈子。
在死神體係中,靈子是構成屍魂界一切物質的基本粒子。
莫焱的流刃若火在那股靈子氣味湧入岩穴的那一秒,在刀鞘裡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鳴響。
不是金屬振動的聲音。
是木頭被火烘烤時發出的“劈”的一聲。
流刃若火的外鞘是木質的。那一聲“劈”來自鞘身表層漆麵下的木纖維在靈子環境中產生的熱膨脹。
刀在說話。
它在說——“那裡,有可以燒的東西。”
---
莫焱從嘴裡取下雪茄。
煙身隻剩下最後三厘米。燃燒麵的紅光在他指尖之間跳動了一下。
他看著那團紅光。看了三秒。
然後將雪茄蒂彈向身後。
菸蒂劃出一道微弱的紅色弧線,落在暗紅岩壁與地麵的夾角處。碳化的菸葉碰到岩麵,發出一聲輕微的“嗤”響,然後熄滅了。
最後一絲紅光消失。
岩穴內部的照明隻剩下裂口中透出的赤色微光。
莫焱走向裂口。
步伐冇有變。七十八厘米。左右偏移三厘米以內。
軍靴踩在暗紅岩層上的聲音在裂口的負壓環境中被拉長了一個音階。低沉的、有節奏的、像是戰鼓的前奏。
一步。兩步。三步。
第四步,他的軍靴踩在了裂口的邊緣。
鞋尖的前端已經跨過了這個維度和另一個維度的臨介麵。
莫焱冇有回頭。
冇有看一眼身後的岩穴。冇有看一眼頭頂三百米處的地球。冇有看五條悟一眼。冇有看乙骨憂太一眼。冇有看這顆被他用靈壓重鑄了骨骼的星球一眼。
不需要。
地球上的所有安排在他離開前就已經完成了。靈壓融入了地脈。法則寫進了基岩。全球七十九億人的行為準則刻在了他彈指之間留下的那些靈壓烙印裡。
他不在,世界也會按照他的規矩運轉。
因為規矩本身就是他。
---
第五步。
莫焱的整個身體跨過了臨介麵。
在跨越的那零點一秒裡,他的感知係統捕捉到了兩個資訊。
第一個:地球端,薨星宮地下三百米,那張暗紅岩石鑄成的摺疊椅上,一根熄滅的雪茄蒂正在冷卻。菸葉的溫度從四百二十度每秒下降六度。再過七十秒,它會降到室溫。然後它會在這張椅子旁邊,在這間黑暗的岩穴裡,一直待下去。直到菸葉的有機物徹底分解。一年。五年。十年。
第二個:裂口的另一端,赤色蒼穹覆蓋的焦黑大地上,那根正在碎裂的法則之柱發出了一聲長鳴。鳴聲的頻率和流刃若火刀身的固有振動頻率差了不到零點三赫茲。
零點三赫茲。
共振的閾值是零點五赫茲以內。
這扇門,是為他開的。
---
莫焱的軍靴落在了赤色蒼穹下的焦黑大地上。
鞋底碾過碳化的土壤。土壤的質地和地球上的不同——顆粒更細,密度更低,在軍靴的重量下陷出了一個深度三厘米的鞋印。
空氣打在他的麵部麵板上。
乾燥。比他用流刃若火抽乾所有水分後的薨星宮岩穴還要乾。空氣中水蒸氣的含量不到千分之零點三。
但溫度不高。
地表溫度大約在二十八度左右。比地球的赤道地區還低。
低得不正常。
因為頭頂的天空是赤色的。那種顏色通常對應著某種高能輻射源的存在。高能輻射意味著高溫。但地表隻有二十八度。
能量被吸走了。
被那根正在碎裂的法則之柱吸走了。
莫焱的視線越過腳下焦黑的平原,看向遠方那根貫穿天地的柱體。
距離大約——
他的見聞色霸氣探出去。
八百公裡。
在八百公裡的極限探測距離上,莫焱的感知係統隻勾勒出了柱體底部三分之一的輪廓。柱體的直徑超過了兩公裡。表麵的裂紋深度不均,最深的一道裂縫寬度達到了二十米。
裂縫內部滲出的暗色輻射在八百公裡外依然能被莫焱的麵板感知到。那種輻射落在他裸露的手背上時,觸感是——
涼的。
不是溫度的涼。是能量的涼。是靈壓從麵板表麵被抽走時產生的空缺感。
莫焱的右手在那一秒裡搭上了流刃若火的刀柄。
拇指頂住刀鐔。
他在笑。
不是嘴角的肌肉運動。是整張臉的骨骼結構在“興趣”這種情緒的驅動下產生的微妙變形。顴弓外展了半毫米。下頜前移了一毫米。眉弓的角度平了兩度。
合在一起,構成了一個不帶任何善意的、純粹掠食者的表情。
“這就是你們的吞噬者?”
莫焱的聲音在赤色蒼穹下傳出去。聲波被乾燥的空氣承載著,向著八百公裡外的方向擴散。
冇有人回答。
焦黑的大地上冇有任何活物。
遠方的法則之柱沉默地碎裂著。一塊麪積超過足球場的表皮碎片從柱體中段脫落,在赤色天光中翻轉著墜向地麵。碎片砸在焦黑平原上的聲音傳了八秒鐘才抵達莫焱的耳朵。
悶沉的。厚重的。像一座冰山碎裂後落入海麵。
莫焱的拇指將刀鐔又頂了一毫米。
刀口探出刀鞘的那一毫米縫隙中,透明的熱量從刃口向外擴散。
熱量碰到赤色蒼穹下的空氣後,空氣的反應和地球上截然不同。
地球的空氣在接觸流刃若火的熱量時會被直接氣化、電離、變成等離子態。
這裡的空氣在接觸熱量後——
燃燒了。
不是化學意義上的燃燒。是空氣中瀰漫的靈子顆粒,在流刃若火的靈壓特征觸發下,自發地釋放了儲存在晶格結構中的能量。
一圈直徑兩米的淡金色火環在莫焱的軍靴周圍亮了一下。亮度很低。持續時間不到半秒。
但那半秒的光照範圍內,腳下焦黑的土壤表麵泛出了一層玻璃化的光澤。
靈子含量極高的土壤。
莫焱看著腳下那圈玻璃化的痕跡,嘴裡咬著的空氣從牙齒的縫隙間嘶出來。
不是歎氣。是一種進氣的動作。像品酒師在口腔中攪動酒液時、用吸氣來激發揮發物的手法。
他在品嚐這個世界的空氣。
品嚐空氣中靈子的濃度、純度和活性。
三秒鐘的品鑒。
然後莫焱把拇指從刀鐔上收回來。流刃若火迴歸刀鞘。透明的熱量消散。火環熄滅。
他的右手伸進風衣內側口袋。
空的。
雪茄盒已經在地球上用完了。最後一根在薨星宮的岩穴裡變成了灰燼。
莫焱的手指在空蕩蕩的口袋內壁上摩了一下。布料的觸感乾燥粗糙。
他把手抽出來。
空手。
冇有雪茄叼在嘴裡的莫焱站在赤色天空下的焦黑大地上,麵朝八百公裡外那根正在碎裂的法則之柱。
風從東方吹來。帶著靈子的乾燥氣味和遠方的崩裂聲。風力大約五級,吹得風衣下襬向西方展開。
莫焱的頭髮在風中紋絲未動。覆蓋在頭皮上的、經過九十融合度改造後密度接近鋼絲的短髮,不會被五級風吹拂。
他站了十秒。
十秒鐘裡,他完成了對這個世界的初步評估。
靈子濃度:高。遠超地球上任何已知的咒力或靈壓密度。
物質基礎:碳基。但靈子含量過高導致物質的物理性質偏離了正常碳基材料的引數範圍。
生命跡象:極度稀少。見聞色霸氣在八百公裡範圍內隻探測到了法則之柱附近的少量微弱生命反應。
威脅級彆——
莫焱的評估在這裡停了一下。
不是停頓。是他的感知係統在處理一組超出常規分類標準的資料。
法則之柱內部。那些裂縫的深處。
有東西在呼吸。
呼吸的頻率很慢。比之前在異世界熔岩湖底部感知到的那個山一樣大的生命體還要慢。
每六十秒一次。
每呼吸一次,整根法則之柱都會產生一次肉眼可見的形變。柱體直徑收縮兩米,然後恢複。
那個東西正在吃這根柱子。
從內部。
一口一口。
每六十秒一口。
莫焱的牙齒咬了一下空氣。齒列閉合時的咬肌收縮讓太陽穴處的麵板凸出了一塊。
“找到了。”
他邁出了右腳。
軍靴踩在焦黑的土壤上。碳化的土壤在鞋底碎裂。
第一步。
向著八百公裡外的法則之柱。
向著柱體內部那個每六十秒吞噬一切的東西。
向著那個讓流刃若火的炎帝之魂在刀鞘裡翻了個身的存在。
莫焱的步伐和在地球上、在前一個異世界中完全一致。七十八厘米。左右偏移三厘米以內。
不快。
不需要快。
他的身後,赤色裂口在最後一縷地球端的空氣被負壓抽儘後,無聲地閉合了。
邊緣的暗紅光澤褪去。
裂口消失。
赤色蒼穹下,隻剩下一個穿著黑色風衣的身影,在焦黑的大地上勻速行走。
每一步的鞋印深度:三厘米。
每一步的間距:七十八厘米。
方向:正東。
目標:法則之柱。
風從背後追上來。風衣的下襬被吹向前方。衣角掃過焦黑的地麵,拖出一道極淺的痕跡。
莫焱冇有回頭。
他的影子在赤色天光的照耀下,被拉成一條細長的黑線,從腳跟一直延伸到身後三十米遠的位置。
影子和他一起走。
一步。兩步。三步。
向著這個新世界的心臟。
向著那個等待被焚燒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