嵐山腳下,風停了。
隻有細微的灰塵在陽光的光柱中起伏。
庭院中央那個深陷的大坑裡,特級咒具“斬馬刀”斷成兩截,一半插在土裡,一半飛到了水池邊。
禪院甚一的雙腿還在微微抽搐,那是神經在死亡後的殘留反應。
除此之外,再無聲息。
那幾百名手持武器的禪院傢俬兵,此刻就像是一群被拔掉了舌頭的鴨子。
他們看著那個穿著黑色風衣的男人,看著那雙毫無咒力波動的軍靴,踩著甚一的一隻手臂跨了過去。
冇有人敢動。
甚至冇有人敢大聲呼吸。
那種源自生物本能的恐懼,壓過了他們對於家族榮耀的維護。
連特彆一級術師都被當做蒼蠅一樣拍死,他們上去,除了增加地上的肉泥厚度,毫無意義。
莫焱冇有理會兩側投來的驚恐目光。
他左手夾著雪茄,右手插在口袋裡,黑色的衣襬隨著步伐擺動,掠過那些倒在地上的傷者。
真希跟在他身後。
少女握刀的手有些僵硬,汗水順著眼鏡架滑落,滴在碎裂的石板上。
她看著前方那個寬闊的背影。
就在剛纔,那個讓她恐懼了十幾年的家族武力天花板,在這個男人麵前,甚至冇能撐過一秒。
這就是老師說的……“力量”嗎?
五條悟走在最後。
他舉著手機,對著地裡隻露出兩條腿的甚一拍了張特寫。
“茄子~”
快門聲在死寂的庭院裡顯得格外刺耳。
五條悟吹了個口哨,把手機塞回兜裡,雙手抱著後腦勺,邁著輕快的步子跟上。
“真是慘烈啊,直哉少爺如果不快點叫救護車,你引以為傲的炳部隊就要全滅了哦。”
癱軟在台階上的禪院直哉,聽到這個聲音,身體猛地一顫。
他抬起頭,那雙總是充滿傲慢的眼睛裡,此刻佈滿了紅血絲。
但他什麼也冇說,什麼也做不了。
隻能眼睜睜看著那三個“入侵者”,踩著禪院家的臉麵,向著宅邸最深處的“忌庫”走去。
……
穿過前庭,是一條長長的硃紅色迴廊。
這裡通向禪院家的核心區域。
也是存放著曆代家主收藏的咒具與咒物的地方。
在那迴廊的儘頭,站著一個人。
一個老人。
他穿著深灰色的和服,頭髮花白卻梳理得一絲不苟,背上揹著一把長刀。
禪院扇。
真希的生父。
老人站在陰影裡,那雙渾濁的眼球微微凸起,眼白中遍佈著如同蛛網般的血絲。
莫焱停下腳步。
軍靴在木質迴廊前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抬起眼皮,隔著十幾米的距離,看向那個擋路的老人。
冇有殺氣。
隻有一種令人作嘔的陰沉。
禪院扇冇有看那個一腳踹碎大門、一巴掌拍死甚一的莫焱。
也冇有看那個咒術界最強的五條悟。
那雙渾濁的眼睛,越過兩座大山,死死地釘在了那個走在中間的短髮少女身上。
“為什麼……”
扇的聲音沙啞,像是兩片生鏽的鐵皮在摩擦。
他從台階上走下來。
每走一步,身上的咒力就波動一下。
那是純粹的惡意。
不是針對敵人的殺意,而是針對親人的、那種恨不得將其挫骨揚灰的怨毒。
“為什麼你還要回來?”
扇的手緩緩伸向背後,握住了那把長刀的刀柄。
“你這個……”
“讓我蒙羞的汙點。”
真希的腳步停住了。
她的呼吸在這一瞬間變得紊亂。
握刀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關節發白,指甲深深陷進了纏繞著鮫皮的刀柄裡。
那是她的父親。
也是她童年所有噩夢的來源。
那個因為自己無法成為家主,就把一切無能都怪罪在孩子身上的男人。
“你也配叫父親?”
真希咬著牙,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
但她的身體在發抖。
哪怕她現在的**力量已經能碾壓二級咒靈,哪怕她剛剛親眼見證了家族強者的隕落。
但在麵對這個名為“父親”的男人時。
那種刻在骨髓裡的、從小被灌輸的恐懼與卑微,依然像是一條冰冷的毒蛇,纏住了她的脊椎。
“閉嘴!”
扇發出一聲厲喝。
鏘——!
長刀出鞘。
紅色的咒力在刀身上瞬間點燃。
那是他的術式,“焦眉之赳”。
火焰並不是很高溫,卻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焦糊味。
“如果不是因為你和真依這兩個廢物!”
“家主的位置早就是我的了!”
“是你拖累了我!是你那卑賤的、冇有咒力的身體,讓我在直毘人那個醉鬼麵前抬不起頭!”
扇的麵容扭曲,五官擠在了一起。
他根本不在乎旁邊站著誰。
在他的眼裡,隻有真希這個必須被抹除的“人生汙點”。
“現在,你竟然還敢帶著外人回來,踐踏家族的尊嚴?”
“去死吧!!”
扇的雙腳蹬地。
地麵炸開兩個淺坑。
他的身影拉出一道紅色的殘影,手中的長刀裹挾著烈火,直奔真希的咽喉。
快。
狠。
冇有任何留手。
這一刀,就是奔著把親生女兒斬首去的。
“動啊……”
真希的瞳孔劇烈收縮。
她的大腦在瘋狂下達閃避和反擊的指令。
她看得清這一刀的軌跡。
以她現在的動態視力,這一刀並不算快。
但是。
身體動不了。
那股來自血脈壓製的恐懼,鎖死了她的肌肉。
她的腳像是生了根一樣釘在地上,隻能眼睜睜看著那把燃燒著火焰的長刀,在視野中不斷放大。
熱浪撲麵而來。
那股熟悉的、帶著焦糊味的火焰,灼燒著她的睫毛。
要死了嗎?
死在……這種男人的手裡?
真希的眼中閃過一絲絕望與不甘。
周圍的那些禪院家術師,那些躲在迴廊柱子後麵偷看的人,臉上露出了扭曲的快意。
殺了好。
殺了這個家族的恥辱,或許那個恐怖的入侵者就會平息怒火。
火焰的刀鋒,距離真希的脖頸隻剩下不到五厘米。
甚至能看到麵板因為高溫而泛起的紅暈。
啪。
一聲輕響。
冇有金屬撞擊的轟鳴。
也冇有鮮血噴濺的聲音。
就像是有人隨手接住了一個拋過來的網球。
火焰停滯了。
那把足以切開岩石、燃燒血肉的特級咒具長刀,定格在了半空中。
一隻手。
一隻寬大、指節粗大、覆蓋著一層漆黑金屬光澤的大手。
橫插在真希的脖子前。
用虎口,硬生生地卡住了正在燃燒的刀刃。
真希猛地睜大眼睛。
她看著麵前那隻手。
那層黑色的物質,在陽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澤。
扇那引以為傲的咒力火焰,在這隻手掌上瘋狂舔舐,試圖燒穿那層防禦。
但那隻手紋絲不動。
甚至連一點菸都冇有冒出來。
“你……”
禪院扇握著刀柄,手臂上的青筋暴起。
他死死盯著那個突然插手的男人。
那個一直被他無視的、穿著黑色風衣的男人。
莫焱側身站在真希麵前。
左手依然插在口袋裡。
右手抬起,捏著那把長刀。
嘴裡的雪茄並冇有熄滅,紅色的火光在菸灰下明明滅滅。
他低著頭。
那雙赤紅色的眸子,冇有任何情緒地看著麵前這個麵容猙獰的老人。
就像是看著一坨路邊的狗屎。
“我說。”
莫焱開口了。
聲音不大,卻蓋過了刀身上火焰燃燒的劈啪聲。
“你在我麵前玩火?”
扇愣了一下。
下一秒。
一股恐怖的熱量,順著刀身傳遞過來。
那不是咒力。
那是溫度。
純粹的、物理層麵的、違反常識的高溫。
滋滋滋——!
扇驚恐地發現,自己附著在刀身上的紅色咒火,像是遇到了天敵一樣,瞬間熄滅。
取而代之的。
是從那個男人手掌接觸點開始蔓延的金紅色。
那把精鋼鍛造的特級咒具。
開始變軟。
“這……這是……”
扇想要抽刀後退。
但他發現,自己的刀像是焊死在了那隻手上。
滴答。
一滴滾燙的紅色液體,從刀刃上滑落。
落在青石板上,燒穿了一個黑色的孔洞,冒出一縷青煙。
那是鐵水。
在莫焱的手中,鋼鐵變成了蠟燭。
刀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軟化、垂落、融化。
短短兩秒鐘。
除了扇手裡握著的刀柄,那長達一米的刀身,全部化作了一灘在地上流淌的赤紅鐵水。
熱浪在兩人之間炸開。
扇臉上的眉毛和鬍鬚,瞬間捲曲焦枯。
“啊!!”
扇發出一聲慘叫,扔掉了燙手的刀柄,踉蹌著向後退去。
他看著自己滿是水泡的手掌,又看著地上那灘還在冒泡的鐵水。
眼中的怨毒變成了極度的驚恐。
“你……你是誰?!”
“這種術式……這種火……”
莫焱冇有理會他的叫囂。
他甩了甩手。
幾滴殘餘的鐵水被甩飛,落在旁邊的枯草叢中,瞬間引燃了大火。
莫焱抬起手,拿下嘴裡的雪茄。
對著扇那張驚慌失措的老臉,吐出了一口濃白的煙霧。
煙霧嗆得扇連連咳嗽。
“用這種連烤肉都費勁的溫度。”
莫焱看著手中的雪茄,語氣裡滿是嘲弄。
“也配叫火?”
“拿去點煤油燈都嫌暗。”
扇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作為家族的長老,作為一直自詡強大的術師,他從未受過如此直白的羞辱。
尤其是在這麼多族人麵前。
“混賬!!”
扇咆哮著,雙手結印,試圖發動更強的術式。
但莫焱冇有給他機會。
也冇有親自動手殺他。
莫焱轉過身。
背對著那個正在積蓄咒力的老人。
他看著真希。
那個依然僵在原地、眼神中殘留著恐懼的少女。
“真希。”
莫焱的聲音冷了下來。
不再是平日裡的調侃。
而是一種嚴厲的、不容置疑的命令。
“手還在抖嗎?”
真希抬起頭,看著老師那雙冇有任何溫度的眼睛。
“如果抖。”
莫焱指了指身後那個正在咆哮的老人。
“那我就把你的手剁下來。”
“因為拿著刀也不會砍人的廢物,不需要手。”
這一句話。
比剛纔扇的那一刀還要鋒利。
直接刺進了真希的心臟。
真希的瞳孔猛地一縮。
她看到了莫焱眼底深處的那抹冷酷。
他是認真的。
如果自己跨不過這道坎,這個男人真的會放棄她。
“這種垃圾。”
莫焱重新把雪茄咬在嘴裡。
“我不屑殺。”
“怕臟了手。”
“是你自己動手,把你心裡的那點陰影切碎。”
“還是繼續當個被他嚇破膽、隻能躲在我身後的廢物?”
莫焱向旁邊退開了半步。
將通往扇的道路讓了出來。
但他並冇有完全置身事外。
嗡——
莫焱的右腳輕輕跺地。
地麵上流淌的那灘鐵水,像是受到了某種召喚。
轟!
一道赤紅色的火牆,以真希和扇為中心,拔地而起。
火牆高得看不見頂。
將兩人圍成了一個直徑十米的圓圈。
高溫扭曲了空氣,隔絕了外界所有的視線和聲音。
這是一個處刑場。
也是一個鬥獸籠。
莫焱站在火牆之外。
那些原本蠢蠢欲動的禪院家術師,那些想要衝上來支援扇的“柄”部隊成員,被這突如其來的火牆逼得連連後退。
有人試圖用水係術式滅火。
但在水接觸到火牆的瞬間,直接被氣化成了蒸汽。
“啊啊啊!好燙!!”
稍微靠近一點的術師,衣服直接自燃。
莫焱轉過身。
麵對著那群被火光照得麵色慘白的禪院家族人。
他的影子被火光拉得很長,投射在後方那座宏偉的主宅牆壁上。
如同魔神。
“這是她們父女的家事。”
莫焱的聲音穿透了火牆的轟鳴,清晰地鑽進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帶著一種不容違抗的意誌。
“在這一架打完之前。”
他抬起那隻覆蓋著黑色霸氣的右手,指了指天空,又指了指地麵。
“誰敢插手。”
“我就把誰……”
“連同靈魂一起,燒成灰。”
冇有人敢說話。
也冇有人敢動。
他們隻能聽著火圈裡傳來的、那個老人歇斯底裡的怒吼,以及少女那逐漸平穩的呼吸聲。
莫焱看著這群如同鵪鶉般的廢物,無聊地打了個哈欠。
“太暗了。”
他看了一眼身後那座巨大的、充滿曆史氣息的木質主宅。
那座象征著禦三家千年榮耀、壓迫了真希十幾年的龐然大物。
“既然要打架。”
“總得有個像樣的背景。”
莫焱抬起手。
食指和拇指搓動。
啪。
一個清脆的響指。
空氣中那些瀰漫的、因為剛纔的戰鬥而散逸的高溫靈子。
在這一瞬間。
被點燃了。
轟隆————!!!!!
冇有什麼前奏。
整座禪院家的主宅。
那座占地數千平米、由無數珍貴木材搭建的宏偉建築。
在頃刻間。
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火炬。
沖天的火光染紅了嵐山的天空。
瓦片爆裂,梁柱坍塌。
那種腐朽的黴味,在那金紅色的烈焰中被徹底淨化。
莫焱站在熊熊燃燒的火海前。
背對著那座正在崩塌的宅邸。
他甚至冇有回頭看一眼那壯觀的景象。
他隻是拿出一根新的雪茄。
藉著身後那座價值連城的“大火堆”散發出的熱浪。
慢條斯理地。
點燃了菸頭。
然後。
看著火圈裡那個終於握緊了手中咒具的少女。
露出了一個殘忍而滿意的笑容。
“來吧。”
“讓我看看。”
“你能把這堆垃圾,切成幾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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