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都通總部，二十三層。
天眼部執行的第二天。
空氣的流動都帶著一種被精密計算過的壓抑。
數百台靜修艙排列如林，艙體表麵的符文微光隨著內部營養液的迴圈，明滅不定。
這裡冇有晝夜之分，隻有永恒運轉的機器嗡鳴，和牆壁上那塊巨大電子地圖投下的冷光。
每一個躺在靜修艙裡的術士，都像是被接入了中央處理器的零件，精神力被高度壓縮，彙入腳下那由白金絲線勾勒出的龐大奇門局中。
疲憊，如同跗骨之蛆，啃噬著所有人的靈魂。
“不行了……老子的腦漿子都快被榨乾了。”
一個術字門的弟子在公共頻道裡低聲呻吟，他的臉色透過玻璃罩看去，蠟黃得像張草紙。
“這才第二天……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抱怨聲如同病毒，在壓抑的氛圍中悄然擴散。
但冇有人敢大聲喧嘩。
因為高台之上，那個如同山嶽般的男人，隻是靜靜地坐在那裡，就足以扼殺一切不服的念頭。
“閉嘴。”
諸葛青的聲音在頻道裡響起，冰冷，不帶一絲感情。
“想死就繼續說。”
抱怨聲戛然而止。
諸葛青揉了揉發痛的眉心，看了一眼身旁的王也。
王也依舊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抱著他的保溫杯，眼皮耷拉著，但他的手指卻在主控台的虛擬鍵盤上穩定地敲擊著。
他在用自己的風後奇門，強行梳理、整合著這數百股龐雜的精神力。
這份負擔，遠超常人想象。
“找到無根生……”
王也喃喃自語，這也是莫焱下達的唯一指令。
一個消失了幾十年的傳奇，一個連公司檔案裡都隻有寥寥數語的鬼影。
想在偌大的龍國找到他，無異於大海撈針。
就在大廳裡的氣氛壓抑到頂點時。
滴——！！！
一聲尖銳的警報，打破了死寂。
中央那塊巨大的龍國地圖上，巴蜀地區的深山處，一個模糊的紅點毫無征召地亮起，並且在短短幾秒鐘內，從虛幻變得凝實。
穩定，清晰，如同黑夜中的火炬。
“鎖……鎖定了？！”
一個年輕的武當弟子失聲驚呼。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個紅點，臉上滿是不可思議。
太順利了。
順利得有些不真實。
“座標巴蜀‘空山’無人區，東經103.4，北緯31.2。”
王也的聲音裡透著一絲沙啞，但更多的是一種如釋重負。
“目標炁息圓融自洽，與檔案中描述的無根生特征吻合度，百分之九十九。”
“乾得不錯。”
高台之上，莫焱緩緩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
劈裡啪啦的骨節爆鳴聲，像是炒豆子一樣密集。
他走到控製檯前，看了一眼那個紅點，臉上冇有任何波瀾。
對他而言，這隻是清理垃圾的第一步。
他按下通訊器。
“郝意。”
“在！莫董！”
西南大區負責人郝意那精悍的聲音立刻傳來。
“座標發給你了。”
“帶上你的人，去把這個叫無根生的東西帶回來。”
莫焱頓了頓，補了一句。
“死活不論。”
“是！”
通訊切斷。
莫焱並冇有要動身的意思，重新坐回了椅子上，點燃了一根雪茄。
這一幕，落在了陳金魁的獨眼裡。
他躺在為他特製的豪華靜修艙裡，心中暗自盤算。
冇親自去？
陳金魁那顆老於世故的心，活絡了起來。
看來，那個叫莫焱的，也並非無所不能。
又或者說，這消失了幾十年的無根生，根本就是個被神化了的空名頭，不值得他親自動手。
……
三個小時後。
巴蜀，空山。
十幾道黑影如同鬼魅，在瘴氣瀰漫的林間無聲穿行。
為首的郝意打了個手勢，所有人立刻停下，與環境融為一體。
他們的目標，是前方半山腰上，那座孤零零的竹樓。
天眼給出的座標，就在那裡。
郝意抬起手，鏡片後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冷光。
“行動。”
一聲令下，十幾名西南大區的精銳臨時工如同出鞘的利刃，從四麵八方合圍而去。
冇有破門，冇有喊話。
幾道身影直接穿窗而入，動作迅捷如電。
然而。
預想中的激烈抵抗並未發生。
竹樓內，空無一人。
隻有一張竹桌，桌上一壺古樸的紫砂茶壺，正對著一隻空杯，自行傾斜。
一股細細的熱茶水線從壺嘴流出，注入杯中，熱氣嫋嫋。
茶水斟滿，茶壺又自行歸位。
彷彿這裡的主人，剛剛纔放下茶壺。
在茶壺旁邊，壓著一張竹簡。
上麵用寫意的筆法，留下一行墨跡未乾的小字。
“茶剛沏好，諸位已晚。”
“下次請早。”
郝意走進竹樓，看到這一幕，瞳孔猛地一縮。
他猛地回頭，看向通訊員。
“總部！目標消失了！”
幾乎是在他話音落下的同一瞬間。
哪都通總部，二十三層。
那塊巨大螢幕上，那個穩定燃燒了數小時的紅點，冇有任何預兆地……
熄滅了。
就像從未出現過一樣。
天眼係統，第一次全功率追蹤。
以失敗告終。
大廳裡，陷入了一種比死亡還要可怕的寂靜。
剛纔還因為鎖定目標而略顯輕鬆的氣氛，瞬間凍結成冰。
數百名術士，臉色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
他們的呼吸停滯了。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連跳動都變得奢侈。
失敗了。
在那個男人的注視下，失敗了。
這是對他們天眼部門的公然打臉。
是對這套耗費了無數資源的“天眼”係統，最無情的嘲諷。
他們甚至能夠想象到，接下來將會是何等恐怖的雷霆之怒。
陳金魁躺在靜修艙裡，渾身的肥肉都在不受控製地顫抖。
冷汗，如同溪流，從他額頭的褶子裡不斷湧出。
完了。
這是他腦子裡唯一的念頭。
那就是被清理掉。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下一秒，莫焱會生氣的時候。
“嗬……”
一聲低沉的，帶著幾分玩味的冷笑，從高台上傳來。
這笑聲不大，卻像是驚雷，在每個人的靈魂深處炸響。
眾人驚駭地抬頭望去。
莫焱非但冇有發怒，反而緩緩站起身。
他那張冷硬如岩石的臉上，竟然浮現出一絲前所未有的……興趣。
那雙赤紅色的瞳孔中，燃起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旺盛的火焰。
“有意思。”
莫焱的嘴角，扯出一個冷酷的弧度。
“這不是挑釁。”
“這是在給我送門票啊。”
他大步走下高台，徑直走向主控台。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陳金魁更是嚇得差點魂飛魄散，以為莫焱要親手結果了自己。
但莫焱隻是路過他，看都冇看他一眼。
“王也。”
“在。”
王也勉強站起身，臉色蒼白。
“把他那套捉迷藏的把戲，給我關了。”
莫焱的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
“現在，把我的意識，拖進內景核心！”
“什麼？！”
王也和一旁的諸葛青同時失聲。
將意識接入天眼係統，這已經是極其危險的操作。
但莫焱現在要做的，是讓王也把他那如同核武器一般的恐怖意誌，直接注入由數百名術士精神力構成的“內景”最核心！
那不是資料流。
那是精神與因果交織的玄學領域！
一個不慎，這數百名術士，包括王也自己，都會被莫焱那霸道絕倫的意誌，撐爆神魂！
“莫董！不可！”
諸葛青急忙勸道。
“這太危險了！您的意誌太過龐大，內景網路根本承受不住……”
“執行命令。”
莫焱打斷了他，赤紅的目光落在王也身上。
那眼神裡冇有商量的餘地。
王也看著莫焱，從那雙眼睛裡，他看到了純粹的、不講道理的絕對自信。
他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是。”
王也坐回控製檯，雙手放在了兩個血紅色的凹槽上。
“警告！外部高維意識體接入請求！”
“警告！係統過載！精神連結即將崩潰！”
刺耳的警報聲響徹大廳。
“風後奇門……逆轉乾坤！”
王也低吼一聲，雙眼中藍光大盛。
他強行以風後奇門為支點，撬動了整個天眼大陣，為莫焱那恐怖的意識，開啟了一條通道。
嗡——！！！
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意誌，降臨了。
所有躺在靜修艙裡的術士，在同一時間，感覺自己的“內景”被一股外力粗暴地撕碎，重組。
當他們再次“睜開眼”時。
看到的，不再是屬於自己的那片星空或者卦象。
而是一片共同的，被強行同步的內景世界。
在這片世界的蒼穹之上。
冇有星辰，冇有日月。
隻有一輪……熾熱耀眼到無法直視的“太陽”。
那輪太陽散發著金色的光芒，光芒所及之處，全都無法觸及。
任何試圖窺探它的意圖，都會被那灼熱的光芒瞬間焚燬神識。
“我的天……”
諸葛青在自己的內景中，駭然地看著那輪太陽，聲音都在顫抖。
“他……他把自己活成了一門‘天機’！”
“這輪太陽，就是無根生本人的‘炁’與這片天地的‘因果’交織而成的終極壁壘！”
“任何卜算之法，在它麵前都會失效！任何窺探，都會被反噬！”
“這……冇法算！冇法看啊！”
諸葛青的話，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所有術士的心理防線。
這就是術法的極限。
這就是他們窮儘一生也無法觸及的神之領域。
陳金魁的意識體跪在地上，麵如死灰，喃喃自語。
“輸得不冤……原來我們麵對的，是這種怪物……”
在這一刻，他們終於明白。
天眼係統，在這等存在麵前，就是一個笑話。
絕望。
純粹的，看不到一絲希望的絕望。
就在所有術士都被這“神蹟”震懾得心神失守時。
轟隆——！！！
這片內景世界的天空，突然被撕開了一道巨大的裂口。
一道暗紅色的、如同流星般的意誌，裹挾著毀滅一切的氣息，悍然撞了進來！
下一秒。
一尊高達千米，由純粹的、流動的、暗紅色岩漿構成的魔神，出現在這片內景世界。
他一出現，那輪“因果之陽”的光芒，都黯淡了幾分。
莫焱的意識體，降臨了。
他抬頭，看著那輪被術士們視為神明的太陽，臉上露出極度不屑的表情。
“螢火之光，也敢與皓月爭輝？”
他那如同雷鳴般的聲音，在每一個人的靈魂中迴響。
在所有術士驚駭欲絕的注視下。
那尊熔岩魔神，緩緩抬起了他那隻足以遮蔽天日的、由純粹毀滅意誌構成的熔岩巨拳。
拳鋒之上，黑色的武裝色霸氣如同閃電般纏繞。
“我就是規矩！”
“我就是天譴！”
“在我的正義麵前，冇有所謂的天機！”
話音落。
拳出！
這一拳，冇有任何玄妙的能量對衝，冇有任何術法層麵的博弈。
有的，隻是最純粹的，最不講道理的，足以轟碎現實的——物理性毀滅！
熔岩巨拳，以無可匹敵的姿態，狠狠地砸在了那輪“因果之陽”上。
哢嚓——！
一聲清脆的、響徹靈魂的碎裂聲。
那輪被術士們奉為神蹟的太陽，在接觸到拳頭的瞬間，表麵便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痕。
緊接著。
轟然爆碎！
如同被鐵錘砸中的玻璃！
“噗——！！！”
現實世界中，數百個靜修艙內，同時傳出噴吐鮮血的聲音。
無數術士渾身劇烈抽搐，七竅流血，當場被這股狂暴的精神衝擊震得昏死過去。
陳金魁更是慘叫一聲，直接從靜修艙的玻璃罩上撞裂出一道口子，整個人昏死在營養液中。
內景世界裡。
“太陽”爆碎，化作億萬道金色的光點。
每一片光點，都是一段關於無根生的因果資訊，一道屬於他的生命軌跡。
此刻，這些資訊如同決堤的洪水，失去了壁壘的束縛，不受控製地向著四麵八方奔湧。
天眼係統，瞬間被這龐大的資訊洪流所淹冇！
現實中，那塊巨大的電子地圖上。
不再是一個紅點。
而是成百上千個遍佈龍國各地的座標，在同一時間瘋狂亮起！
這些座標又在幾個呼吸間，逐一熄滅。
最終，隻留下一個。
一個位於藏地最深處，羌塘無人區的座標。
它不再是普通的紅色。
而是如同鮮血一般，濃鬱，刺眼。
內景之中，那尊熔岩魔神緩緩消散。
隻留下一句冰冷的話語，如同鋼印，烙在每一個尚存意識的術士靈魂深處。
“他想見我。”
“我成全他。”
……
現實中。
莫焱緩緩睜開了雙眼。
他一言不發，甚至冇有去看大螢幕上那個最終的座標，徑直走向電梯。
高台之下。
王也口鼻溢血，駭然地看著中央螢幕。
他發現，那個代表著無根生最終位置的血色座標，正在被一股無形的、來自莫焱本體的岩漿氣息緩緩灼燒，扭曲。
彷彿連這塊由特殊合金製成的電子地圖，都在向那個男人的意誌屈服。
叮。
電梯門緩緩關閉，隔絕了眾人驚駭的目光。
也隔絕了那股足以燙傷靈魂的恐怖氣息。
大廳裡，隻留下一個冰冷的事實。
一尊行走在人間的神罰，已親自動身。
去抹殺一個，舊時代的傳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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