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都通總部,二十三層。
這裡冇有窗戶,唯一的光源來自牆壁四周那一排排冰冷的伺服器指示燈,還有正中央那塊長寬超過十米的巨型電子地圖。
空氣裡混雜著機油味、臭氧味,以及數百人長時間精神高度緊繃後散發出的汗酸味。
那些躺在靜修艙裡的術士們,此刻就像是一根根被強行並聯的導線。他們的呼吸頻率被機器調節得整齊劃一,甚至連心跳都在王也手中那塊主控盤的引導下,彙聚成了一種令人不安的低頻共振。
“滴——!”
原本沉寂的電子地圖西南角,毫無征兆地爆出一團刺眼的紅斑。
這紅光不隻是亮在螢幕上,更是順著精神網路,像一根燒紅的鐵釘,狠狠紮進了在場每一個術士的腦仁裡。
“嘶……”
不少靜修艙裡傳出了倒吸涼氣的聲音。諸葛青猛地睜開眼,透過玻璃罩盯著頭頂的螢幕,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有東西進來了。”
他在通訊頻道裡低聲說道,聲音有些發緊。
“很臟,很濕,像是從那邊的爛泥塘裡爬出來的……數量不少。”
大廳裡的氣氛瞬間繃緊,像是被拉到了極限的弓弦。
陳金魁躺在特製的寬大靜修艙裡,那隻獨眼轉了兩圈,透過艙蓋看著外麵高台上那個巍峨的背影。
他心裡也在打鼓。
這是天眼係統第一次實戰,也是那個男人第一次當著所有人的麵展示這把“刀”的鋒利程度。
但作為老江湖,陳金魁本能地想要試探一下這把刀的底線,或者說,想找個台階給大夥兒鬆鬆綁。
“咳咳……莫董啊。”
陳金魁開啟麥克風,聲音裡帶著幾分故意裝出來的滿不在乎,在空曠的大廳裡迴盪。
“這西南邊境線,那可是幾千公裡的原始森林。咱們這內景剛連上,訊號是不是有點虛啊?”
“那地方猴子多,野象也多。這紅點看著一大坨,搞不好就是一群發情的公象在那兒打架呢。”
他說著,還乾笑了兩聲。
“這要是為了幾頭畜生,調動大批人馬過去,那成本可就高了去了。咱們是不是……再觀察觀察?”
大廳裡有幾個膽子大的術士也跟著附和了兩聲,顯然是對這種高強度的監控感到疲憊,想找理由偷個懶。
高台上。
莫焱背對著眾人,右手夾著那根隻剩下一半的雪茄。
他冇有回頭,隻是緩緩抬起手,指了指大螢幕。
“王也。”
聲音低沉,帶著一股金屬摩擦的粗礪感。
“讓他看清楚。”
王也坐在控製檯前,雙手十指如飛,在鍵盤上敲出一連串殘影。
“聚焦模式,啟動。”
嗡——!
大廳內的空氣猛地一沉。
那些靜修艙裡的術士們隻感覺腦子裡“轟”的一聲,一股霸道無匹的精神力順著管線倒灌進來,強行抓取了他們的感知,將所有的注意力都死死按在了西南邊境的那一點上。
螢幕上的畫麵開始劇烈抖動。
那團模糊的紅斑像是在顯微鏡下被層層剝離。
原本混沌的色塊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十二個清晰無比的人形輪廓。
畫麵繼續拉近,直到連那些人身上破爛的衣物、麵板上的褶皺都看得一清二楚。
陳金魁的笑聲像是被掐斷了脖子的雞,瞬間噎在了喉嚨裡。
那不是野象。
那是十二個麵板黝黑、骨瘦如柴的男人。
他們身上隻掛著幾塊破爛的土黃色布條,裸露的麵板上塗滿了一道道慘白色的油彩,在昏暗的林間顯得格外像是一群遊蕩的惡鬼。
“這就是你說的野象?”
莫焱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陳金魁所在的方位,眼中冇有一絲波瀾。
“白象國的‘瑜伽苦行團’。”
莫焱吐出一口菸圈,那煙霧在空中並未散開,而是緩緩凝聚成一個猙獰的骷髏頭。
“十二個人,藉著夜色,踩著國境線進來。”
“陳金魁,你的眼珠子若是不用,我可以幫你摳出來。”
陳金魁渾身一哆嗦,趕緊閉上了嘴,那隻獨眼裡滿是驚恐。
……
西南邊境,野人溝。
這裡是真正的無人區,古木參天,藤蔓像蛇一樣纏繞在樹乾上,地上的腐葉層積了半米厚,一腳踩下去,黑色的汙水就能冇過腳踝。
濕氣重得能擰出水來,空氣裡瀰漫著腐爛的味道。
“加快速度。”
領頭的苦行僧是個獨臂的老人,他的左臂齊根而斷,傷口處卻塗著一層暗綠色的草藥膏,散發著一股腥甜的氣味。
他用生澀的漢語低聲命令著身後的同伴。
“龍國的邊防軍都在睡覺。”
老人咧開嘴,露出滿口黑黃的爛牙,眼神裡透著一股病態的狂熱。
“我們身上塗了‘濕婆迷霧’,這是大黑天神賜予的隱身衣。彆說那些普通的攝像頭,就算是他們這裡所謂的‘異人’,隻要不站在我們鼻子底下,也休想察覺到我們的氣息。”
身後一個揹著大鐵罐的年輕僧人有些氣喘,腳下一滑,差點摔進泥坑裡。
“師兄,這罐子太沉了……而且這‘神油病毒’隻要一點點就能汙染整條河,為什麼要帶這麼多?”
獨臂老人停下腳步,回頭狠狠瞪了他一眼。
“蠢貨。”
“這可是教主花了十年才煉出來的寶貝。隻要把這東西倒進瀾滄江的上遊,下遊那幾個城市的人,不出三天就會全身潰爛,變成行屍走肉。”
“這是神的懲罰,是對這片土地的清洗。”
老人伸手拍了拍那個鐵罐,指甲在罐體上刮擦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等我們完成了任務,回去就是英雄。”
“至於那些龍國人……哼,等他們發現水源有問題的時候,我們早就回到恒河邊沐浴了。”
這群人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他們自信,甚至自負。
在這片連鳥都不願意拉屎的原始森林裡,他們就是幽靈。
……
二十三層,天眼部。
“遮蔽感知?”
莫焱看著螢幕上那群人嘴唇翕動翻譯出來的唇語,嘴角扯出一抹極度殘忍的弧度。
那笑容裡冇有溫度,隻有看到獵物落網時的血腥。
“一群不知死活的東西。”
莫焱走到控製檯前,大手撐在桌沿上,那被岩漿果實改造過的身體散發著恐怖的高溫,連合金檯麵都被燙得微微發紅。
“在我的網裡,你們身上的那股子臭味,隔著三千裡我都聞得見。”
他不需要看什麼熱成像,也不需要聽什麼雷達回波。
在“天眼”構建的因果網路中,這十二個人身上揹負的惡意,就像是十二個在黑夜裡點燃的火把,刺眼得讓人想吐。
“王也。”
“在。”王也的手指冇有停。
“座標。”
“已鎖定。”王也盯著螢幕上一串跳動的資料,雙眼中有藍色的流光在轉動,“西南邊境線內側3.5公裡,野人溝南側入口,座標X:98.45,Y:24.12。”
“精度?”
“半米。”
莫焱直起腰,那身暗紅色的大衣無風自動。
他伸手按下了桌上那個紅色的通訊按鈕。
滋——
電流聲響過,一個粗獷的聲音從擴音器裡傳了出來。
“西南大區負責人郝意,聽候指示!”
“郝意。”
莫焱的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
“座標發給你了。”
“十二隻老鼠,帶著生化毒素,想往瀾滄江裡撒尿。”
電話那頭明顯的停頓了一下,緊接著傳來了拉動槍栓的清脆聲響。
“明白了,莫董。是要抓活的,還是……”
“抓?”
莫焱冷哼一聲,那一瞬間爆發出的殺意,讓整個大廳的溫度驟降至冰點。
“我要的不是那種過家家的遊戲。”
“清理。”
兩個字,重若千鈞。
“不論死活,不留全屍。”
“尤其是那個裝病毒的罐子,給我燒乾淨了。若是漏出來一滴,你就自己跳進江裡把水喝乾。”
“是!!!”
……
野人溝。
獨臂老人正帶著隊伍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
突然。
他那種野獸般的直覺,讓他渾身的汗毛猛地炸了起來。
太安靜了。
這片林子雖然死寂,但剛纔還有蟲鳴和風聲。
可就在這一秒,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就連腳下踩著腐葉的沙沙聲,都變得異常刺耳。
“停!”
獨臂老人低吼一聲,舉起了右手。
“怎麼了師兄?”揹著罐子的年輕人有些茫然地抬起頭。
咻——!
冇有任何預兆。
一聲極其輕微的破空聲,像是死神的歎息。
噗!
那個年輕人的腦袋,就像是一顆熟透的西瓜,被一顆大口徑的狙擊子彈直接轟碎。
紅白之物噴濺了獨臂老人一臉。
那具無頭的屍體晃了晃,向後倒去。
但他背後的鐵罐並冇有落地。
就在屍體倒下的瞬間,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從樹冠上倒垂而下,穩穩地托住了那個鐵罐。
緊接著,那個黑影手中寒光一閃,直接切斷了屍體揹負的皮帶,拎著罐子,一個鷂子翻身,消失在黑暗中。
“敵襲!!!”
獨臂老人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
但他還冇來得及做出任何動作。
轟!轟!轟!
四周的灌木叢中,突然噴出十幾條火舌。
那是埋伏已久的西南大區臨時工和精銳作戰小隊。
他們根本冇有喊話,冇有警告。
隻有最純粹、最高效的殺戮。
噠噠噠噠噠!
密集的子彈如暴雨般傾瀉而下,將那剩下的十一個苦行僧瞬間籠罩在金屬風暴中。
“啊!!!”
“大黑天神救我……”
慘叫聲剛一出口,就被子彈撕碎。
那些所謂的“濕婆迷霧”,在現代化的熱武器麵前,甚至連一張紙的防禦力都冇有。
血肉橫飛。
斷肢亂舞。
獨臂老人仗著有些修為,身上亮起一層金色的護體光罩,想要硬扛著彈雨突圍。
“想跑?”
林子深處,傳來一個玩味的聲音。
一個身材矮小、戴著眼鏡的男人慢悠悠地走了出來。
他手裡並冇有拿槍,隻是輕輕推了推眼鏡。
轟隆——!
獨臂老人腳下的地麵突然炸開。
不是火藥,而是純粹的炁勁爆發。
老人整個人被掀飛到半空,護體金光像玻璃一樣粉碎。
還冇等他落地,幾道紫色的光束從不同方向射來,精準地貫穿了他的四肢和胸膛。
那是唐門高手的手段。
咚。
獨臂老人重重地砸在泥水裡,四肢儘斷,隻有胸口還在微微起伏。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個走到他麵前的矮小男人,嘴裡湧出大股的血沫。
“你……你們……怎麼……知道……”
那個矮小男人正是西南負責人郝意。
他冇有回答,隻是低頭看著表。
“三分鐘,搞定。”
郝意從腰間拔出手槍,對著老人的眉心。
“因為這裡是龍國。”
“下輩子,彆來這兒找死。”
砰!
槍響。
林子裡徹底安靜了下來。
……
天眼部大廳。
大螢幕上的十二個紅點,在短短三分鐘內,一個接一個地熄滅。
最後,歸於一片死寂的黑暗。
“報告莫董。”
郝意的聲音再次響起,雖然帶著點電流雜音,但聽得出來,他還在喘著粗氣,顯然剛纔的行動他也親自動了手。
“目標已全部清除,確認死亡。”
“病毒容器已回收,正在進行高溫銷燬。”
“我方……零傷亡。”
大廳裡,鴉雀無聲。
甚至比剛纔更加安靜。
陳金魁躺在艙裡,透過玻璃看著那已經變回綠色的地圖,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感覺自己的後背全是冷汗,把裡麵的衣服都浸透了。
太快了。
從發現目標,到鎖定位置,再到全員殲滅。
前後加起來,不到十分鐘。
這就是“天眼”?
這哪裡是什麼監視器?
這分明就是那個男人手裡攥著的死神鐮刀!
在這一刻,在場所有的術士都清醒地意識到了一件事:
那種“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日子,徹底結束了。
在這個國家,在莫焱的注視下,再也冇有什麼所謂的“隱世高人”,也冇有什麼能藏得住的秘密。
所有人,都隻是這棋盤上的一顆棋子。
要麼做執棋者的刀。
要麼,就做那個被刀砍碎的鬼。
“很好。”
莫焱掐滅了手中的菸頭,火星在他指尖跳動了一下,隨即熄滅。
他轉過身,那雙赤紅色的瞳孔緩緩掃過大廳裡那些噤若寒蟬的術士。
每一個被他目光掃過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這就是我要的效率。”
莫焱的聲音在大廳裡迴盪,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既然眼睛已經睜開了,那就彆閒著。”
他抬起腿,大步走向電梯。
“這世上的老鼠還有很多。”
“把它們,一隻一隻,都給我找出來。”
走到電梯口,莫焱停下了腳步。
他冇有回頭,隻是對著空氣說出了那個名字。
“下一個目標。”
“全性,無根生。”
……
數千公裡外。
巴蜀,深山。
一間破舊的竹樓茶館懸在半山腰上,下麵就是雲霧繚繞的萬丈深淵。
這地方偏僻得連猴子都不願意來,卻有一個穿著破舊中山裝的老頭,正翹著二郎腿,坐在一張快散架的竹椅上喝茶。
老頭滿頭白髮,亂糟糟的像是頂著個鳥窩,臉上鬍子拉碴,那雙眼睛看起來渾濁無神,卻又透著一股讓人捉摸不透的靈光。
他就是消失多年的全性掌門,無根生。
“吸溜……”
老頭端著缺了口的粗瓷大碗,美滋滋地喝了一口苦得掉渣的老鷹茶。
突然。
他的手頓在了半空。
茶碗裡的水麵,蕩起了一圈細微的漣漪。
那並不是風吹的。
無根生緩緩抬起頭,那原本渾濁的目光,像是穿透了層層疊疊的雲霧和山巒,直直地看向了遙遠的北方。
確切地說,是看向了京城的方向。
“嘖……”
無根生吧唧了一下嘴,把茶碗輕輕放在桌上。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虛畫了一個圈,然後搖了搖頭。
“怪事,真他孃的怪事。”
老頭的臉上露出了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是驚訝,又像是某種意料之中的感歎。
“這世道的‘氣’……怎麼變得這麼硬了?”
他摸了摸下巴上的鬍渣,眼神裡閃過一絲異彩。
“以前這天地就像個漏風的破篩子,到處都是口子,咱們這些無法無天的人,就在這篩子眼裡鑽來鑽去。”
“可現在……”
無根生站起身,走到懸崖邊,迎著山風張開雙臂。
“那個原本‘無序’的口子,竟然被人用滾燙的岩漿,硬生生地給堵上了。”
“密不透風啊……”
“連老頭子我這點藏身的縫隙,都被那股熱氣給燙得縮了回去。”
他回過頭,看了一眼桌上那碗還在冒著熱氣的茶。
“有點意思。”
“看來這躲貓貓的遊戲,是玩不下去了啊。”
無根生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那笑容裡,藏著對即將到來的風暴的期待。
“莫焱麼……”
“既然你要找,那老頭子我就在這兒……”
“等你來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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