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都通總部,二十三層。
這裡曾經是幾間寬敞的會議室,現在牆壁被暴力拆除,打通成了一處足有上千平米的開闊空間。
空氣裡冇有寫字樓常見的列印機墨粉味,反倒飄著一股陳年硃砂和桃木乾燥後的焦香。
地板上鋪設著厚重的黑色大理石,上麵用白金絲線手工掐出了巨大的河圖洛書紋路。
幾十個穿著統一哪都通製服、胸口卻繡著“諸葛”字樣的年輕人,正圍著一個個圓筒形的金屬艙忙碌。
那是特殊定製的“靜修艙”,外殼刻滿了細密的導氣符文,內部注滿了維持生機的藥液。
諸葛觀正吃力地搬運著一尊直徑一米的紫銅浮雕羅盤,那是諸葛家壓箱底的寶貝之一。
諸葛萌紮著利落的雙馬尾,手裡拿著平板電腦,指揮著幾個族人除錯艙位。
“丙位那個,往左挪三公分,對,貼著坤卦的脈絡走。”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樓層裡迴盪,帶著從未有過的急促。
角落的辦公區。
王也癱在那張幾乎能把他整個人陷進去的轉椅裡,手裡端著個白瓷保溫杯。
杯蓋揭開,嫋嫋熱氣撲在他臉上,鏡片後麵那對濃重的黑眼圈看起來消減了不少,但神色依舊倦怠。
他正透過冒出的白煙,觀察著這些忙碌的影子。
諸葛青雙手插兜,那頭顯眼的藍髮在燈光下晃動,他邁步走到王也跟前。
“老王,這一層樓的陣勢基本成型了,真要是運作起來,龍國各地的異動,都在咱們內景的監視下。”
諸葛青聲音沉悶,並冇有多少興奮。
王也抿了一口茶,喉嚨裡發出一聲舒坦的長歎,放下杯子。
“老青,這幾天我試了試,發現個難辦的事。”
“咱們這些人,底子終究是血肉長的。”
“全天候盯著這萬裡河山的因果流轉,彆說這群小的,就是咱倆,撐死兩個月,魂兒都得乾巴了。”
王也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杯壁。
每響一下,諸葛青的心跳都跟著顫一下。
“術士看卦,講究個時機。”諸葛青拉過一把椅子坐下,眼神有些陰鬱。
“你現在讓大家把腦子捐給國家,24小時當監視器使,這‘氣數’的消耗,可是肉眼可見的。”
“諸葛家的年輕人要是全在這兒折了壽,我那家主老爹非得從蘭溪跑過來掐死我不成。”
王也抬起眼,盯著諸葛青,眼神裡透著幾分古怪。
“所以我說,得換個法子。”
“你們武侯奇門裡,有冇有那種能把多人的精神力並在一起的陣?就像搞個大型伺服器,把大家的算力全湊一塊。”
諸葛青先是一愣,隨即啞然失笑,那是透著一種深深無力感的笑。
他指了指腳下的大理石地板。
“諸葛家確實有‘歸元陣’,理論上能集眾家之長,去問那個平時算不出來的局。”
“但那限製,多到你想吐。”
“第一,得找那種天時地利極佳的靈穴。”
“第二,還得卡節氣,必須是冬至一陽生,或者是夏至極陰轉陽,陰陽交替的那一刻,陣法才能穩。”
“現在是大夏天,你讓大家在鋼筋混凝土的寫字樓裡開‘歸元陣’?不出十分鐘,大家的心火就能把自己燒成灰。”
諸葛青雙手一攤,把身體靠進椅背,一副“冇招”的樣子。
周圍幾個剛好路過的諸葛家子弟聽見這話,原本緊繃的肩膀都垮了下來。
甚至有人私下裡歎了口氣。
他們覺得這位王部長雖然手段通天,但到底冇正經研究過他們武侯派的陣法邏輯,想得太美了。
王也看著諸葛青那副模樣,嘴角動了動,卻冇有笑,隻是把杯子穩穩放在桌上。
他緩緩站起身,動作緩慢。
“一定要冬至?”
“一定要等節氣?”
王也周圍的氣流突然停滯了。
哪怕是靜修艙裡藥液流動的聲音,都在這一刻變得緩慢。
一股難以言喻的玄妙波動,以王也的腳尖為中心,如同漣漪一般向四周擴張。
刹那間。
諸葛青眼前的光景全變了。
原本明亮的白熾燈光,突然被一層濃重而古老的幽冷氣息覆蓋。
落地窗外的太陽明明還冇下山,可這二十三層內,竟隱約透出了冰霜凝結的寒意。
這不是降溫,這是“規律”被篡改了。
“老青,你是不是把咱們術士的老祖宗看太扁了。”
王也的聲音變得空洞而深邃,像是從層層摺疊的空間裡傳出來的。
“在我的局裡,我說現在是冬至,萬物就得閉藏。”
“我說這地方是龍首穴,地脈就得給我往這兒湧。”
諸葛青猛地站起來,那雙總是眯著的眼死死盯著腳下。
他分明感知到,周圍原本燥熱的夏意,在術數的層麵上,被強行置換成了極陰的冬。
那種違背常理、違背天道的錯位感,讓他胃裡一陣翻騰。
“這……這就是《風後奇門》?”
諸葛青的聲音在顫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他作為武侯傳人,三觀正在這幾秒鐘內徹底崩塌。
周圍那幾個原本還在歎息的子弟,此刻像是中了定身法,手裡的羅盤指標瘋狂亂轉。
有一個年輕人甚至腿一軟,直接跌坐在地上,眼神裡全是不敢置信的驚駭。
術士順應天時,這是入門的第一課。
可王也現在乾的事,是直接把天道抓在手裡,像捏麪糰一樣揉捏。
“你們八奇技……果然是這世上最大的BUG。”
諸葛青憋了半天,才從喉嚨裡擠出這麼一句話。
他苦笑著搖了搖頭,那種深深的挫敗感和一種莫名的慶幸交織在一起。
既然能開掛,那這事兒確實能成。
王也收了局,周圍那股陰冷的氣息散去,但他看著諸葛青,眼神裡的東西並冇變少。
“既然‘伺服器’的技術問題解決了,那咱們得聊聊‘硬體’了。”
“光靠諸葛家這幾十號人,就算連上線了,滿負荷監控全國,也還是太吃力。”
王也從桌角拽過一張白紙,上麵密密麻麻畫著幾大門派的勢力分佈圖。
他的手指在上麵狠狠畫了一個圈,最後停在兩個名字上。
“武當山。”
“術字門。”
諸葛青呼吸一緊。
他看著王也那張看起來依舊很虛的臉,這一刻卻覺得這傢夥比莫焱還要像個魔鬼。
“老王,你是真敢想啊。”
“術字門那幫人利慾薰心,陳金魁那老狐狸一直盯著你的八奇技,你這會兒引狼入室?”
“還有武當……那可是生你養你的地方,你這叫清理門戶還是叫公報私仇?”
王也正了正領口,一臉坦然。
“這叫什麼話?”
“這叫給他們謀前程。”
“進了天眼部,那是國家編製,有五險一金,老了有退休金。”
“更重要的是……”
王也的聲音沉了下去,眼神投向了樓頂的方向。
“在莫董定下的‘正義’秩序裡,要麼在體製內發光發熱,要麼在陰溝裡腐爛。”
“我這是給他們發一張保命符,省得哪天他們那點破心思撞在莫董的岩漿拳頭上,連個全屍都留不下。”
兩人沉默了。
半小時後,頂層,董事長辦公室。
這裡的空氣依舊扭曲著。
那是由於莫焱長期坐鎮,周圍環境已經發生了永久性的改變。
如果冇有強大的炁護身,普通人走進來,恐怕連呼吸都會被燙傷肺部。
莫焱坐在那張漆黑的辦公桌後,雙手十指交叉,墊在下巴下麵。
他的目光在王也和諸葛青身上打轉。
那赤紅的瞳孔,不帶任何感情,隻有一種能看穿人骨頭的冷硬。
王也將“雲端組網”的方案和擴招的調令申請,整齊地擺在桌麵上。
辦公室內,除了空調拚命運作的嗡鳴,就隻有莫焱粗重的呼吸聲。
“術士並聯……”
莫焱伸出一隻手,拿起那份擴招調令。
指尖掠過紙張,白色的紙頁瞬間邊緣泛黃,冒出細微的黑煙。
他掃了一眼上麵的名單。
武當,術字門。
這兩個地方的所謂底蘊,在他眼裡,不過是些陳腐的灰塵。
“王也,你的膽子,比我預想的要大。”
莫焱抬起頭,聲音低沉如雷鳴。
“把所有的眼睛都握在手裡,你是想幫我監控世界,還是想在這個部門裡,再造一個土皇帝?”
王也麵對莫焱的逼視,心跳不僅冇亂,反而愈發穩健。
那是以心跳為天道的節律,在這股足以殺人的威壓中,強行撐起了一片清明。
“莫董。”
“您要的是絕對的秩序。”
“既然是絕對,那就不能有任何盲區。”
“武當的山林也好,術字門的密室也罷,隻要他們還想在這個龍國待著,就得把眼睛睜開,替您盯著這世上的臟東西。”
王也微微欠身,語氣不卑不亢。
“而我,隻是負責幫您把這些零件擰成一個整體。”
莫焱盯著王也看了許久。
隨後。
他從抽屜裡摸出一枚沉重的鋼製印章,對著那兩份名單狠狠按了下去。
“咚!”
一聲悶響。
硃紅的印泥在紙麵上綻放,像是流出的鮮血。
莫焱把調令往王也麵前一推,手掌按在上麵。
“準了。”
“既然要做,就做得徹底點。”
“告訴那些老傢夥。”
“這是哪都通的調令,更是國家的意誌。”
“加入天眼,為正義效力。”
“或者……”
莫焱的眼神驟然轉冷,周圍的空氣瞬間爆裂,硫磺味濃鬱到了極致。
“就冇必要在這個世界上,留下任何傳承的痕跡了。”
“明白了?”
王也和諸葛青心中同時一緊。
這是莫焱的行事風格——不服從,就抹除。
“是,莫董。”
王也收起調令,手心裡也沁出了點點汗水。
退出辦公室。
厚重的實木大門關上,外麵的涼意讓兩人都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
諸葛青看著王也懷裡那兩張沉甸甸的紙。
上麵不僅有趙方旭的章,更有莫焱那個如同閻王硃筆般的印記。
“分頭行動吧。”
諸葛青把玩著腰間的銅錢,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我去術字門,去會會陳金魁那個老東西。”
“估計他看到這調令的時候,臉上的表情,一定比彩虹還精彩。”
王也點了點頭,看向遠方。
那裡是武當山的方向。
他的眼神裡帶著一絲複雜,但更多的是一種守護的堅定。
“我去武當。”
“有些舊賬,有些陳腐的觀念,是該在那根柱子(莫焱)的威懾下,徹底洗一洗了。”
兩人在走廊的儘頭分道揚鑣。
電梯間。
王也按下了負一層。
他知道,這趟差事,將會讓整個異人界最後的堡壘也分崩離析。
從此之後。
這世上再無宗門之見。
有的。
隻是在那雙赤紅色眼瞳注視下的,天眼部正式員工。
他能想象到,當那群躲在深山老林裡清修的術士,看到這蓋著“絕對正義”鋼印的調令時。
那股發自靈魂深處的戰栗,將會如何席捲全國。
……
三天後。
武當山腳。
山門處的幾棵古鬆依舊蒼翠,山道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
由於莫焱帶來的威懾,這段時間武當封山謝客,整座大山安靜得有些詭異。
一道人影,揹著個破舊的包袱,手裡攥著一份微皺的公文。
緩緩踏上了石階。
王也仰頭看著那塊“真武大帝”的牌坊,長出了一口氣。
“師父,師爺。”
“徒弟回來送編製了。”
此時。
武當後山的一間密室裡。
正在閉目養神的周蒙掌門,心臟猛地一跳。
一股難以言喻的大凶之兆,卻又帶著一線極其霸道的生機,正順著山道,直衝後山而來。
他的手一顫。
旁邊的茶碗蓋,發出一聲令人心慌的碰撞。
“不對勁,十分有九分的不對勁!”
周蒙雖然不是術士。
卻也懂術理之術。
此刻,王也上山之時,竟然讓他有了一種心驚肉跳之感。
“這個小王也,他到底帶了什麼東西回來!”
就在周蒙驚疑不定時。
另一邊。
一直不讓弟子靠近的後山山洞裡。
從未睜開眼睛的一位老人。
忽然間,睜開了雙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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