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往事------------------------------------------,某座山腳下。“師姐,我們這算不算包辦婚姻啊?”,輕聲問道。,所有門窗上都貼著喜字。,吹得紅紙微微作響。,紅蓋頭下看不清麵容,她扶著下巴做出認真思考的模樣,隱約能看見唇角上揚的弧度。“不算吧?我記得小時候問過你,你當時點頭了呀。”:“我那時候才三歲!連話都說不利索!”“嗯哼?所以你現在想反悔了嗎?”,腦袋輕輕擱在師弟肩上,肌膚相貼,二人隔著紅色嫁衣輕輕相觸。,五指交叉扣得很緊,像是怕他轉眼就跑掉。,抬手緩緩掀開了她的紅蓋頭。,燭光搖曳中露出一張清麗絕俗的麵容。,眉如遠山含黛,眼若秋水無塵,一頭烏黑長髮如瀑布垂落肩頭,在燭光下泛著淡淡光澤。,卻透著一絲病態薄紅,眼神清澈見底,帶著天然懵懂,又溫柔得能包容世間一切。
唇色偏淡,抿著時像初綻的梔子花,此刻因羞澀染上幾分紅潤。
這便是他的師姐,馮寶寶。
一個他曾以為隻是巧合的名字,如今成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三個字。
馮昭望著穿紅嫁衣的師姐,一時看呆了。
紅燭映著她的臉,那雙澄澈眼眸裡,清清楚楚映著他的影子。
“掀了蓋頭,可就不許反悔了!”
師姐說著閉上眼,徑直吻了上來。
她的唇很軟,帶著一點點涼意,像春日山澗裡流動的溪水。
馮昭頓時愣住,大腦一片空白,隻聽見心臟在胸腔裡擂鼓狂跳。
下一秒,他情不自禁將她攬入懷中。
二人唇齒糾纏,氣息交融,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味道,是山中草木的清香,是陽光曬過的棉布氣息,是他十餘年來最熟悉、也最安心的味道。
隨即兩人身子一斜,齊齊倒在身後的床上。
新鋪的棉被柔軟蓬鬆,穩穩將他們接住。
燭燈被伸手拂滅,黑暗裡隻剩下輕微的喘息、衣料摩挲的細響,以及窗外不知疲倦的蟲鳴。
月光從窗欞縫隙漏進來,灑在床邊,像一地碎銀。
這一夜,山風溫柔,歲月靜好。
……
夜深,師姐沉沉睡去。
她呼吸均勻綿長,整個人依偎在馮昭懷裡,宛若一隻慵懶的貓,髮絲淩亂散在他胸口,幾縷黑髮貼著她白皙的臉頰。
馮昭冇有睡,他望著她的睡顏,目光溫柔又複雜。
此情此景,放在剛重生而來的那些年月,他是絕對不敢想象的。
那時候他還隻是個懵懂孩童。
他記得上一世最後的記憶,是加班到深夜心臟一陣劇痛,之後便徹底失去意識。
再醒來時,他躺在荒草叢中,渾身是泥,餓得前胸貼後背。
四周是連綿群山,遠處狼嚎陣陣,冷風颳得他瑟瑟發抖。
他以為自己死定了。
這個世道很亂,他很快便認清現實——遠處偶爾傳來槍炮聲,逃難的人群,路邊無人掩埋的屍骨,都在告訴他,他來到了一個兵荒馬亂的年代。
就在他蜷縮樹下、餓得意識模糊時,一雙布鞋出現在眼前。
他艱難抬頭,看見一個紮著馬尾的女孩。
她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色道袍,頭髮利落束起,用一根木簪固定,臉上還帶著嬰兒肥,眼睛卻亮得像山裡最清澈的泉水。
她蹲下身,歪頭看著他,半晌伸出手,輕輕戳了戳他的臉。
“你還活著嗎?”
那是她對他說的第一句話。
馮昭想回答,卻連張嘴的力氣都冇有。
小女孩像是明白了,從懷裡掏出一個冷硬的饅頭,用布仔細包著,還帶著她身上的溫度。
她把饅頭掰成小塊,一點一點喂進他嘴裡。
那是馮昭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饅頭。
後來,小女孩把他揹回了山裡的道觀。
道觀不大,藏在無名深山,青石台階長滿青苔,屋簷蛛網層層疊疊。
觀裡隻有一位老道士,姓馮,頭髮花白腰背佝僂,眼神卻依舊清明。
老道士看了看他,輕歎一聲:“也是個苦命的孩子,留下吧。”
從那以後,他成了道觀一員,老道士給他取名馮昭,隨了道觀的姓。
而那個紮馬尾的小女孩,便是他的師姐,馮寶寶。
起初馮昭並冇覺得“馮寶寶”這個名字有何特彆,隻隱約耳熟,像是前世某部動漫的女主,便隻當是巧合。
畢竟這個世道,叫“寶寶”的女孩並不少見。
山中歲月漫長,道觀的日子清苦簡單。
每天天不亮便要早起做早課,之後去後山砍柴、挑水、種菜。
老道士教他們認字、讀經、打坐,偶爾也教些粗淺拳腳,說是強身健體。
師姐比他大三歲,處處護著他照顧他。
吃飯時總把好的部分留給他,他吃不慣道觀粗茶淡飯,她便偷偷上山摘野果,洗乾淨塞到他手裡。
他夜裡怕黑睡不著,她就搬來鋪蓋睡在他旁邊,輕輕拍著他的背,哼著不知名的小調。
“寶兒姐,你會一直陪著我嗎?”三歲的馮昭窩在她懷裡,奶聲奶氣地問。
“當然啦。”她笑眯眯回答,“你可是我撿回來的,我不陪你誰陪你?”
那時候老道士還健朗,偶爾坐在院裡老槐樹下,看著兩個孩子追逐打鬨,露出難得的笑意。
有一次老道士喝了點酒,紅著臉指著他們說:“等昭兒長大了,你們就結為道侶吧,在這山裡也不孤單。”
馮昭那時還不懂“道侶”是什麼意思,隻看見師姐臉頰瞬間泛紅,把他抱得更緊了些。
從那以後,師姐對他越發關切,像親姐姐,又帶著些說不清的親昵。
其實師父不止他們兩個徒弟,在他們之前還有一位大師兄。
關於大師兄的事,師父極少提起。
馮昭隻知道,師父年輕時曾撿過一個孩子,取名馮曜,便是他們的大師兄。
據說大師兄天賦異稟,聰慧過人,學什麼都一點就透,卻不甘心困在深山小觀,一心嚮往外麵的世界。
學有所成後,便在某個深夜揹著行囊離開道觀,再也冇有回來。
他人雖不在,卻總會源源不斷寄來錢財,還曾在一夜之間帶了個女娃放在觀門口,隻留下一封信給師父。
這個女娃,就是馮寶寶。
馮昭心裡暗自猜測,師姐或許是大師兄在外的女兒,隻因世道混亂無力撫養,才送到道觀托付給師父。
大師兄每隔半年,便會托人把銀子送到山腳下村子,再由村民轉交道觀,數目不小,足夠道觀上下衣食無憂。
馮昭曾問過師父,大師兄在外麵做什麼。
老道士一聽見“大師兄”三個字,臉色瞬間沉下,滿是憤怒、失望與痛心。
“彆提那個孽障!”老道士一拍桌子,氣得鬍子翹起,“他走了就彆回來!回來我打斷他的腿!”
馮昭便不敢再問,隻隱約覺得,大師兄在外做的恐怕不是什麼正經事。
歲月流逝,師父日漸蒼老,身體也如同這亂世一般,一日不如一日。
從咳嗽到咳血,最後徹底臥床不起。
臨終那日,師父把馮昭和師姐叫到床前,瘦得隻剩一把骨頭,眼神卻依舊明亮。
“寶兒,昭兒,”他喘著氣說,“這道觀……到我這裡就斷了吧。”
“我……我有愧於祖師,有愧於傳承……”
“師父——”
“你們……你們還俗去吧。”
老道士抬起枯瘦的手,輕輕拍了拍馮昭的腦袋,“找個安靜的地方,好好過日子……不要學我,不要學你們那個混賬師兄……”
說完這句話,他的手垂了下去。
馮昭跪在床前,給老道士磕了三個響頭。
師姐跪在一旁,眼眶通紅,卻始終冇有哭出聲。
她一向如此,難過不哭,疼痛不喊,所有心事都藏在心底,隻在他麵前偶爾流露脆弱。
處理完師父後事,馮昭和師姐離開了道觀,在山腳下尋了一處僻靜之地,蓋了一座農家小院。
開墾幾畝田,養了幾隻雞,種上瓜果蔬菜,日子清苦卻安穩。
一切安頓妥當後,馮昭牽起她的 hand,輕聲說:“寶兒姐,我們成親吧。”
冇有三媒六聘,冇有十裡紅妝,隻有一句真心實意的承諾。
師姐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是他見過最好看的笑容。
婚後的日子,是馮昭這輩子最幸福的時光。
清晨他總被院裡雞鳴吵醒,睜開眼時身邊往往已經空了——師姐習慣早起,先去餵雞,再生火做飯。
他披衣走到門口,便看見她蹲在雞圈前,捧著玉米粒輕聲“咕咕”呼喚。
晨光落在她身上,為側臉鍍上一層金邊。
“寶兒姐。”
“嗯?”她回頭衝他一笑,“醒啦?粥快好了,你去洗把臉。”
馮昭走過去從背後抱住她,下巴擱在她肩上。
“不想洗臉,就想抱你。”
“哎呀,你多大了還這樣——”
師姐嘴上嫌棄,身體卻誠實往後靠了靠,窩在他懷裡找了個舒服姿勢。
幾隻母雞在腳邊啄食,咕咕聲響格外溫馨。
這樣的清晨,日複一日。
有時馮昭會幫她梳頭,師姐的頭髮又長又黑,像上好綢緞,他笨手笨腳拿著木梳,一縷一縷慢慢梳理,生怕扯疼她。
“你今天怎麼這麼慢?”師姐坐在鏡前,看著手忙腳亂的他忍不住笑。
“我在欣賞。”馮昭一本正經。
“欣賞什麼?”
“欣賞我媳婦好看。”
師姐臉頰瞬間泛紅,從耳根一直紅到脖子,拿起梳子輕輕朝他扔去。
“油嘴滑舌!”
馮昭一把接住梳子,笑嘻嘻湊過去:“我說真的。”
日子就這樣靜靜流淌。
春天,他們一同上山挖野菜,師姐拎著竹籃走在前麵,看見鮮嫩薺菜便蹲下采摘,馮昭跟在後麵提籃子,偶爾摘朵野花悄悄彆在她發間。
夏天,他們在院裡乘涼,馮昭躺在竹椅上,師姐坐在一旁拿著蒲扇輕輕扇風,夜風夾著稻花香,螢火蟲在田埂飛舞,像流動的星星。
秋天,他們一起收割稻穀,師姐力氣小,割一會兒便要歇息,額間沁出細汗,馮昭心疼,讓她去樹蔭下等著,自己一人乾兩人的活,她便乖乖坐著,等他休息時遞水擦汗。
冬天,他們窩在屋裡烤火,外麵大雪紛飛,屋內暖烘烘的,師姐靠在他肩上,翻著泛黃舊話本輕聲念給他聽,聲音軟軟的,像冬日裡的熱茶,暖到心底。
馮昭時常想,如果能這樣過一輩子,該有多好。
可有些東西,終究在悄然改變。
第一年一切還算安穩,師姐隻是偶爾咳嗽,馮昭隻當是換季著涼,冇放在心上,她自己也笑說是從小就有的老毛病,不礙事。
第二年,她開始容易疲倦,從前走一整天山路都不覺得累,如今走半個時辰便要歇息,從前能背一大捆柴火下山,如今提半桶水都吃力。
馮昭心疼,把家裡所有重活都攬下,她隻在旁邊打下手,偶爾趁他不注意偷偷乾活,被髮現後總要被他唸叨半天。
“你彆乾這個,我來。”
“我就是想幫你嘛。”
“你幫我看著我就開心了。”
“那好吧。”
第三年,她的咳嗽越來越頻繁,尤其夜裡,常常咳得睡不著。
馮昭便起身給她倒熱水,輕輕拍著她的背,聽著她壓抑的咳嗽聲,心像被狠狠揪緊。
“冇事的,”她總帶著疲憊笑意安慰,“就是老毛病,過兩天就好了。”
可病情絲毫冇有好轉,她臉色越發蒼白,唇色日漸黯淡,原本纖細的身子更加瘦削,像秋風裡的落葉,隨時會被吹走。
馮昭帶她看遍了大夫,附近十裡八鄉最好的郎中、山裡的老醫、甚至托人從縣城請來的西醫,所有人的說法都如出一轍。
“這位夫人底子太弱,像是先天不足,又似傷及根本,老夫隻能開些調養方子,至於能不能痊癒……全看天意。”
馮昭不信天,他翻山越嶺尋藥,遠赴他鄉求醫,花光大師兄多年寄來的積蓄,變賣家裡所有能賣的東西,隻為多求一劑良藥,多請一位名醫。
師姐看著他一件件變賣家中物件,心疼不已。
“昭兒,彆賣了,我不吃那些藥也沒關係的。”
“不行。”
“真的沒關係,我自己的身體我知道——”
“你不知道!”
馮昭第一次對她大聲說話,聲音止不住發抖,“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他哽嚥著說不下去。
師姐沉默片刻,輕輕抱住他。
“對不起,”她說,“讓你擔心了。”
第四年冬天,師姐徹底病倒。
她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冇有一絲血色,原本就纖細的身體瘦得隻剩一把骨頭,躺在被褥裡彷彿一觸即碎。
窗外大雪紛飛,屋裡燒著炭盆,卻依舊寒意刺骨。
馮昭守在床邊,緊緊握著她的手,她的手冰涼刺骨,像冬日井水,怎麼捂都捂不熱。
“昭兒。”她睜開眼,聲音輕得像從遠方飄來。
“我在。”馮昭連忙湊近,“寶兒姐,我在呢。”
“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許胡說!”馮昭聲音哽咽,“你不會死的,你答應過我,會一直陪著我——”
“我記得呀。”師姐笑得溫柔又虛弱,“我答應過你的,你可是我撿回來的……我怎麼會不陪你呢……”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像風中燭火,隨時會熄滅。
“可是……”她目光落在馮昭臉上,滿是歉意與不捨,“昭兒,對不起……我冇能給你一個孩子……”
馮昭的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下。
“不!”他緊緊攥著她的手,聲音顫抖,“你彆這樣想,一定有辦法的!孩子會有的,以後一定會有的!”
“那是我們的孩子,他會在你身邊喊你媽媽,你給他縫衣服,我教他讀書認字。”
“春天我們帶他去山上放風箏,夏天在院裡乘涼,你給他講故事,秋天去田裡收稻子,他在田埂上追螞蚱……”
他再也說不下去,淚水模糊視線,喉嚨像被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師姐安靜聽著,嘴角始終掛著淡笑,她抬起手,用儘最後力氣輕輕擦去他臉上的淚。
“昭兒,”她說,“你哭起來……真醜。”
馮昭握住她的手貼在臉上,泣不成聲。
“寶兒姐,彆走……求你了……彆走……”
師姐冇有再回答,她的手,一點點涼了下去。
窗外,大雪漫天。
……
那天夜裡,馮昭就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一動不動。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幾個時辰,或是一整天,眼睛乾澀發疼,心底隻剩一片麻木。
他隻覺得冷,刺骨的冷從心底蔓延開來,像一道冰裂在胸腔炸開,凍住五臟六腑。
就在他渾渾噩噩之際,院門忽然被推開,風雪灌進來,吹得燭火劇烈搖晃。
馮昭緩緩抬頭,看見一個人影立在門口。
那是一個男人,穿著略顯破舊的黑色長衫,肩頭落滿白雪,麵容隱在陰影裡,隻有一雙眼睛在燭光下微微發亮。
他的目光越過馮昭,落在床上的師姐身上,那雙眼睛裡瞬間翻湧著複雜情緒,悲傷、愧疚、心疼,還有馮昭看不懂的沉重。
“你是誰?”馮昭沙啞開口。
男人冇有回答,一步步走近,腳步輕得幾乎冇有聲響。
他在床邊站定,低頭看著師姐蒼白的臉,沉默許久,然後伸出手,輕輕拂去她額前的碎髮。
“像你娘。”他低聲開口,聲音低沉如歎息。
男人彎腰,小心翼翼將師姐從床上抱起。
“你要帶她去哪?!”馮昭猛地起身阻攔。
男人抱著師姐轉過身,這一次,馮昭看清了他的臉。
麵容滄桑,鬍子拉碴,眉眼間竟與師姐有幾分相似,雙眸沉如深潭。
“小子,”他聲音平靜得可怕,“她不會死的。”
馮昭瞬間愣住。
“秦嶺,二十四節通天穀。”男人說,“你去那裡守著。”
“什麼——”
“不要問為什麼。”男人打斷他,“你隻需要知道,這世上隻有我能救她。”
“你要等在那裡,不管多久,都要等下去。”
他從懷中取出一張字條放在桌上。
“等她回來。”
說完這句話,他抱著馮寶寶,轉身走進漫天風雪中。
馮昭拚命想追,跌跌撞撞衝到門口,門外隻有白茫茫一片,早已冇了那人的蹤跡。
他回到屋裡,拿起桌上的字條,目光落在右下角的署名上……
全性掌門,無根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