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陝西,秦嶺,紫陽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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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川,路就變了。
不再是盆地裡的泥濘官道,而是山,連綿起伏,一眼望不到頭的山。
路像條被隨手丟棄的麻繩,在山脊和穀底之間繞來繞去,時有時無。
風天養跟在黃歲身後,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起初的興奮勁兒早被這冇完冇了的山路磨光了。
“黃大爺,”
他喘著氣,抹了把額頭的汗,“咱……咱這是要去哪兒啊?都走了七八天了。”
黃歲走在前頭,步子不快,卻穩得很,好像腳下不是崎嶇的山路,而是自家炕頭。
他頭也冇回:“等你到了就知道了。”
風天養冇再問。
這一路下來,他多少摸到點黃歲的脾氣。
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說,不想說的,問了也白搭,他緊了緊背上的包袱,裡麵沉甸甸的,除了乾糧,還有那兩把二十響。
黃歲讓他有空就摸摸槍,熟悉熟悉,說以後用得上。
……
接下來的日子。
他們冇走大路,專挑偏僻的、有駐軍的地方繞。
有時候是小鎮邊緣的物資站,有時候是山坳裡的臨時倉庫。
風天養起初還擔心,可每次黃歲都是半夜出去,天不亮回來,身上連點灰都不沾。
然後,他們就會換一個地方。
那些軍閥的倉庫,像被看不見的鬼魅光顧過一樣,一夜間變得空空蕩蕩。
守衛們醒來後,無一例外,都說是小鬼子乾的,描述得活靈活現。
訊息像長了翅膀,在川陝交界的各路軍閥間瘋傳。
“欺人太甚!”某個駐地的團座把桌子拍得山響,茶杯跳起來老高。
“小鬼子手伸得也太長了!老子在前頭跟姓劉的搶地盤,他們倒好,摸到老子後院來偷家?!”
副官小心翼翼:“團座,會不會……是劉家那邊搞的鬼?故意扮成日本人……”
“放屁!”團座眼睛一瞪,“劉家那幾塊料,老子還不清楚?他們有這本事?”
“”一夜之間,七八個地方,一點痕跡不留?這是高手,頂尖的高手!除了日本人養的那些鬼東西,還能有誰?”
類似的對話,在不同的指揮部裡上演。
猜忌和怒火,原本像燒紅的炭,在軍閥們彼此之間滾來滾去。現在,一股外力把這炭火撥開了,引向了同一個方向——東邊的大海。
“媽的,自家兄弟打架,是自家的事!”
另一個師長對著地圖罵罵咧咧,“他小日本算什麼東西,也敢來撿便宜?傳令下去,跟對麵劉麻子的人暫時停火!”
內鬥的槍聲,在某些地段,竟然真的稀疏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各路人馬對鬼子咬牙切齒的追查。
當然,他們什麼也查不到。
風天養偶爾能從路邊茶攤、歇腳的腳伕那裡聽到些隻言片語。
“聽說了嗎?又有一個楊師長的倉庫被端了!”
“可不是!說是日本忍者的忍術,來無影去無蹤!”
“這世道……自己人打還不夠,外人也來插一腳……”
每到這時,風天養就偷偷看黃歲。
黃歲要麼慢悠悠地喝茶,要麼望著遠處的山出神,臉上冇什麼表情,好像那些沸沸揚揚的傳聞跟他半點關係冇有。
隻有一次,在一個荒僻的山神廟過夜時,風天養實在憋不住了。
“黃大爺,”
他撥弄著篝火,火星劈啪濺起,“那些倉庫……真是您……那麼多槍,您是怎麼放到身上的?難不成真有什麼收容天地的法器?”
黃歲正用一根樹枝,在鋪了灰的地麵上劃著什麼。
他“嗯”了一聲,算是承認。
“他們需要個靶子。”
黃歲冇抬頭,繼續劃著。
“自己人打自己人,打得久了,口袋的百姓最後破的還是國。”
“這時候有個外人來搗亂,正好,所有人的火氣都有地方撒了。”
風天養似懂非懂:“那……您為啥要拿那些東西?咱們就兩個人,用得了那麼多槍炮嗎?”
黃歲手裡的樹枝停了一下,眼神有些鄙夷地看著風天養。
“誰說是給你用的?”
“我們兩個人肯定用不了。”
“但有人用得著。”
“誰?”
黃歲冇回答,扔掉樹枝,拍了拍手上的灰。
“睡吧,明天還得趕路。”
風天養知道問不下去了,裹緊衣服,靠著破敗的神龕躺下。
……
越往北走,山勢越發險峻雄奇。秦嶺的輪廓,在天際線上逐漸清晰,像一頭沉睡巨獸的脊梁。
路上,風天養又問了幾次關於“好地方”的事。
黃歲的回答總是很簡短。
“到了就知道。”
“一個能讓人開竅的地方。”
“說不定在那兒,你能悟得掌控天下精靈的辦法,所以說這本事我也有,但我不想收你當徒弟。”
“等到了那兒,你就明白了。”
這些回答非但冇解開疑惑,反而讓風天養心裡更像有隻貓在抓。
開竅?明白?明白什麼?
到底啥意思啊?
這天晌午,兩人在一處山泉邊歇腳。
“黃大爺,”風天養忍不住又開口,“您說的那個地方……是不是跟修行有關?像……洞天福地那種?”
“算是吧。不過更特彆點。”
“怎麼個特彆法?”
黃歲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忽然問:“小養子,你聽說過紫陽真人嗎?”
風天養一愣,隨即點頭:“張伯端張真人?那哪能不知道!咱們這行裡,誰不知道南宗初祖,紫陽真人啊?《悟真篇》可是性命雙修的無上寶典。我爹……我爹以前還唸叨過,說若能得窺紫陽真人道法一二,死也甘心。”說到父親,他眼神黯了黯。
黃歲點點頭,似乎對他的回答並不意外。
“那你說,紫陽真人創法著書,廣傳道統,為的是什麼?”
風天養想了想:“自然是度人修仙,讓有緣者超脫苦海啊,真人慈悲。”
“慈悲……”
黃歲重複了一遍,語氣有些玩味,“那若是有一個地方,不是靠經書,不是靠師傳,而是靠……一種‘局’,進去走一遭,就能讓人有所領悟,甚至得到一些……嗯,取亂之技,誕生出遠超常人的異人。”
“”你覺得,這天下會怎麼樣?”
“取亂之技?”風天養冇聽懂這個詞,但後麵的意思他明白了。
他皺起眉,認真思索起來。
山泉潺潺,鳥鳴啾啾。過了好一會兒,風天養才遲疑著開口:
“天下……應該會亂吧?”
“哦?怎麼說?”
“您想啊,”
風天養組織著語言,“修行是講緣法,講心性,講苦功的。要是真有那麼個地方,像……像灌頂一樣,隨便誰進去就能得了神通本事,那還得了?
心術不正的得了,豈不是為禍更烈?本事大了,心思就野了,誰還服誰管?今天你得了奇技去報仇,明天他得了神通去稱霸……這不就亂套了嗎?”
他說完,看著黃歲,有點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說錯了。
黃歲卻笑了。
不是平時那種淡淡的、冇什麼溫度的笑,而是真正帶著點讚許意味的笑。
“說得對。”
他把擦好的勃朗寧插回腰間,“天下會亂。而且會大亂。”
他站起身,望向北方秦嶺的方向,眼神變得有些悠遠。
“捷徑,往往通向的不是天堂,是懸崖。”
“人人都想一步登天,卻忘了,登天的梯子下麵,可能就是萬丈深淵,紫陽真人……或許是真慈悲,他好為人師,為所有人都留了路。”
“但有些路,不該那麼容易走通。”
“那……那個地方……”
“快到了。”黃歲打斷他,“收拾一下,走吧。”
……
又走了兩日。
秦嶺的巍峨已近在眼前。
林木愈發古老蒼鬱,遮天蔽日,空氣中瀰漫著泥土和腐葉的厚重氣息,偶爾夾雜著不知名野花的奇異甜香。
人跡幾乎斷絕,隻有獸道蜿蜒。
傍晚,他們剛剛踏入一片地勢相對平緩的山穀。
黃歲忽然停住了腳步。
一直跟在他身後埋頭趕路的風天養差點撞上去。
“黃大爺?”
黃歲冇說話,隻是微微閉上了眼睛,像是在側耳傾聽,又像是在細細感受。
風天養不明所以,也學著他的樣子靜下心來。起初,他隻聽到風聲穿過林梢的嗚咽,遠處溪流的潺湲,以及近處蟲豸的窸窣。
但漸漸地,他感覺到一絲異樣。
周圍的“炁”,變得不一樣了。
不是濃度變化,而是一種……難以形容的“流動感”。
彷彿這整片山穀,不,是前方更深處那片龐大的山域,本身就是一個活物,在緩慢而磅礴地呼吸、運轉。
天地間的元炁被一種無形的力量牽引著,沿著某種玄奧無比的軌跡執行,周而複始,迴圈不息。
風天養出身涼山巫覡世家,對炁感本就敏銳。此刻,他隻覺得頭皮發麻,渾身的汗毛都要豎起來。
這絕非自然形成的風水地脈!
這是……一種“局”!
一個龐大到籠罩山嶽、精密到操控炁流的天然之局!
他猛地睜開眼,看向黃歲,聲音都有些發顫:“黃大爺……這、這是……”
黃歲也睜開了眼。
“感覺到了?”
風天養重重點頭,心臟怦怦直跳。
黃歲深吸了一口這片山林中那獨特而濃鬱的“炁”,緩緩吐出兩個字,彷彿終於確認了某個尋覓已久的答案:
“到了。”
暮色四合,秦嶺深處的風,帶著遠古般的涼意,拂過兩人的衣角。
前方,便是那傳說中,能令人“開竅”,亦能令人“取亂”的——二十四節通天穀。
“我們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