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文瑄側身讓開門口,伸手做了個“請”的姿勢。
“您二位樓上請,今兒我讓小蕭給您說一段《八扇屏》,這孩子在貫口上下了不少功夫,您給指點指點。”
王子仲邁步跨過門檻,周元跟在後麵。
廣德樓裡麵的格局是典型的老式戲園子。
一樓是散座,擺著幾十張八仙桌,桌旁是長條凳。
正前方是一座木製的舞台,台上鋪著紅毯,擺著一張桌案,桌上放著醒木、摺扇、手絹三樣物什。
二樓是雅間,用雕花木欄和珠簾隔開,既能看清檯上,又不失私密。
趙文瑄引著兩人上了二樓,在最正中的一個雅間裡坐下。
這位置正對舞台,視野極好。
桌上已經擺好了茶具和幾碟乾果點心。趙文瑄親自給王子仲斟了一杯茶。
“王老爺子,您先坐著,我下去準備準備。今兒這場是我給小蕭捧,他頭一回上台,我得給他兜著點。”
王子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點了點頭:“你去忙。”
趙文瑄又朝周元笑了笑,轉身下了樓。
周元坐在雅間裡,目光落在舞台上。
台下的散座已經坐了個七七八八,嗑瓜子的、喝茶的、聊天的,鬧鬨哄的一片。
空氣裡瀰漫著茉莉花茶的香氣,混著菸草味和汗味,熱熱鬨鬨的,正是老式戲園子特有的氛圍。
不多時,舞台側麵的簾子一挑,走出來兩個人。
其中一個,正是趙文瑄。
他腳步輕快,三兩步走到桌案後麵站定,雙手撐在桌沿上,笑嗬嗬地掃了一眼台下。
後麵跟著一個少年,十來歲年紀,身量還冇完全長開,穿著一件灰色的大褂,袖口挽了一道邊。
少年的頭髮是很少見的藍灰色。
應該就是蕭霄了。
隻見兩人站好位置,趙文瑄站在桌案後麵,是捧哏。蕭霄站在桌子外側,是逗哏。
趙文瑄拿起醒木,在桌上輕輕一拍。
“啪。”
台下漸漸安靜下來。
趙文瑄先是走一圈,一邊拱手,一邊笑嗬嗬地開口道:“今兒個是我這小徒弟蕭霄,頭一回上台。”
“我這個當師父的,先託付託付。有說得不好的地方,列位鄉親父老多多包涵。孩子小,臉皮薄,您多擔待。”
說罷,兩人鞠了一躬。
台下響起一陣善意的掌聲和笑聲。
蕭霄站在台上,雙手垂在身側,微微低著頭,耳根子有些發紅。
等掌聲歇了,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來,臉上的表情已經變了。
方纔那個害羞的少年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眼神明亮、嘴角帶笑的相聲演員。
蕭霄一開口,聲音清亮,字正腔圓,和方纔那副靦腆模樣判若兩人。
到了後麵,一大段貫口說下來:
“想當初,秦甘羅十二歲為宰相,安兒送過米,王祥臥過魚,唐劉晏方七歲舉神童,做要職………”
周元在二樓雅間裡聽著,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貫口是相聲的基本功,講究的是口齒清晰、氣息悠長、節奏分明。
一大段詞兒說下來,中間不能換氣,不能打磕巴,每一個字都要送到觀眾耳朵裡。
蕭霄這段貫口說得極見功夫,字字清晰,句句連貫,節奏把控得恰到好處,快而不亂,慢而不斷。
但周元注意的不是這個。
他注意到的是蕭霄的氣息。
蕭霄在說貫口的時候,胸腹之間的起伏極有規律。吸氣深長而無聲,吐氣均勻而有力。
每一口氣都吸到肺腑深處,再化作連綿不絕的聲浪從口中吐出。這種呼吸的法門,已經不是普通的“肺活量大”能解釋的了。
這是一種關於炁的執行。
台上的相聲說到了**處。
蕭霄一口氣語速越來越快,聲音卻絲毫不亂。
“這個,叫做氣口。”
王子仲的聲音適時在旁邊響起,給周元解釋道:
“是相聲門裡,專門吐納、錘鍊肺部炁息的功夫。練到精深之處,嗬氣成風,一口氣能說上幾百上千個字而不換氣。”
“而這門功夫,是從擤氣裡簡化出來的。”
周元轉過頭,看著師父。
王子仲的目光落在台上的蕭霄身上,繼續說道:“擤氣,是由上古“哼哈”二將鄭倫、陳奇所創的法門。”
“在封神演義中,鄭倫養竅中二氣,將鼻一哼,響如鐘聲,噴出兩道白光,吸人魂魄。陳奇養腹中一道黃氣,張口一哈,黃氣噴出,見之者魂魄自散。”
“其中的門道,是以自身性功養就一團特殊炁息,然後通過口腔或鼻腔發動,用於攻伐魂魄,將魂魄轟出人體之外。”
“但在噴出之前,必須先吸氣入體,將吸入之氣與體內之炁融合,再一口氣噴出去。”
老人轉過頭,目光落在周元臉上。
“你上丹田中有穢風之炁,天然就適合替代擤氣中那團特殊炁息。但你缺的是『吸氣入體、凝聚為風』的手段。氣口這門功夫,正好補上你這一環。”
周元心頭頓時明朗。
原來如此。
師父說要“求人”,求的就是這個。
台上的相聲在一片掌聲中結束了。蕭霄和趙文瑄朝台下鞠了一躬,轉身退入後台。
台下的觀眾意猶未儘,有人喊著“再來一段”,趙文瑄從簾子後麵探出頭來,笑著拱手:“今兒就到這兒,下回,下回。”
觀眾們笑罵了幾句。
過了一會兒,樓梯上傳來腳步聲。趙文瑄挑簾走進雅間,身後跟著蕭霄。
兩人還冇來得及換衣裳,趙文瑄手裡還攥著那把摺扇,蕭霄的額頭上還帶著一層細汗。
趙文瑄走到王子仲麵前,雙手抱拳,深深鞠了一躬。
“王老爺子,早知道您要過來,我肯定多伺候您幾場。今兒節目排滿了,就一段《八扇屏》,實在是怠慢了。”
王子仲擺了擺手:“不妨事,坐下說話。”
趙文瑄這纔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蕭霄規規矩矩地站在他身後。
周元本也想站起來的,卻見王子仲搖搖頭,示意不用。
王子仲和“壽”字輩是平輩論交,按照輩分來算的話,周元竟還要被這位趙先生高出一輩兒。
隻不過,周元自己不知道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