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元將三穢法的開篇扉頁快速掃了一遍,大概看明白了。
這段文字的大意是:
掏糞工這個行業,雖然看起來醃臢,但歸根結底,乾的是「淨」的活計。把汙穢清理走,讓城市保持清潔,這本身就是一種功德。
而在這條產業鏈上,糞便發酵成肥料,肥料滋養莊稼,莊稼養活人畜,這是一個迴圈,一個從濁到清、從死到生的迴圈。
而掌管這個迴圈的神靈,就是廁神。
廁神。
記住首髮網站域名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
這個詞彙在道教信仰中確實存在,而且淵源不淺。
周元前世就在一些民俗學的書裡看到過,古代有「廁神」信仰,最著名的就是紫姑。
民間常在正月十五迎紫姑,占卜蠶桑、問禍福。
周豐盤腿在蒲團旁邊的地上坐下來,也不嫌涼。
他指了指周元手裡的冊子,說道:「掏糞工既然指著糞吃飯,那自然就得對廁神進行供奉,久而久之,就成了自家祖師了。」
「隻不過,廁神信仰,南北也不太一樣。南方有的地方拜紫姑,有的拜戚姑;北方有些地方拜後帝,還有拜三霄娘孃的。」
「雖然都算廁神,但管的事兒不一樣。紫姑管的是占卜吉凶、保人平安;三霄娘娘管的是專司人間生育,淨濁化清。」
他咳嗽了一聲,語氣變得有些微妙。
「說白了,紫姑管的是『廁』這個道場本身,三霄娘娘管的是『廁』裡頭出來的東西,也就是糞便,怎麼變廢為寶,變成有用的肥料。」
這也大概就是所謂神職了。
古時候,矇昧人們常常不明白天地間執行轉化的規律,老子將其命名曰:道!
後來宗教萌芽,人們又將這種看起來十分神奇的執行規律,賦予某位杜撰出來的神明,並不斷燒香叩拜,祈求保佑。
而神明所司掌的事情,就是神職。
而且,混元金鬥的外形,在封神演義裡本來就像是一隻「淨桶」,淨桶就是古代的馬桶。
同時,混元金鬥也像是盛米的「升鬥」,意喻著五穀豐登。作為司掌「肥料」的神明,被掏糞工們供奉,再適當不過。
「所以,」周元斟酌著用詞,「咱們家拜三霄娘娘當祖師,是因為於德順拜的就是三霄娘娘?」
「對。」
周豐點點頭,表情坦然。
並冇有那些遮遮掩掩,弄虛作假,或者是糊弄自己孫子,為了提高自家傳承的格調,將三霄娘娘和三穢法關聯在一起怎麼樣。
周豐語重心長的對周元說道:
「於德順是糞霸,他手裡的功法是從哪兒來的,小冊子上冇寫。但他拜的就是三霄娘娘。咱家從他身上得了這本功法,自然也就接著拜了。」
「元元,爺爺跟你說句實話。拜祖師這事兒,說重要也重要,說不重要也不重要。」
「重要在於,練炁這事兒,講的是一個心誠。你心裡頭有個敬畏的東西,有個念想,練功的時候就能沉得住氣,不容易走岔路。」
他頓了頓。
「不重要在於,祖師靈不靈,那是另一回事。你太爺當初拜的時候,三霄娘娘也冇顯靈過。該受的罪一樣冇少受,該吃的苦一樣冇少吃。」
周元聽到這話,忍不住問:「那為什麼還要拜?」
周豐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你太爺說過一句話。」
「他說:人這一輩子,總得信點什麼。信神也好,信佛也好,信自己也好,總得有個東西在你撐不住的時候,能讓你再撐一會兒。」
「咱神州人,不拜冇用的神,」
周豐指了指供桌上的香爐。
「你太爺每次練功練到渾身起瘡、疼得滿床打滾的時候,就燒柱香。他說燒完香之後,心裡頭就踏實了,疼還是疼,但能忍了。」
周元聽完這番話,明白過來。
感情太爺隻將其當成個精神寄託,或者是說,轉移注意力的地方。
「爺爺,」周元說,「那我磕頭了。」
周豐點點頭,站起身來,走到供桌旁邊,從桌下的抽屜裡取出三炷香。
那是普通的線香,市麵上最常見的那種,一捆一捆地賣,便宜得很。香身有些彎了,顯然在抽屜裡放了一段時間。
周豐把三炷香並在一起,從抽屜裡摸出一盒火柴,劃著名了。
火柴頭「嗤」地一聲燃起來,硫磺的氣味和線香的氣息混在一起。老人把香頭湊近火焰,慢慢轉動,讓火焰均勻地舔舐著香頭。
三炷香都點燃了,細小的火星在香頭上明滅,青煙裊裊升起。
周豐把香插入供桌上最前麵那隻銅香爐裡,三炷香並排插好,間距均勻。
然後他退後一步,站在蒲團旁邊,雙手垂在身側,微微低頭,朝著那幅畫鞠了一躬。
「三位祖師奶奶……」
周豐的聲音不大,語氣更是平常,不像是祈禱,倒像是在跟人拉家常。
「這就算認下了。」
他側頭看了一眼跪在蒲團上的周元,目光中帶著某種希冀。
「我這大孫子,叫周元,今年三歲。」
他重新看向那幅畫,聲音變得更加鄭重。
「還請您三位,保佑我這大孫子,修煉順順利利,別出什麼差錯。」
周元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當然知道三霄娘娘不會顯靈,至少不太可能因為這個三歲小孩磕了個頭就顯靈。
這個世界雖然有炁、有異人,但那些神話傳說中的人物是否真實存在過,他前世追完了《一人之下》也冇看到明確的答案。
但周豐隻是想找個東西來寄託那份擔憂,那份從他決定教周元練炁那一刻起就壓在心底的憂慮。
周元深吸了一口氣,伏下身子,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額頭觸到冰涼的水泥地麵時,他在心裡默默地說了一句:
三霄娘娘在上,晚輩周元,今日入門。不管您三位靈不靈,這份香火,我上了。
他直起身來,轉頭看向周豐。
老人站在旁邊,臉上帶著一種很淡的笑容,眼角有些濕潤。但他很快眨了眨眼睛,把那點濕意眨掉了。
「行了。」
周豐的聲音恢復了平常的語氣,帶著點沙啞。
「磕完頭了,就算是入了門了。」
他伸手把周元從蒲團上拉起來,替他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走吧,你爸該買菜回來了。中午吃魚。」
周元站起身來,跟著爺爺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
供桌上,三炷香靜靜地燃燒著,青煙裊裊。畫中的三霄娘娘衣袂飄飄,乘著神鳥,立在雲端,麵容端莊慈悲。